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蒼術和別鬧都被別蓯蓉的舉動弄得有些茫然, 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了回廊盡頭，他們才想起來要去追。

公冶蒼術攔了一下別鬧，交待他在屋裏等著，然後自己快步追出去。

這個驛館改建自一間古廟，如今廟雖拆了，但還留下一座高高的塔樓。早前進館驛大門的時候，別蓯蓉就註意到那座塔樓了，於是這會目標明確，直奔那裏而去。

公冶蒼術跟過去的時候, 別蓯蓉已經坐上了塔樓頂部的窗戶。窗戶很小，僅能容下她一個人坐在上頭，她的雙腳懸空在窗外, 身子也只有一點點挨在窗框上，搖搖欲墜。

他嚇得魂都快飛了, 眼看她還在一點一點往前挪，一副試圖把自己摔下去的模樣, 公冶蒼術摸著驟停的心跳，喚她：“蓉蓉不要胡鬧。”

生怕會驚到她，他的音量放得很小，顯出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別蓯蓉的動作停了停，扭頭看他：“表哥不要吵, 蓉蓉幹正事呢！”

有什麽正事非得在這種破地方幹！

公冶蒼術盡力克制住自己的沖動，勉強對著她笑：“蓉蓉要辦什麽正事？我們下來做好不好？”

“不好。”別蓯蓉果斷搖頭，“那什麽, 我忙著跳樓呢表哥你先一邊待會兒昂。”

公冶蒼術差點沒一口血噴她臉上。可是這時候又不敢罵她，他只得撐著笑臉好聲好氣地問：“誰惹蓉蓉不高興了麽？我帶蓉蓉去報仇，蓉蓉別做傻事。”

別蓯蓉把腦袋晃成了撥浪鼓：“沒有人欺負我。我只是在想，我前幾天摔了一下就把腦子摔壞了，有沒有可能再摔一次又恢覆正常？”

“……”

這個推論真是嚴謹極了，他竟無法反駁。

公冶蒼術深吸一口氣，忍住罵她的沖動，而後嚴肅地回答：“會不會恢覆正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樣的高度，你一個不會武的人摔下去肯定會死。”

“死就死唄。”別蓯蓉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你看我這麽活著其實也挺累的是吧？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會突然發瘋，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生怕自己不受控制地說一些混賬話去傷害最在乎的人。”

她的聲音愈發低落下去：“與其這樣，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被她這種極端的想法嚇地發懵，公冶蒼術結巴著說不出話來。而別蓯蓉也沒有打算給他充足的時間讓他去組織自己的語言，在說完那些話後，她便用雙手推了一把窗框，而後借助著推力把自己甩出了窗外。

公冶蒼術想也不想地跟著躍出了窗外，借了點輕功，他在半空中順利接住了她。地面越來越近，這樣的姿勢功夫很難再使出來，他抱著人旋了個身，用自己的背對著地面。

墜落的速度十分之快，在轉過身的瞬間，兩個人重重落到了地面。被公冶蒼術死死抱在懷裏的別蓯蓉聽見一聲悶響，她微微擡高上半身，茫然地看著身下給她充當了肉墊的公冶蒼術。

他回望向她，扯了扯嘴角想要沖她笑笑，只是笑容還沒做出來，他便覺得喉嚨腥甜，沒能忍住，哇一聲張了口。

這次當真噴了她一臉血。

別蓯蓉木然地從他箍得緊緊的懷抱中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然後抹了一把臉。濃重的血腥味沖入她鼻端，她像是直到這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水霧從瞪得大大的眼中升騰而起，最後蓄成大顆的水珠，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

公冶蒼術輕咳了幾聲，又帶出血珠來。別蓯蓉從他身上滾下去，半跪在地上，顫抖著把他扶起來，哭到近乎崩潰：“表哥、表哥你不要嚇我，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敢胡鬧了，求你別嚇我……”

“蓉蓉別擔心，”公冶蒼術自己調了一下息，暫時把五臟六腑攪動的疼痛感壓下去，然後沖她笑，聲音仍舊溫柔如水，“我沒事，只不過是受了點內傷，和你上回差不了多少，用不上幾天就能好。”

怎麽可能差不了多少！他仿佛把她當傻子騙！

別蓯蓉哭得停不下來：“你明、明明就傷得很嚴重！”

他靠著她的手臂立起上半身，伸手抹她臉上的眼淚和血汙，輕聲哄：“真的沒事，雖然看著嚴重，可我有內力，能夠自我恢覆，再讓太醫開些藥喝了，很快便沒事了。”

這些話卻是半真半假——能把他摔到吐血的，絕對是非常重的內傷了。雖然他能自我恢覆不假，可這樣重的傷，痊愈還是需要相當一段時日的。

但真實情況肯定不能對她直言，小東西本來就被折騰得有了輕生的念頭，他好不容易救下來。她這個時候要是被刺激著再跳一次，他真的不保證能再次把她完整無缺地護下來了。

別蓯蓉的眼淚還是流個沒完。內疚和恐慌將她吞沒，以至於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公冶蒼術輕嘆聲氣，撫著她的鬢角問她：“蓉蓉別哭，先找人送我回房看太醫好嗎？”

