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留下那麽句意味不明的話就跑, 別蓯蓉在宮裏苦等了一個多月，連個人影都沒等回來，氣得領上別鬧往司天監裏一坐，楞是不走了。

“陛下，您這也不叫個事兒啊！”國師手下的小吏拿拳頭捶捶酸痛的腿，對著在觀星臺上坐了整一個上午死活不肯回去的皇帝陛下苦笑，“臣實在是不知道國師去了哪，您便是坐個三天五天的，臣也沒辦法把國師給您變回來啊！”

別蓯蓉擡腳往旁邊渾儀上一架, 撒潑：“朕不管！不把他弄回來朕就砸了這裏的東西！什麽渾儀簡儀天儀水儀，朕一個都不給你們留！就問你怕不怕！”

“怕怕怕。”小吏哭喪著臉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坐在一邊吃瓜的別鬧，“小王爺, 您快勸勸陛下吧！”

別鬧把懷裏那個剛從司天監的院子裏摘來的甜瓜吃下去，抹抹臉, 想著吃人嘴短，不幫著說句話實在過意不去, 只好站起來挪到別蓯蓉身邊：“腳放下放下，幹啥呢這是！砸壞了重新做不還是你出錢啊？一個儀器抵一千盤桂花糕，你會不會算賬！”

被別鬧把死穴掐得準準的，別蓯蓉一琢磨還真不值當，慫慫地又把腳小心地從渾儀上移下來, 人卻還是穩穩坐著不動：“不砸東西可以，走朕是絕對不走的！”

小吏便又看別鬧，別鬧幹脆利落地轉開了腦袋, 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別看老子，老子跟她不熟！”

行吧，那就只能去找個跟她熟的人了。

小吏偷摸著出了門，吩咐另一個下人往前廷去找和百官議事的公冶蒼術。

自回來以後，公冶蒼術有關於朝政及其他事的記憶都開始逐漸恢覆，卻唯獨還是記不起關於別蓯蓉的任何事。雖說不影響什麽吧，但多少總覺得別扭，別蓯蓉因此覺得迷惑不安，所以對國師遲遲不歸的怨念也就每日愈增。

因為國師沒回來，公冶蒼術每天必須用藥，別蓯蓉再憋屈，也不得不把白松音留在南元。攝政王府當然是不可能準她住的，別蓯蓉差手下另外去弄了個小院子安置她，就這還不放心，硬是讓公冶蒼術搬進了皇宮來住。反正如今皇宮裏沒什麽後妃，不怕外男入住會傳出什麽宮闈醜事來。

至於別蓯蓉——

就憑她和公冶蒼術這成天膩膩糊糊不避人的勁，該傳的早傳遍了，無所畏懼。

不對，偏題了……

閑坐無聊，自顧自發呆的別蓯蓉又把思緒拉回到白松音身上。

這個女人最近十分反常，剛找著公冶蒼術那會，姓白的恨不得抓緊所有機會接近他，一天天作得要死，以至於別蓯蓉一看見她就想吵架。

可最近這女人老實得讓她有些不安。

雖然公冶蒼術說是因為他和白松音講清楚了，但別蓯蓉還是莫名不安，總感覺這種不作妖手就癢的人，沒那麽容易就安分下來。

然而派出去盯她的暗衛每每都說看不出她行事舉動有任何異常，別蓯蓉再懷疑，也只能是懷疑了。

“蓉蓉。”

別蓯蓉正想著，被公冶蒼術的聲音驚了一下，趕緊回過神來。擡眸看去，他穿著身絳紫色官服站在她面前不過丈許的地方，一身凜凜貴氣讓人無法忽視。她望了一會，咧嘴笑得無比可愛：“表哥，你怎麽來了？”

“我聽說陛下要砸觀星臺，所以過來看看。”他挑著眉看她。

……明顯就是趕來興師問罪的啊！

別蓯蓉狠狠瞪了眼躲在角落裏看戲的小吏，而後沖著公冶蒼術幹笑：“嘿、嘿嘿，誰說朕要砸觀星臺，朕是那麽沒有分寸的人嗎！朕只是、只是、唔，覺得今天的星星很好看，所以過來借國師的儀器觀賞一下星星。”

“哦，看星星？”公冶蒼術擡頭往沒有天花板的頂上看去，“若是我沒有看錯，現在應當是白天。”

別蓯蓉捂臉，改口：“朕說錯了，朕是來賞太陽的！”

別鬧爬過去擰她腦袋：“那你賞一個我瞧。”

她被他硬撐著下巴向上看，視線正好對上驕陽，眼前頓時就金燦燦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了。

眼淚唰唰地開始往下掉，公冶蒼術看著好氣又好笑，拿她沒法子，最後還是走去把別鬧的手扒拉開，將她解救下來。

別蓯蓉委屈巴巴地蹭到公冶蒼術懷裏，後者狠狠搓了一把她的頭毛，笑說：“不準胡鬧了，乖巧一些，明天帶你出宮去玩。”

