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亂跑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在茶山上迷了路，別蓯蓉才停下腳步。

山上山下都是綠茫茫一片，一個又一個的采茶人分散在各處。濃郁的茶香湧上鼻端，這種方才還讓別蓯蓉十分喜愛不舍得離去的味道，現在卻讓她厭惡到了極點——白松音身上就是這樣的味道。

想到這點，她又忍不住狠狠地往身邊的茶樹上踹了幾腳。整片茶樹都被她踹得東倒西歪，小小的蟲子從密密的樹叢中飛出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重新沒入另一叢枝葉中。

“你這女娃在幹什麽？”

身前掛著竹簍的大叔小跑過來, 看看傾斜了大片的樹叢，臉色一下子臭得不行：“這樹長得好好的，你沒事踹它們幹嘛？”

“要你管！”別蓯蓉還哭著, 眼淚汪汪的，也沒好氣, 立刻就出口頂了一句。

大叔蹬蹬繞到她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她, 語氣更嚴厲了：“你這娃講不講理，弄倒了我家的樹還不讓說咋的？”

“你家的？”別蓯蓉慫得一時忘了繼續哭，紅著一雙兔子似的眼睛望他，抽噎，“人家、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人家在傷心嘛！”

她的樣子看著實在可憐，大叔張了張嘴，還是沒忍心罵她, 憋了半天憋出句話來：“算了算了，我走！”邊說邊轉頭，沒一會又轉回來，把一塊幹凈的手帕遞給她，粗聲粗氣道，“你們這些小姑娘啊……我閨女和你差不多年紀……得，你眼淚擦擦。”

別蓯蓉頓了一下，伸手把手帕接過來，大叔便又交待了句：“這邊幾棵樹都采得差不多了，你愛踹就踹幾腳，別禍害其他的，聽見沒？”

“聽見了。”別蓯蓉趕緊點頭。

大叔這才離開，這裏頓時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在。他給的那條手帕還被她攥在手裏，她沒用，揉成一團塞進了腰間的小荷包裏。

被那麽一鬧，別蓯蓉心裏那股子火氣居然散了許多，理智慢慢開始回歸。

瑕國女帝上輩子活了二十七年，從沒有做出過像今天這樣當眾撒潑的事。甚至於公冶蒼術大婚的時候，她也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假笑去同他說恭喜。

而如今只是看見白松音，她就能這樣失了智般掀桌子打人……別蓯蓉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

她總覺得她的身體裏住著另一個“人”，這個“人”有著她所沒有的一段記憶和經歷，並時常藉由此來操控她的思維，讓她變得尖銳刻薄不可理喻。

而最近，這個“人”似乎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

這種念頭一冒出來，就讓她陡然震驚，心開始狂跳不已，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她趕緊張開嘴大口地呼吸，拼命把那股勁壓下去。

而這次，她似乎成功了。

公冶蒼術追了過來，看見她了，便急忙要上前。好不容易穩定了情緒的別蓯蓉擡眸看他一眼，立刻伸出手指頭隔空戳他：“你不要過來！”

他的腳步頓在了原處，他看向別蓯蓉的眼神充滿了擔憂和疼惜：“蓉蓉，你可好些了？”

“我好不好你看不出來嗎？”別蓯蓉沖他指指自己血紅血紅的眼睛。

理智回歸原處，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便也跟著消散了許多。公冶蒼術跟著她出來，對她而言便已經是表明了一種態度——至少現在，他沒被那個女人迷壞心智。只是他幫著白松音還摔了她那事兒，怎麽也過不去——雖然一點都沒弄疼，可她就是氣！

公冶蒼術沒有搭話，只是仔仔細細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個遍，然後才似把心擱回了肚子裏一般，松了一口氣：“你終於正常了。”

他看出她不對勁了！

別蓯蓉差點嚇蹦起來——雖說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但她到底是從十幾年後重生回來的，若是他追究下去，不小心露了餡可怎麽辦？

她趕緊定了定心神，嗔怒：“你混蛋！你到處招蜂引蝶，還敢說我不正常！”

“我招蜂引蝶？”公冶蒼術覺得自己被一口從天而降的大黑鍋給死死扣住了，“我何曾幹過這種事？”

“你別不承認！”別蓯蓉眼裏又開始飆淚花了，“上次川寧府的美人小姐姐，上上次畫舫那個歌女，還有這次！”

別蓯蓉又往後退了兩步，離得他遠遠的，跳腳發脾氣：“這次最過分了，你和她眉來眼去也就算了，竟然還幫著她欺負我！”

“我哪敢欺負你……你先別哭，”公冶蒼術頭疼得很，“我也沒和她眉來眼去……”

別蓯蓉眼淚汪汪，戳著他的手指頭一抖一抖：“你自己說你看了她多久？還說沒和她眉來眼去，你不虧心嗎！”

公冶蒼術被她噎了一陣，突然就有些想笑，逗弄她的心思隨之而來：“說起來，我的小表妹，”他雙手環肩，說得一臉輕松，“我已年近弱冠，也該是時候考慮婚姻大……”

“哇嗚——”別蓯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嗚、不準提這、這個！”

他連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明知道小東西沒哄好，還敢作死地招她！哭成這樣還不是自己心疼麽？