她猝然驚醒，連忙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抽噎，帶著哭腔大聲呼喊起來。

沒一會巡邏的侍衛聞聲而來，方才幫著她把人弄回了臥房。

太醫被急召過來替他診傷，開了幾服藥，反覆交待要按時吃下。別蓯蓉乖乖巧巧地把太醫說的事項都一一記下，然後送人出去，又把包括別鬧在內的一眾看熱鬧的貨都趕走，才坐回公冶蒼術床邊，繼續抽嗒。

他有些頭疼地望她，小東西眼睛都哭腫了，跟倆核桃似的。他看著心疼，又伸手過去捂她眼睛：“不許哭，你一哭我心口就疼。”

別蓯蓉不敢哭了，又不曉得要說什麽，楞楞地幹坐著。沒一會司墨過來送藥，她一小勺一小勺吹幹了餵他喝下去。

女帝陛下實在不太會照顧人，捏勺子的手顫顫巍巍，一碗藥有小半碗晃到了外面。他倒是不太介意，哪怕前襟都弄濕了，也還是心滿意足地接受她的投餵。

餵過了藥，別蓯蓉一聲不吭地拿小手帕幫他把沾濕的衣襟擦幹凈，半晌才訥訥開口：“表哥，蓉蓉不是故意要胡鬧的。”

他頓了須臾，回她：“是，我知道。”

他的蓉蓉一向樂觀，怎麽也做不出尋死覓活這種事。而她最近犯病的次數越來越多，見人就懟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他有理由相信她正一點一點被某些東西控制了。

可知道這個有什麽用，身體是他家蓉蓉的，該寶貝著還是得寶貝著，眼看著她跳樓找死他做不到。

別蓯蓉又陷入沈默中，他也跟著沈默了一會，然後說：“別擔心，國師會有辦法的。”

她悶悶地“嗯”了聲，心裏卻愈發沒底。

她確定自己是真正的別蓯蓉，可她到底是重生的。據說智障閻王是不小心才把她從永安十七年送回了永安一年，那麽她是不是有理由懷疑，她其實是強行占據了十歲別蓯蓉的軀體？

這個懷疑在她心中藏了很久，從幾次產生不屬於自己的奇怪念頭開始，她便有了一種假設——假設擁有如今這個身體的別蓯蓉還活著呢？

那個魂魄，有沒有可能和她同時存在在這具軀體裏？

她打了個冷顫，突然有些害怕。

——雖然下過地府見過很多鬼，但她還是個膽小的寶寶！

不敢再往這個方面猜測下去，她趕緊把註意力往別的地方引。

因為公冶蒼術的傷需要臥床靜養，鑾駕只好在柳城安頓下來。別蓯蓉主動接受了照顧公冶蒼術這個重任，每天/衣不解帶地陪在他身邊侍候著。

公冶蒼術樂於享受她的照料，雖然她實在有些笨手笨腳。

這天餵藥時，別蓯蓉毫無意外地又一次把藥汁翻在了床上。滿懷愧疚地給他換過了被子枕頭，她出門去給他重新煎藥。

走到門口就看見別鬧蹲在欄桿下，不停地往她這邊張望，顯然是在等她。別蓯蓉意外地挑了挑眉，走去輕踹他一腳，問：“你怎麽不進來？”

“唔，”他站起來，“有話和你說，不想讓公冶蒼術聽見。”

別蓯蓉拉著他一起往藥房走，邊走邊問：“什麽事不想讓表哥聽見？噫，你是不是要說你暗戀我？我不吃嫩草啊我跟你講！”

“……”別鬧白眼都懶得翻，幹脆地跳過這個話題，問道，“還好嗎？”

別蓯蓉忙不疊點頭：“好啊好啊，再過兩天表哥應該就能下地了。”

“我不是說他。”別鬧斜眼覷她，“我問你呢！”

別蓯蓉“誒”了下，有點意外：“我怎麽了？”

他停下來，猶豫了一下，問她：“你沒有發現你最近一段時間都很正常嗎？”

他的話有些沒頭沒尾，別蓯蓉還是有點沒轉過彎來，轉頭望他，疑惑：“我什麽時候不正常了？”

“……我錯了，我不該誤以為你聽得懂人話。”他無力地嘆氣，又問了一遍，“你真的沒有發現，自從公冶蒼術受傷之後，‘那個人’再也沒有出現過了嗎？”

這個問題頓時讓別蓯蓉陷入沈思當中。

許久之後她擡頭望他，滿眼都是驚奇和詫異：“別鬧，所有和我認知中不一樣的記憶，這些天來好像都沒有再冒出來過了！”

“果然，”別鬧皺皺眉頭，想到些什麽，試探著再問，“那公冶蒼術呢？你對他的愛，回來了嗎？”

別蓯蓉欲言又止，嘴巴張了又閉，像是在仔細思考這個問題。半晌，她斂下眸，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作者有話要說：蠢尺的哥哥帶著嫂子回來過節

今天蠢尺陪嫂子浪

所以更新晚了一點qq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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