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回到館驛別蓯蓉還在想那件事, 也沒顧得上和公冶蒼術多說會話，借口有些累了，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間。

照例只有別鬧一個人在房裏。別蓯蓉入了屋，順手把門關好，擡眼覷了他一陣，隨口問道：“其他人呢？”

“你那倆下人話太多，都被我趕出去了。”別鬧答完，盯著她看，“你不太對勁。”

“這話表哥剛說過了。”別蓯蓉走到桌邊坐下, 給自己倒了杯水，沈聲，“但事實上朕並沒這種感覺。”

別鬧“唔”了聲, 戳穿她：“你的手在發抖，你很緊張嗎？”

她頓了頓, 看向手中那杯幾乎要傾出來的茶，斂眸。

別鬧從榻上跳下來, 走到她身邊，有些吃力地沖她仰頭：“你到底怎麽了？”

別蓯蓉把杯子放下，雙手伸入別鬧的腋下抱起他放到自己面前的凳子上，神色怔忡不安：“我今天見到了一個人。”

“一個人？”別鬧望著她，小肉臉皺得很嚴肅, “很可怕的人嗎？”

以別蓯蓉沒心沒肺的程度來說，能讓她害怕至此的人或事，實在少見。

她搖頭：“不, 不可怕，是個美麗柔弱的姑娘。”

“姑娘？”別鬧有點想笑，嘴咧到一半卻突然想到點什麽，“白松音？”

她猝然沈默。

別鬧於是咬著重音又問了一遍：“你見到了白松音？”

“我不知道。”別蓯蓉拿手撐住額頭，露出一種迷茫且無所適從的表情來，“很像……身形、氣度，甚至聲音……可是她們長得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別鬧安靜了。

有關別蓯蓉的前世，他多少知道一點。她剛重生那會還不太能適應，時常半夜驚醒過來，然後抱著他絮絮叨叨說上一大堆。她前世和公冶蒼術那些亂七八糟的糾葛，他也是在那時候知道的。

可是關於白松音，她提得非常少。甚至於他其實只曉得有過這麽一個人，至於這個人幹了些什麽，他一無所知。

兩個人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沈默之中，直到別鬧終於忍受不了這樣的氛圍，開口問了一句：“她和公冶蒼術……我是說前世的公冶蒼術，是怎麽回事？”

“她……”別蓯蓉的睫毛輕顫了一下，而後輕聲答他，“其實我知道的也不是特別清楚。她是誰，她從何而來，她為什麽會和公冶蒼術相愛，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只記得突然有一天公冶蒼術把那個女人帶到我面前，告訴我……”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把那半句話說完：“他要娶她。”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是緊握的拳頭暴露了她的內心。別鬧突然有那麽點心疼她，於是傾過身子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小得可愛，別蓯蓉反握了一把，他再問：“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溫婉動人？柔情似水？我也說不上來。”別蓯蓉緊皺著眉，“我只見過她幾次，她一直表現得大方得體，可我心裏總有個感覺，那就是她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麽單純。”

她說到這裏，突然擡頭看別鬧，眼神有些奇怪：“鬧，你知道嗎，我總覺得我是認識她的。”

“哪種認識？”別鬧插進來問了一句，“她是公冶蒼術的妻子，你們本來就應該是‘認識’的。”

別蓯蓉連連搖頭：“不是這樣。我總覺得在表哥帶她來見我之前，我就已經和她很熟悉了。”

她邊說邊揪頭發，語氣苦惱極了：“不管我怎麽想，都想不起來關於她的任何事。我問司墨、問青竹、問穆小妖精，然而他們都讓我不要想那麽多。”

別鬧扒拉了她一把，老氣橫秋：“再揪禿了。”

別蓯蓉啞了一下，只好把手放下來：“不要想那麽多，”她死死看向他，像是在尋求他的認同一般，“別鬧，你不覺得這句話很奇怪嗎？”

奇怪……嗎？

別鬧反覆琢磨了一下這句話，心裏就有點不自在了——確實奇怪，可要說哪裏怪，他又實在說不上來。

“如果我在那之前真的從沒見過白松音，他們為什麽不直接給我一個否定的答案？”

別蓯蓉很困惑：“我曾經試著自己去查原因，卻一無所獲。後來我便放棄了，想著也許我真的只是一時接受不了表哥成婚的事，所以胡思亂想了吧。”

“可是今天見到那個女孩子，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別蓯蓉身上的不安感愈發濃重了：“我一直不敢和別人說，別鬧，只有你知道我是重生的，我也只敢跟你說這個。”她指著自己的腦袋，說道，“從第一次因涉及某段記憶而頭痛開始，我就在懷疑一件事了。”

別鬧瞪大了眼睛，小聲問：“什麽？”

“我懷疑我的記憶有問題。”

別鬧的心跳莫名停了一下。等到恢覆過來，他再想說話的時候，突然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兩個人相視一眼，都不再談這件事了。別蓯蓉偏過頭看向門的方向，問道：“是誰？”

“蓉蓉，”是公冶蒼術的聲音，“你睡了嗎？”

“我沒有！”別蓯蓉的表情立刻就正常了。她跳下地，蹦跶著過去開了門，公冶蒼術在外頭站著，她仰頭看著他傻乎乎地笑：“表哥怎麽啦？”

嘖，這變臉速度。別鬧白眼翻上天。

算了，沒心沒肺的別大傻子總比剛才那個要可愛得多。

公冶蒼術掐一把她的臉，然後先跟別鬧打了個招呼，才回道：“我看今天的月色不錯。”

