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銘大驚，自己的車險些脫離原來軌道，叫道：“江琦！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琦手持手機，看著眼前的景象，頭腦嗡嗡。

時光轟然回溯，仿佛穿越十年光陰，來到父親的車禍現場。

一切都像是劇本般重演。

“江琦！”顧銘還在叫著，“我就說你只會給他帶來麻煩，這是怎麽回事！”

“噓。”江琦反而平靜下來，“別吵。”

顧銘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他：“現在怎麽辦！”

“開過去，跟他平行。”江琦說，“我跳到他車上去。”

“你瘋了？！”

“要不你跳？”江琦看著他，眼眸平靜。

顧銘跟他對視的瞬間，忽然怔住。

他的眼眸幽深，像是深海般不可測，然而輕顫的瞳仁卻顯示著表面下的驚濤駭浪。

那是孤註一擲的眼神。

顧銘要說出口的話打了個磕絆，將方向盤一打，變了道。

“讓我們的前座靠近他車的後座。”江琦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板藥片，連水都沒用就直接咽了下去。

顧銘擔心地看了他一眼。

顧銘的車緩慢來到寶馬的左側，副駕駛正對著寶馬的後座。

“保持勻速。”江琦說。

顧銘剛打算問問他打算怎麽做，就看見江琦降下了車窗。

疾馳的車帶出銳利的寒風，呼啦一聲灌滿了車內。

顧銘打方向盤的手一抖，車的路線偏了偏：“你要做什麽？！”

“保持勻速，別亂晃。”江琦沒理他，只是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他皺著眉，一半的精力在讓自己保持鎮定、維持著慌亂的心跳，一半的精力在思考跳車路線。

他一擡頭，將雙手抓住車頂扶手，仗著身材清瘦，楞是從車窗翻了出去，成雙手扒著車頂和前支柱，雙腳蹬著車窗底的姿勢。

“你不要命了？！” 顧銘向右看了一眼，慌亂地叫了他一聲。

江琦現在的身體重心已經在車外，手腳哪個部位一滑，他都會摔下高速奔馳的車，在高速路上先來個跳車運動，再被後面的無數車碾壓。

那結局會比他父親慘得多。

江琦沒有回答他，或者就沒聽見他說話，心臟每一次將血液泵進動脈的速度如此之快，讓自己耳膜都咚咚咚地響著。

江琦深吸一口氣。

電光火石之間，他雙腳發力，雙手離開車頂，在空中一個扭身伸長雙手去夠寶馬車上的行李架。

“江琦！”顧銘雙手把著方向盤，向右看了一眼，差點把心臟病嚇出來。

江琦在空中一個飛躍，如果有慢鏡頭，就可以看見他雙手跟轎車前側的行李架剛好錯開，身體直直地向後飛速滑去。

顧銘感覺心跳漏了一拍，差點沒有緊急踩下剎車。

後視鏡裏，江琦抓住了轎車後側的行李架，但是他沒有起來，只是雙手緊緊抓著行李架，指節發白，頭深深枕在手臂之間。

“江琦。”顧銘放緩了車速，大叫著，“你怎麽了？沒事吧。”

許久，江琦舉起左手，示意自己的沒事，才慢慢起身，眼睛焦距有些渙散。

他順著行李架往上爬了幾步，右手抓著行李架，探出左半身，將手放在了車門把手上。

砰一聲，車門彈開，江琦迅速起身，將左手抓在車門頂，順勢鉆進了車後座。

跟在後面的顧銘總算松了口氣，心想兩條命都算保住了。

他擡頭剛想露出個釋然的笑容，但表情就迅速僵住了，他拍打著方向盤，大叫著：“江琦！前面是拐彎！快看前面！！！”

剛鉆入後座，還沒松口氣的江琦迷迷糊糊聽見顧銘在大叫著什麽，一擡頭，眼眸中就映出盡頭的急轉彎。

車在以高速逼近轉彎處。

江琦猛地從座位彈起，前半身伸到前座，左手去打方向盤，右手握住手剎，一拉一松。

在顧銘的眼裏，這一幕就非常驚險了。

前方的車來了次甩尾漂移，一側後輪擡起，差點側翻，堪比動作大片。

雖然速度有所減緩，卻依舊是迅速逼近了護欄。

拉手剎時是不能猛打方向盤的，江琦在平衡與速度中僵持，頭頂滲出一層冷汗。

擡頭，瞳孔裏白色的護欄迅速變大。

江琦將手剎拉緊，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那人穿著灰色毛衣，頭側偏在頭枕上，雙目闔著，眉心微蹙。

顧銘眼睜睜看著寶馬沖向護欄，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護欄和自身制動雙重作用下，速度終於下降，但是最後的一股沖力卻將護欄從中斷開。

寶馬一頭栽了下去。

“何總！！！江琦！！！”

顧銘迅速變道停車打雙閃，拿著手機邊打120邊沖了出去。

江琦只覺得車廂劇烈波動，他在前座縫隙中左右碰撞，視野動蕩不清，兩側肋骨產生劇烈疼痛。然而下一秒，頭腳忽然翻轉，直接從車底摔倒車頂，之後仿佛進了滾筒似的，在車邊緣一圈圈滾著，他只能抱頭縮身，四面八方不知道磕了多少地方，全身仿佛散了架地疼。

