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蒼術看向國師, 對方一臉風塵仆仆，像是許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他心頭微動，沈聲向國師道了聲謝。

“毋需言謝。”國師無所謂地笑了聲，又向他攤手，“容我為王爺請脈。”

被別蓯蓉這事弄得心力交瘁，公冶蒼術早把自己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如今聽國師這麽說，他想了想才記起來，於是又把自己右手遞了過去。

國師診了診他的脈搏, 正色道：“王爺也中毒了。”

別鬧湊過來問了嘴：“白松音這女人是賣毒/藥的？”

“……”國師幽幽掃他一眼，轉回去繼續和公冶蒼術說，“王爺中的是一種能使人喪失部分記憶的毒, 此毒對身體有極大損傷。有一方能短暫壓制此毒的毒性，同時使人一直無法恢覆記憶。”

難怪他總也記不起來有關別蓯蓉的事。

公冶蒼術皺眉：“此藥國師可能解？”

“舉手之勞。”國師回答得十分輕松, “晚些我調配出解藥，王爺服下去便是。”

公冶蒼術面露喜色, 忙再次向他道了謝。他穩穩當當受了公冶蒼術的禮，而後起身告辭，留下公冶蒼術和別鬧兩個繼續看著別蓯蓉。

提心吊膽期期艾艾地等了一兩個時辰之後，昏睡了近一個月的別蓯蓉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坐在她枕頭邊的別鬧最先發現她醒了，也顧不上喊公冶蒼術, 自己湊過去就問：“大傻子你怎麽樣了？”

房裏刺眼的燈光讓剛從黑暗中蘇醒的別蓯蓉有些許不適，她擰著眉眨了眨眼，這才稍稍有點恢覆神志。別鬧的大臉滿滿當當充滿了她整個視線, 別蓯蓉伸出個手指頭推開他，沙啞著嗓音道：“我沒事。”

公冶蒼術急急地倒了杯溫茶過來，小心地把她扶起來些，再把茶餵到她嘴邊，聲音滿是溫柔和強行抑制的喜悅：“蓉蓉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別蓯蓉依言啜了口茶，視線一直停留在他充斥著疲憊的臉上。喝完茶他放下杯，雙手將她的手包入掌心，小聲說：“你嚇壞我了。”

他的語氣含著失而覆得的後怕，極致的恐慌直到這時還沒能從他臉上盡數退去。別蓯蓉的目光默默滑到別處，然後輕輕地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出來，低聲回他：“辛苦表哥了，我沒什麽事了，表哥先回去休息會吧。”

公冶蒼術帶著笑意的臉色僵住了，半晌他抽了抽嘴角，向她說：“我不累，我想在這陪你。”

“可我想一個人待會。”長久的昏睡讓她身體異常虛弱，別蓯蓉每說句話都要停下來深吸口氣，然後才繼續，“求你了，先回去吧。”

他眸裏的星光一瞬間黯淡下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些什麽，他倍感無辜。可別蓯蓉的樣子更讓他心疼，他有許多話想問，這一會卻著實問不出來。怔忡了許久以後，他只好站起來，替她掖了掖被角，囑咐她：“好生休息，我晚些再過來陪你。”

公冶蒼術說著，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別鬧，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兀自出去了。

別蓯蓉沒看他，她靠著床頭，低垂著頭，半斂的目色不知投在什麽地方。別鬧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目送走了公冶蒼術後，便也跟著從床上往下爬：“你休息吧，我也出去了。”

“別鬧你不要走！”別蓯蓉卻突然喊住他，帶著顫抖的哭腔。

別鬧的動作停頓下來，她的反常讓他不安又迷惑，想了有一會，他才問：“你究竟怎麽了？”

別蓯蓉僵硬地轉過頭來看他，眼神楞生生的，說出的話卻著實讓他吃了一驚：“別鬧，所有的記憶，我都恢覆了。”

幾乎立刻就想明白她指的是什麽，別鬧訝異地張嘴，但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畢竟看她的樣子，她恢覆的，一定是段不那麽愉快的記憶。

好在別蓯蓉也並不需要他說什麽，這時候她缺少的只是一個傾聽者：“我一直、一直都在懷疑表哥，自從登基以後……”

別鬧回到床上，和她面對面坐著。別蓯蓉拿雙手環抱著膝蓋，頭輕輕抵在雙膝之間，悶悶地講故事：“表哥不但攝政，還掌握著兵權。我很害怕，怕他功高蓋主擁兵自重，我覺得在那樣的局勢下，他如果造反，我完全沒有還擊之力。這種恐懼長久困擾著我，直到小妖精出現之後。”