對和公冶蒼術出宮玩耍這事，別蓯蓉還是很有興致的，因此乖乖被他領出了司天監，回了自己的鳳平宮。

而直到第二天出門前，她才知道公冶蒼術所謂的帶她出宮玩，就是領她去游郊區剛建好的皇家庭園，並且隨行的不但有別鬧個小跟屁蟲，還有文武百官。

氣炸。

肚子裏全是臟話，問題是還不能往外說，別蓯蓉硬生生憋了一上午，差點沒把自己給窩囊死。

別鬧留意著她，看她的模樣，悄悄走過來問了一句：“咋的，園子不好看？”

那還是挺好看的，畢竟是父皇在世的時候就開始修的園子。

然而這個才不是重點！

別蓯蓉氣鼓鼓：“說好了帶我出來玩，現在這陣仗到底是誰帶誰啊！”

他倆一路走在前頭，和後面的官員隔了有一點點距離，再加上說話聲音小，他們也沒聽見。別鬧往後掃了眼，嘲笑她：“還不是你自己蠢？游園這事早半個月不就已經定了嗎？”

她這才想起來真有這麽回事，一捏拳頭張嘴就想罵娘，一個字音還沒說出來呢，人卻突然定住了。

別鬧覺著她臉色不對，扯扯她龍袍的袖口又問道：“你又怎麽了？”

別蓯蓉擰著眉頭把突如其來的心悸感壓下去，故作淡定地沖他搖頭：“沒事。”

正說著話，穆子騫也湊了過來，逮著機會和她開了幾句玩笑。公冶蒼術被拉著和眾官員聊閑話，眼看穆子騫見縫插針過去了，忙也要上前。可還沒走到別蓯蓉跟前，便聽她一陣猛咳，而後噴出一大口血水，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蓉蓉！”“陛下！”

穆子騫趕緊伸手去接別蓯蓉，公冶蒼術仗著會功夫，動作比他還快些，搶先一步把別蓯蓉抱了起來。百官也急忙都往前圍，一個個臉上全是急切擔憂。

這次出行，太醫院幾位院正也在同游之列，公冶蒼術抱著軟綿綿癱在他懷裏一動不動的別蓯蓉，極度慌張地把人喊過來。也實在顧不上先找房間安置她，他曲起一條腿，另一條腿半跪在地面撐著別蓯蓉的身子，就這樣讓太醫給她診脈。

幾個院正輪流請了一遍脈，沒一會就得出了個十分統一的結論：別蓯蓉這是中毒了。

可再追問如何解毒，他們就集體噤聲裝啞巴，誰都不說話了。

公冶蒼術心頭火起，一時間想殺人的心都有了。懷裏的別蓯蓉氣息微弱毫無生機，看著就像個娃娃而非活生生的人——明明剛剛還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樣子。

焦急和心痛讓他亂了分寸，只知道緊緊抱著別蓯蓉，其他什麽都不曉得要做了。最後還是穆子騫提醒他：“先帶她回宮，別的太醫許會有辦法！”

公冶蒼術如夢初醒，這才忙帶著人轉身回宮。

然而宮裏的太醫看了一圈，仍舊沒一個人能說得出別蓯蓉中的是什麽毒，更別說是解毒了。一眾人湊在一起，沒日沒夜地調方子配藥，最後做出來的藥丸，也只能暫時延緩毒素在她體內蔓延的速度，可保命卻不可救命。

無奈之下，公冶蒼術命令各州府迅速下達懸賞榜文，廣招天下名醫進宮為別蓯蓉治病。穆子騫也沒能閑著，上至隱世高人，下至游方郎中，一個個親自找過去，但求能給別蓯蓉找到一味解藥。

可半個多月過去，揭榜進宮的郎中來了一波又一波，解藥卻始終沒有半點眉目。而太醫給出的藥丸也逐漸失去作用，別蓯蓉的身子開始每況愈下。

整個前朝後宮都被包裹進一種無法言說的沈寂和恐慌當中。別蓯蓉終歸是瑕國的女帝，哪怕她在瑕國的朝堂上大多時候都只是扮演著一個吉祥物的角色，也依然無法改變她是整片瑕國江山之主的事實。

她若有事，國必將亂。

當再一次滿懷希望地把大夫請進宮、又近乎絕望地把人送走之後，穆子騫極為嚴肅地找公冶蒼術，要求他仔細回憶她毒發前那段時間以來，究竟接觸過什麽有可能藏了毒的東西。

畢竟若是能找到毒/藥的根源，所有棘手的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這是半個多月以來，公冶蒼術第無數次接受穆子騫這樣的問詢，他也無數次地回答：“她所有的膳食都是司墨青竹親自去禦膳房盯著做的，那兩個奴才忠心耿耿，斷然不會加害她。而其餘時間她要麽和我、要麽和別鬧在一起，旁人也沒有給她下毒的機會。”

相同的回答穆子騫已經聽了幾十次，他嘆氣，只當自己是又一次無功而返，沮喪地斂眸往外走——聽說離南元不遠的朔來城裏有位名醫，連夜趕去，許是明日晚間就能到那。

他邊思慮著邊走，人都已經走出門口了，公冶蒼術突然追了出來。穆子騫回頭詫異地望著身後的人，公冶蒼術的眉頭深深擰出一道溝壑，神情肅然向他道：“我想起，還在和寧城的時候，我為蓉蓉煮的那盅蓮子羹，有人碰過。”

“誰？”穆子騫心中一凜，急忙追問。

公冶蒼術咬牙，目中透出的是無邊的殺氣：

“白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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