公冶蒼術偷偷嘆了口氣，幾步竄到她眼前，摸頭哄：“好好好，你別哭，我永遠不提這個事了，否則就讓我不得好、唔……”

他被她推了個趔趄，往後退了幾步才停穩，誓便也只發了一半。別蓯蓉擡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眼淚，瞪著他目露兇相：“你滾開啊！誰要聽你發誓！”

這刀子嘴豆腐心的小混蛋。

公冶蒼術把她看得透透的，心裏頭那點內疚憐愛又無限擴大開來。

別蓯蓉打了幾個哭嗝，反應過來他不是真心要娶妻，只是耍著自己玩，可心裏的委屈還是半點都少不去。

她和公冶蒼術畢竟不一樣，他在今時今日說著那些在他看來只是玩笑的話，她想到的卻是未來因此而痛徹心扉的自己。

這樣一想，怨念便又源源不斷地冒了上來。她突然覺得有些心累，很想找個看不見他的地方去好好靜靜。

別蓯蓉轉身往山的另一頭走。

公冶蒼術緊緊地跟上她，走了一陣，她回過頭瞪他，聲音有些啞，還帶著沒能散去的哭腔：“你不要跟著我好不好！”

“不好。”他厚著臉皮答道，“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她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緒一下子就崩潰了。她揮舞著雙臂趕他，嗓音因為大喊而更加喑啞：“我不要你跟！你就不能讓我自己安靜會嗎？我心裏好亂不想看……嗷你別碰我！”

別蓯蓉用力把貼著她的那個胸膛往外推，然而他紋絲不動。她掙紮起來，於是聽見他的低斥：“不要鬧了！”

她楞了一下，張口要反駁，卻緊跟著聽到他抽冷氣的聲音。她費了一點勁才從他的桎梏中稍稍偏過頭，視線恰好對上他手腕處纏著的碧綠碧綠的蛇身。

全身的血液都開始倒流，她顫抖著說不出話來，就像是被人點了穴道似的，她一動也不敢動了。

公冶蒼術放開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攥住那條蛇的腦袋把它從自己的手腕上扯下來，而後揪著它往樹上猛摔了十幾次，直到手裏的活物再也沒有半點動靜了，才把它用力往山下甩去。

手上留了兩個深深的傷口，不停地往外冒血珠，他皺皺眉頭沒說話，後知後覺發生了什麽事的別蓯蓉撲上來抱他胳膊：“表哥你受傷了！”

她說著又要哭，公冶蒼術趕緊先哄：“你別急，那蛇沒毒，只是傷口看著有點嚇人，其實不礙事的。”

“真的？”別蓯蓉扁扁嘴，把哭聲咽了回去。心疼卻是無可避免的，她拿手絹給他擦拭血汙，胸口一陣陣抽著痛，“要不是蓉蓉，表哥就不會被蛇咬了。”

“小傻子。”他嘆著氣把她抱進懷裏，“不怪你，今日的事錯全在我。”

雖說她一直在甩鍋，可自己也明白，今天鬧這一出全因她心中有鬼，實際上怪不得公冶蒼術什麽。因此聽到他認錯，她抽嗒一下，還有點摸不著頭腦：“嗯？”

“今天那個女人，”他把手停在她柔順的發上，低聲解釋，“我們見過的。”

別蓯蓉詫異地擡頭看他，茫然極了：“我們？”

“是，”他頷首，“川寧府你救下的那個姑娘，和今天這個，是一個人。”

她瞠大了眼睛。

雖然在川寧府時她也覺得那姑娘的身形氣質像白松音，可是——

“她們長得一點都不像。”她咬著重音強調。

公冶蒼術探出指腹把她眼角還掛著的淚珠抹了，才答：“據傳江湖中有種易容之術。”

別蓯蓉琢磨了一下，想起另一個事來：當初在川寧府見到那姑娘，覺得她的聲音也和白松音如出一轍，因此耿耿於懷了許久。而今天這個白松音的嗓音，卻反而和記憶裏的全然不同。

故而她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將那女人認出來。

別蓯蓉驚了一下，再回味公冶蒼術那句話時，又抓住了另一個更重要的點：“她是江湖人？”

他頷首，一五一十地解釋給她聽：“第一次見面之時我便已察覺她身懷武藝，所以阻止你去插手那事，誰知你還是不管不顧地去了。今日我觀那女子身形內力都甚為眼熟，所以多打量了幾眼，你便發那麽大的脾氣。”

她記憶裏的白松音，明明是沒有功夫的呀！她傻了，似乎有什麽片段飛快地從腦海裏掠過，可她捕捉不到，想了很久索性先放到一邊去。

別蓯蓉撓頭，向著公冶蒼術嘟嘴抱怨：“那你明知她有功夫，還幫著她攔我！”

“小東西真沒良心，”他帶著點惱怒捏她的鼻尖，“我見她手上有動作，恐她出手傷你，你反倒冤枉我護著她！”

他說著說著也委屈了：“我護著一個你都夠提心吊膽心力交瘁了，她一個外人，生死都和我扯不上半點關系，我管她做什麽？”

被他劃歸到“內人”陣營裏的別蓯蓉心底開了花，不但不生氣了，甚至還有點美滋滋。以至於她控制不住自己無處宣洩的喜悅，傻笑了一陣後，幹脆踮起腳，往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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