“穆子騫？”別鬧適時發表他的疑惑，“他做了什麽？”

別蓯蓉搖頭：“那年恩科，我察覺到他是個可用之人，於是殿試欽點他為狀元，並且有意識地培養他。他對我忠心耿耿，很快就成了我手中一股制衡表哥的力量。”

“表哥在朝中的勢力根深蒂固，光憑子騫一個人當然沒辦法扳倒他，不過他們兩個人的爭鬥，為我拖延了許多時間，去思考對付表哥的辦法。於是有一天，我遇見了……白松音。”

她的聲線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別鬧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權作是在安慰她。

別蓯蓉上輩子認識白松音這件事，他其實並不覺得意外，畢竟她曾經那麽信誓旦旦地和他說過覺得嫁給公冶蒼術的那個白松音，不像是原本的白松音。況且南巡那回的事，也極好地證明了她肯定和那個女人有過其他的接觸。

只是白松音是別蓯蓉在想著對付公冶蒼術的情況下出現的這點，倒是讓他有些詫異。

別蓯蓉深深地吐了口氣，接著對他講：“白松音是個走江湖的女俠，偶然被我收用。我派遣她去監視攝政王府，沒想到她卻愛上了表哥，而後違背我的命令去勾引表哥。”

……這個發展真是俗套且毫無驚喜。

別鬧腹誹著，然而想到一半驚覺自己並不是在看話本故事，又趕忙把心思收回到和她的談話上：“然後呢？她成功了嗎？”

“沒有，”她搖頭，“表哥愛的人……是我。”別蓯蓉很是艱難地說出那兩個字，“但我一次又一次的試探和針對讓他傷心欲絕，一度托病不再上朝理政。”

別蓯蓉說到這裏，自嘲地笑了聲，隱隱有要哭出來的態勢：“可笑的是，我竟然就是在那個時候，意識到我也愛他的。於是那天晚上，我獨自一個人去了王府，見到了喝得爛醉如泥的他，我們……”

她沒再說下去，別鬧年紀雖然不大，但多少懂一點這個，想了一下有些臉紅，忙轉移話題：“你們都……咳，公冶蒼術為什麽還會娶了白松音？”

“因為她欺騙了表哥，讓表哥誤以為那個人是她。”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跟著流出來，她擡著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說，“他們成婚後沒多久，我生了一場病，就變成了你見到的那樣。”

別鬧覺得自己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別蓯蓉說的這些事——和“另一個”別蓯蓉的短暫照面實在令人不太愉快，他無法接受自己那個單純傻氣的別大傻子，原本是個心機深沈的壞女人。

雖然作為一個帝王，她的做法是完全沒有錯的。

兩個人之間出現一種極為詭異的沈默，別蓯蓉擡了擡眼皮望一眼跟前臉色奇怪的別鬧，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混蛋？”

……是。

別鬧把那個字忍下去，仍舊安慰她：“我沒這麽想。”

“我知道我是個混蛋，根本配不上那麽好的表哥。”別蓯蓉哇一聲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的，“我這種人，活該、活該一輩子孤獨終老……”

她這一哭就哭了整一刻鐘，別鬧著實不知道該怎麽哄她，只好安靜地陪著她。中途司墨聞聲跑進來問情況，他隨便扯了個理由把人趕了出去，然後繼續一聲不吭地看著她。

他能體會到別蓯蓉心裏的痛苦，一個自以為癡心戀慕了許久卻愛而不得的人，到頭來發現竟然是被自己硬推給別人的，這種感覺單是想想都難受。

而更令人絕望的是，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和喜歡的人都互表心跡海誓山盟了，她居然在這種時候恢覆了從前的記憶。

換他他也得懷疑人生。

別鬧嘆著氣搖搖頭，挪過去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了順氣，小聲說：“那些事早就過去了，你已經重生，早成為全新的別蓯蓉了，現在這個你，是天底下最討人喜歡的。”

“過不去，”她哽咽著回他，“這些事在我心裏，永遠都過不去了。”

別鬧的動作頓了下，小心翼翼地問她：“那你和公冶蒼術的婚事怎麽辦？”

大婚之事他們兩個回來以後就和百官提過一嘴，歷官也算出了良辰吉日，如果不是她突然毒發昏迷，這會都該訂了婚準備大典了。

別蓯蓉猛顫了顫，緊緊闔上眼，很久之後才像是終於下了決心般，用極低的音量回他：“沒有婚事了。害了他一輩子，不能再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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