後腦勺忽然磕到了什麽，他喉嚨裏發出聲悶哼，昏了過去。

迷迷糊糊地，他好像是浮在飄浮不定地海面上，然而整個空間又像是有鼓點在急躁無規律地敲擊著，既波動又扭曲。

眼前好像有一束強光。

在光裏，他看到了影影綽綽的父親的影子。

“小祺來啦，我給你講講表演的精髓。”

母親掩面哭泣。

“我不讓給你爸爸喝水的，我不該讓你爸爸喝水的。”

陌生的福利院老師。

“江琦，現在你是孤兒了。”

冷漠的律師。

“這是事故。”

車高速沖向護欄，一頭栽了下去。

白色太平間，白色的布，白色的臉。

晚間彩霞絢爛，那人逆光蹲在距離自己不足一米的地方：“被欺負了？”

最後一切化為輕煙，重新凝聚成父親的笑臉：“要來找我嗎？”

不……

何永闌把他抱在懷裏：“好想要了你。”

“那以後飯一起做？”

“等我們不忙了，睡上三天三夜。”

“我將繼續指控何氏，這世上沒有烏托邦。”

不……

我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

……

“病人求生意識較強，有助於手術。”

“聽說他是沒系安全帶直接從高速上滾下來的，這安全意識。”

“手術刀給我。”

“心跳不規律，快去準備儀器！”

……

浮浮沈沈，朦朦朧朧，冷冷熱熱，明明暗暗。

感到有什麽東西溫熱地覆在眉眼上，那是很熟悉的觸感。

江琦緩緩睜開了眼睛。

雙目逐漸聚焦，大片的色塊終於漸漸清晰起來。

何永闌坐在一旁，眼睛裏閃出驚喜來：“你醒了？”

江琦垂眸，以非常有限的視野將何永闌上下打量了一遍，氣噴在氧氣面罩上：“你……沒事？”

那聲音很輕很輕，何永闌看著嘴型猜了個大概，回答道：“我沒事，駕駛座上的安全措施很完善。倒是你，怎麽能做那麽危險的事，不要命了？”

江琦細微地牽扯了一下嘴角就算笑過了，他努力張開幹澀的嘴唇：“怎……”

何永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我奎寧過敏，那天是因為喝了奎寧水，所以陷入昏迷。”

江琦忽然記起他交待小梅的事情，立刻說：“水……”

“水已經取證了。”何永闌笑笑，“何永耀認罪態度良好，將所有事情據實交代，也自願伏法。他這麽做，加快了何時倒臺的速度，我把何氏收購了。”

江琦眨了下眼睛，虛弱地微笑起來。

“何氏上下正在清查，何偉謀殺罪名成立，一切都結束了。”何永闌說，“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件東西。”

江琦稍微動了動頭，看著他，表示好奇。

何永闌被他逗笑了，輕輕撫摸他唯一露出來的額頭部分：“別急，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江琦笑了，臉頰靠著何永闌掌心再次睡了過去。

等清醒時間再長些，他已經可以脫離氧氣面罩，靠在病床上自己吃飯。

何永闌一般在中午會過來，如果是周末，還有幸能吃到他自己做的東西。本來他晚上也在這邊睡，但江琦考慮到這邊離公司遠，死活把他趕走了。

這天下午，江琦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意識半清半醒的時候，聽到了開門聲。

慰問品放在桌子上，那人坐在了床邊。

許久，也沒說話。

江琦睜開一條縫，隱約看見了坐在旁邊的居然是顧銘。

“行吧。”半晌，他終於聽見顧銘幹巴巴地說了一句，“你比我愛他。”

江琦一時有點哭笑不得。

等到江琦可以自己自主行走，就再也躺不住了，鬧著要出院。

住院這段期間，有很多人來過，顧銘、安迪、範平、範安，甚至是小梅都來看望了老板娘，說了些什麽“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一定會白頭偕老”之類的話。

唯獨沒有樂瑾瑜。

等到江琦回到公司，才知道樂瑾瑜因為何氏公司清查的緣故，莫名身披無數黑料，成為何氏落馬被曝光的骯臟明星之一。

“什麽時候的事？”江琦瘸著個腿，問小梅。

小梅：“不久前吧，何時現在還在查呢，跟貪官落馬似的，劈裏啪啦的。”

小梅手舞足蹈地比劃了一下，江琦哭笑不得地攔住他：“那樂瑾瑜呢？不在星娛了嗎？”

小梅：“早就不在了啊，他的合約本來就是短期。你去網上看，到處都是罵他的，估計門都不敢出吧。”

江琦拿出手機，隨便一搜，果然到處都在噴他，他點開前幾個黑料看了眼：“這什麽啊，根本就是假的。”

小梅：“在一堆假黑料裏，只要有一個真的就夠了。”

江琦擺擺手，往門口走去。

小梅：“江哥，去哪裏啊。”

江琦：“給我安排個司機，我要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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