凡煙小說

第一章 得見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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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門外雙手撐著腦袋望天,眼裏帶著些許茫然。十四歲的小丫頭模樣長得倒是俏麗,只是近了細看便會發現那一張臉上的皮膚有幾分蠟黃,她穿著一身有些發白的綠色棉衣,頭上梳了兩個小髻,呆呆盯了許久,她的視線從空中漸漸飄遠的一朵飛燕狀雲朵上落下,屋裏這時一聲咳嗽傳來,她連忙站起身跑回屋。

“爹,你怎麽樣了?”

“咳咳……阿漠,你過來!”

一連串咳嗽過後,床上躺著的琴泰嘴角止不住溢出一縷鮮血。心底嘆息,恐怕是不行了。這病已經拖了近一年,幸虧有阿漠陪在他身邊,否則他早就撐不下去了。

擔憂地盯著琴泰嘴邊的血,琴紫漠拿出手帕給他擦了擦,眼裏已經有淚珠滾動:“爹,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找大夫。”

僵硬地搖搖頭,男人眼裏有欣慰,但更多的卻是傷懷。嘴唇顫抖了下,最終還是顫巍巍地開口:“你以前問過爹你為什麽沒有娘親,現在爹就告訴你原因。”隨著說話,男人咳嗽的更嚴重起來,他強撐著半坐起來,琴紫漠連忙扶住他:“爹,我不想聽,我只要你好好的。”

“咳咳咳……”來不及回應,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聲,琴泰身子抖著,臉色漲得通紅。這病,是好不了,前些日子村裏的甄大夫就說過,這冬,他怕是熬不到頭了!

琴泰喘著氣,等稍微不那麽難受了才緩緩開口:“阿漠,你並不是我的親生孩子,當年我從城裏回來的時候在一個小樹林裏發現了還在繈褓的你,我在那等了很久都不見有人尋來,這才帶了你回家。當年從城裏回來的時候正是我傾慕的那位大戶小姐出嫁的日子……”頓了下,琴泰繼續道:“記得也是這樣一個冬天,雖然沒下雪,可天氣卻格外寒冷……咳咳……你也不小了,爹不能再繼續瞞著你的身世。”

不是,親生孩子?

大腦嗡嗡炸響,琴紫漠瞪著一雙眼睛臉上神情詭異。這怎麽可能,一定因為什麽原因爹故意騙她的,說什麽不是親生孩子,這怎麽可能呢。他是她的親生父親,這一點根本毋庸置疑,要不然他怎麽可能對她那麽好,甚至為了護她被來村裏的強盜打的只剩一口氣?要不是那樣他也不至於累了這一身病,變成如今奄奄一息的模樣。

“爹,你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你不要騙阿漠好不好?”

眼睛紅彤彤的模樣看的琴泰心疼,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琴泰擠出一絲笑:“我這輩子唯一的成就便是養大了你,只是……爹對不住你,不能陪你到最後了。”

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她不斷地搖頭,口中喃喃念叨:“不是的不是的,爹騙我爹騙我!”

琴泰嘆口氣也不再多言,阿漠已經不小了,她自己分得清什麽是真什麽假。這孩子並不笨,偶爾從鄰裏間聽到的一些閑言碎語總是沈默著,以前總是追著他問娘親的事情,後來便漸漸不再提及,興許也是想到了些什麽。

說了這番話,琴泰便又躺下了,時不時的還會傳來一陣咳嗽聲。琴紫漠坐在床邊暗自垂淚。

這之後,琴紫漠明顯變得比以前更加沈默寡言,只偶爾琴泰咳嗽的厲害才會擔憂的說幾句。甄大夫被請了幾回,昨兒卻是狠下心腸告訴她:“你爹怕是不行了,你心裏有個數。”

從昨夜開始琴紫漠一宿沒睡,她坐在琴泰床邊一直盯著,腦海裏浮現出這些年兩人一起生活的星星點點。

記憶裏有她乖巧被爹誇獎的片段,也有因為做錯事被訓斥最後卻又心疼安慰她的片段,她記得爹那雙粗糙的手掌心裏傳來的安心又溫暖的溫度,記得爹煩悶時眉頭緊鎖滿臉憂愁的苦澀模樣,記得他第一次的禮物是一個木色蓮花雕飾,記得她學會識字之後他滿臉的欣慰……

只是,這一切,卻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天色已經大亮,可是床上的男人胸膛不再起伏,他閉著眼,好似永遠的睡著不願醒來一樣。

她搖搖琴泰的手,聲音空洞的好似來自另一個時空。

“爹……不要睡了……”

“爹……你醒醒……”

“爹……你不要嚇阿漠……”

“爹……阿漠好害怕……”

身體縮在床邊,琴紫漠抱著肩膀垂著頭,身體微微發抖。許是惶恐到了極點,她除了顫栗外,甚至連哭泣都忘記了。若哭了,或許壓抑在心底的情愫還能釋放一些,這樣全部悶在心底,卻不是她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夠承受的。