“所以呢？”別蓯蓉歪頭。

他張了張手，把懷抱敞出來：“所以你想不想跟我去賞月？”

別蓯蓉毫不猶豫地跳進了他懷裏：“想想想，走走走！”

公冶蒼術接住她，笑了幾聲，看向別鬧：“小王爺……”

“滾滾滾你倆趁早滾吧。”別鬧簡直不能再嫌棄，“可煩死你倆了！”

“呸。”別蓯蓉沖他做個鬼臉，然後拽公冶蒼術的衣領，“表哥別管那個蠢貨，我們走！”

公冶蒼術笑著帶上了門，然後抱著她往外走，邊走邊問：“去花園麽？這裏的園子還不錯。”

“花花草草什麽的朕不喜歡。”別蓯蓉搖頭，指指高高的屋頂，“不如去那上面，離月亮可近了！”

順著她指的地方看了眼，公冶蒼術為難了：堂堂皇帝陛下和當朝攝政王大晚上爬人家房頂像什麽話？館驛人來人往，下人看見了還要不要面子？

可他原本就是看小混蛋心情不好的樣子，想哄她開心才把人喊出來的……

公冶蒼術看看房頂，再看看小混蛋興沖沖的臉，放棄了掙紮：罷罷罷，畢竟哄小混蛋高興比保住面子重要得多。

抱緊了懷裏的人，他足下一點飛身而起，須臾之間便已經穩穩當當立在了屋脊之上。

這天的月色確實很明朗，月亮又大又圓，白玉盤一般。天上看不見一絲雲彩，風淡淡的拂來，吹得人心神安寧。

別蓯蓉離開他的懷抱，拉著他在屋脊坐下來。兩個人仰頭望了一會月亮後，她偏過頭去睇公冶蒼術：“表哥？”

“嗯？”他也低下頭看她，“怎麽了？”

“沒有啦！”她大剌剌地笑，“剛才我和別鬧聊天，聊到一些小時候的事。”

她邊說邊打量他：“可是你也知道我記性好差的，別鬧問了好多事我都答不上來，被他笑話慘了。”

她的小臉皺成一團，表情很是不甘心的樣子：“小時候一直是表哥在帶我玩兒，你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是怎麽樣的呀？”

“你小時候？”公冶蒼術不疑有他，回憶了一下，笑答，“比現在可懂事多了。”

“餵……”別蓯蓉的包子臉又鼓起來了，“說話就說話，不要人身攻擊！”

公冶蒼術一指頭把她的包子臉戳漏氣了，爾後才說道：“你年幼時聰慧極了，太傅曾誇你是千載難得的天才，雖是女兒身，王者霸氣卻不輸男子。”

“哈？”別蓯蓉突然臊得慌，“老頭子這謊扯的，真不怕挨雷劈。”

“胡說什麽！”他拍她一下，“老先生並未說謊，那時候的你確實聰慧異常，才名遠播，勝之於我。”

別蓯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公冶蒼術沒留意這個，仍繼續說：“你四五歲，已熟讀《史記》《春秋》《通鑒》，對為君之道頗有心得。再長大些，便時常能幫著先帝處理前朝後宮一些棘手的事情了。先帝得你如得珍寶，不止一次當著百官的面對你大加讚賞。”

當時誰都以為她會是一代明主，誰都不曾想到先皇駕崩後，她會一夜之間變得對朝政毫無興趣。

別蓯蓉一言不發，公冶蒼術收了笑容湊近她一些，看著她的眼睛，放緩了語速道：“先皇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要把皇位傳給你，不管有沒有皇子，這個決定都不會改變。所以，你說你搶了別鬧的皇位，是完全不存在的。”

“你別說了！”她猛一個激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把頭埋在膝上大口呼吸。

公冶蒼術說的這些事，她一點印象都沒有。有那麽一刻，她甚至想搖晃著他的肩膀問問他是不是腦子壞了把夢裏的事當真的說給她聽了。

可她心裏卻又格外清楚，腦子壞掉的那個人是她自己。如果不是肯定自己是這具身體的原主，她都要以為自己是在過別人的人生了。

“蓉蓉？”公冶蒼術把她圈進懷裏，像哄小孩子一樣拍拍她的後背，“我不說了不說了。”

他的聲音很能安撫她，她迷失的心頃刻間找到了歸屬。須臾之後她昂起頭，對上他驚慌失措的臉，笑了：“表哥，你是故意的吧？”

他懵了：“什麽？”

“故意把小時候的我說得那麽好。”她嘟嘴，“襯托朕現在的蠢。”

公冶蒼術仔仔細細看她，視線從她圓滾滾的眼睛一點一點移到紅潤的唇上。她的模樣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異樣的地方，他提起的心回到了原處，揉揉頭，他笑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呸呸呸。”別蓯蓉哼唧唧地扭開頭，“朕困了，朕要回去睡覺，你抱朕下去！”

公冶蒼術聳肩，抱著人直接竄到了她房門口。她推開門往裏走，一腳踩進去了，又想起事來：“表哥，我們是不是快到江南了？”

他頷首，她思索了片刻，望他：“過了這一站，我們不要跟著鑾駕一起走了好不好？查案什麽的，這麽光明正大的，怎麽查？”

作者有話要說：恭喜玩家“別蓯蓉”達成成就——【智商上線超過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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