腦袋漸漸變得混沌,她開始記不大清讓她如此痛苦的根源,只知道心底好似有一個洞,呼呼的透著冷風,吹得她渾身冰涼。

琴家的門一整日都沒開,村裏人察覺到不對進屋的時候琴紫漠已經燒的糊塗了,口中只知道出於本能的呼喊:“爹,爹……”

最先進屋的是隔壁家的許大柱,他一進屋就發現了琴泰已經有些輕微發黑的屍體,和倒在床側意識不清的琴紫漠。還是甄大夫過來給開了些藥灌下去,琴紫漠在昏迷中才顯得安穩了些。

琴紫漠醒來已經是隔日,一清醒心底立刻劃過一抹不詳,她奔出屋子便看到擺在屋裏的一大口漆黑棺材,心底最後一線希望瞬間飛速凍結成冰。

屋裏的中年人看到她出來時神色間略過一抹黯然,側身看了一眼穿著一身白的妻子,那看起來約莫三十歲的婦人立即起身走到琴紫漠身邊說:“阿漠,你還發燒呢,快回去躺著,這裏有我和你二叔呢。”

琴紫漠的眼睛慢慢有了焦點,目光有幾分癡然地看著兩人,意識一點點回覆。

眼前的男人是比爹小幾歲的二叔琴安,婦人是她的二嬸王文淑。前兩年他去城裏做了點小生意,二嬸便也跟著二叔去了城裏。這些年琴紫漠和琴泰的日子不好過,琴安便常常會拿些錢糧回來,琴泰常在琴紫漠面前說,以後莫要忘了二叔的恩德。

“二叔,我爹他……”後面的話完全化作一聲聲嗚咽,琴安聽著心裏也不是滋味,他轉過頭,眼眶有些發紅。琴家他們這一脈就他們兄弟兩個,如今,還未至暮年,竟然便與大哥天人相隔。

琴泰的喪事由琴安一個人一家家的跑去通知,琴泰兄弟倆的父親琴永德還有三個兄弟一個妹妹,琴永德排行老四,老大老二向來看不上琴永德老實巴交的性子,倒是他的三哥對他一向親厚。這次琴家這些人除了三伯琴成勳一家在喪事上幫襯外,大伯二伯和唯一的姑姑都不過是來裝裝樣子走個過場,這些人到底是什麽德行琴安太清楚了,如今除了更心寒外也再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應付他們。

琴紫漠也是見過這些親戚的,以前並沒有什麽太深的厭惡和喜歡,然而如今聽著那一句句刺耳的言語,心裏就好似快要被腐蝕爛掉一樣,恨不得抓心撓肺才能輕松些。

喪事一辦完,大爺一家撇下一句累了便毫不停留的走了,二爺爺倒是瞅了眼她問二叔,“這孩子你打算怎麽著?又不是咱琴家的血脈,琴泰那孩子都已經去了,難不成你還打算養著這個賠錢貨?”

琴紫漠面無表情地看著說話的老人,一頭半白的頭發,人看起來很瘦弱,可那雙眼睛卻閃爍著一縷縷精光。

“爹說的是,阿漠不都十四了,早點張羅著嫁出去還能賺點彩禮錢,要是繼續養著可就……”後面的話沒說,意思卻很明白。

琴安臉色一沈,拉著琴紫漠到身後,語氣便有些不好:“阿漠既然是我大哥養的孩子,自然就是我們琴家的血脈,身為弟弟,我有責任照顧這孩子,我不會隨隨便便找個人就讓阿漠嫁了的,日後真要出嫁,最起碼也要找個能讓她過好日子的人家!”

眼神閃了閃,琴紫漠擡頭看著二叔的背影,心裏劃過一抹暖流。

“二哥,琴安說的對,這孩子既然進了咱家的門自然便是咱家的孩子,大家照顧著是理所應當的。”穿著簡樸衣著的老人一開口,便被先前說話的老人瞪了一眼,“老三,這怎麽又扯上我了,這丫頭身上可沒有琴家的血,要照顧也輪不到你我。”

聽著兩人話語間的火藥味,琴安連忙開口:“二伯,三伯,你們都別操心了,往後阿漠這丫頭就跟著我和文淑。”

琴安說完,先前那尖酸刻薄的老頭淡淡哼道:“琴安,你大哥正當壯年卻這麽早逝,誰知道是不是咱琴家沾上了什麽不詳的東西,你自個兒好好想想。”

說罷,不理會琴安難看的臉色帶著兒孫們離開了,琴紫漠冷冷看著那些背影,眼裏略過一抹陰沈,總有一天,她要讓這些人後悔今日毫不掩飾的在她面前說出這番話。

這之後,琴紫漠跟著二叔琴安離開了這個居住十幾年的小山村去了城裏。二叔一家對她如同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讓她陰沈的心情漸漸也好了起來。

如今已經確認了她並非爹的親生孩子,可她卻並不打算去尋找親身父母,這世上縱使有親生父母,興許也不見得就樂意見到她,何況在她心裏,她爹就只有琴泰這個人!

這一年冬天,琴紫漠覺得格外寒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了琴泰在身邊,她比以前更愛發呆了。好在這樣刺骨的寒冷隨著日子一日日流失,漸漸的也消散了不少。

開春以後,二嬸有了身孕,二叔常常顯得滿面榮光,琴紫漠在不遠處看著,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倒不是說二叔他們對她不好,相反他們一日比一日對她更好,然而這好卻總讓她覺得有些不踏實,一日日接受二叔他們的恩惠,她能回報什麽?

在城裏生活了一段時間,她的見識比之在小山村時要增長不少,以前她聽得最多的是誰家女兒看上誰家小夥了,誰家婆婆又和媳婦兒拌嘴了,誰家今年收成不好,誰家老人又生病了……這些家長裏短伴隨了她很多年月,而今在這城裏,她卻是第一次聽說——

“風來國和紫晶國打起來了,聽說是鳳來國贏了……”

“咱們景國如今是排在四大國之末,今年若是被鳳來國的修士們贏了,或許就要換成其他仙人門派了,可真讓人憂心啊……”

“說什麽渾話,咱們景國背後可是有靈劍派的仙人們在,怎麽可能會輸給鳳來國……”

“說起來,還有半個月就是靈劍派的仙人們招收弟子的日子了,我得讓我們家小子也去試試……”

鳳來國,紫晶國,這是第一次聽說除了景國之外的其他國家,也是第一次聽說靈劍派以及仙人這個詞!

她回家問二叔,便見二叔的眼眸一瞬間亮了。他一拍手,平素穩重的人幾乎蹦起來:“我把這茬倒給忘了,仙人啊,那些可是仙人啊,阿漠你若是能進了靈劍派,日後咱們整個琴家可不都沾了你的光,到時候誰還敢說些貶低你的話,那些扒高踩低的人恐怕還要眼巴巴湊上來奉承巴結。”

眨巴眨巴眼睛,琴紫漠看著激動的二叔不由露出一絲笑:“二叔,靈劍派真的有那麽厲害嗎?”

重重點頭,琴安嘆道:“也就咱們那小山村消息閉塞,不然豈能不知道此等大事!二叔也是這些年在外面多了才曉得的,仙人啊,那可是讓人根本無法想象的世界!”

想了想,琴紫漠眼裏泛著疑惑,爹也是在城裏呆過的人,他知不知道仙人的事情呢?如果知道為什麽從來沒和自己提過呢,果然,還是不知道的吧?

靈劍派每年二月招收新弟子,雖然每一年都是人山人海的過去,可真正能留下的卻是少之又少的。琴紫漠不清楚仙人是怎樣的存在,可一路趕往藏劍山時所見人流卻讓她不禁感慨這靈劍派對凡人的誘惑力之大!

進入藏劍山三百丈之後,陪同孩子前來的父母親人全都被留在了外面,這些從景國各地匯聚而來的十幾歲年紀的少年少女,以及那數量微少看起來還不足十歲的孩童一起被聚集在藏劍山外峰。

周圍孩童少年們七嘴八舌的低聲說著話,眼裏都有抑制不住的驚奇和向往。琴紫漠深吸口氣,腦子頓時便是一清,不愧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就算是在最外圍,這樣的氣息也是如此的令人舒暢。琴紫漠對此地更加向往,心底卻越發緊張起來。第一次聽到仙人這兩個字時便好似有一股魔力誘使著她向前一步,毫不遲疑地邁入這個原本離她天地之差的世界,只是,她能被選中嗎?

“啊——”

“神仙,神仙——”

猛地擡頭,琴紫漠的眼睛一瞬間瞪大到極致。

紫衣飛揚,如流雲勾月,浩然無垢,若濁世蓮華。萬裏長空,一切盡消,萬古亙存著的似乎只有那一襲身影,他淡若流風清月,卻帶著席卷他人理智的狂潮大浪。

那一人,自天而落。

似神祗,似妖孽,天地間的光華好似全都匯聚到這一人身上,華姿絕世!

呼吸急促,胸膛急速起伏,所有人都寂靜無聲地盯著那世間最完美尊貴的身姿,腦中一切雜念盡消,餘下的不過一聲萬物退讓的讚嘆:絕世謫仙!

身影落於山前憑空出現的一座翠玉柱臺之上,他微啟唇,聲音似清泉縈繞,須臾,又了無痕跡的流走,餘留一縷涼澈。

“吾乃靈劍派掌教座下大弟子滕玉絕,奉師尊之命主持此次對外招收弟子之事。此次對你等共有三關考驗,若有人過了第一關,切記謹守意念,莫要輕言放棄。修道乃是逆天而行,若無堅韌毅力必無法前進,反不如回去過一世平凡人生,而若過的三關入了我靈劍派,從此便要遠離凡俗潛心修道,你等可明了?”

“明了。”

陣陣嘹亮的聲音帶著堅決和激動,他們甚至渾身顫抖著,心中想象著他日自己成為仙人時威風八面的場景,一個個臉上笑容燦爛。

擡起右手,輕揮衣袖,滕玉絕再次啟唇,舉手投足皆是無比耀眼:“那便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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