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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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長明舒了口氣冷靜下來,雖然理智上明白這個人的意思,但看著那張“臉”還是本能的感到可怕,其實面目兇惡的怪物動物也都見過,穆征的可怕在於他“太像人”了,很多人不會怕一只發瘋的狗,但面對這樣似人非人過於詭異的東西,卻難以自制地恐懼。

葉長明出生時便先天不足,小小一只的時候就開始安安靜靜地看些機關圖譜,加上他生得清俊便格外惹人心疼憐愛,這致使大他不少的葉長生和葉長玨從小就把他當寶貝似的照顧著,老皇帝雖然治下無方但是個好父親,尋遍了大榮為葉長明治病,終於在葉長明十歲時在一個南方村落找到了一位高僧,高僧游歷於此,只說道“請陛下為此方百姓開倉放糧,解了這饑荒,便將小皇子帶來吧”。

老皇帝聽聞後臉色難看,饑荒怎麽可能不整治,糧是放了,怕是都沒放到百姓手裏,此時還要一個僧人來提醒,和平年代過了太久,滿朝烏煙瘴氣已不是一朝一夕解決得了。但這高僧的話聽來十分可信,於是葉長生帶著小弟來到了這個小鎮。

眼看著葉長明身體逐漸好轉,葉長生也十分欣喜,這才同意了葉長明出外散心,自己和一眾侍衛浩浩蕩蕩地跟著,結果一散心就遇到這麽詭異的人。

葉長明向來熱衷於機巧謀劃一事,不出半天就把只會動腦袋的穆征家底都翻出來了。

“你確實是個十歲孩子的話,我們在朝暮山北側遇見你,你這一身紅泥只有南邊才有,現在並非雨季,臨近的幾個鎮子一個多月沒下過雨,這山裏也不是處處水潭的地貌,加上你身上這堆破布,少說也是走了一個半月從山南過來的。”

穆征實在是個孤陋寡聞的鄉下孩子,也就知道自己村子叫啥,再捎上隔壁倆村和附近最大的鎮子已是極限。葉長明問明他年歲也只有十歲,並非天生如此而是遭人所害,問到仍有親人時穆征反應激烈,葉長明反應過來這少年家人可能有危險,正在盡可能縮小範圍,試圖找出這位一問三不知的野孩子好歹有點印象的地名。

穆征那猙獰的臉在葉長明征詢意見之後,終於套上了一個白布做的頭套,將將露出倆眼睛鼻子嘴,省的葉長明每次看他都本能地想扔暗器。此時他也為自己的無知感到十分慚愧和焦躁,如果能早一刻確定自己家的情況,或許他們還好好的……

“朝暮山毒蟲分布明顯,你這毫無防身之物的,怕是路過的蟲子來一只啃一口,”葉長明謹慎地湊到穆征身邊幾尺內聞了一下,隨後嫌棄地退回一丈開外。

附近大部分人都是佩戴驅蚊蟲的香囊,只有某幾處還在沿用喝雄黃酒這種會讓整個人都聞起來嗆鼻子的老法子。這少年雖說長得嚇人但也看不出天賦秉異,在山中月餘沒有被毒死也沒有被啃掉點什麽,自然是有些防護的,想來是自小有喝雄黃酒的傳統,久而久之人身上那味道熏走大部分蟲子不在話下,平日裏上山砍柴采藥也省心。

“你家臨近長河鎮嗎?”

穆征聽眼前這個看上去錦衣玉食供著卻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寡淡清冷氣的半大少年自顧自地念叨了一會兒,突然報出他唯一知道的一個鎮名,忙不疊地點頭,難掩激動。

“長河鎮已經算是閉塞了,那片都快到南疆林子裏去了,附近村子倒不多,落霞?常遠?你這手還能比個數出來不?”

大白球穆征比劃著畸變的爪,顯示出他們的對話可以勉強一次出現五個選項。

“常遠……阿平,你去叫大哥過來,這事兒詭異的很,我們治病這段時間先派人去探查一下。”

剛剛長開有了青年模樣的未來管家阿平手腳麻利地離開,臨走不忘提醒:“三少爺,剛有人通傳說不空大師回來了,您可以帶這位小公子去看看。”

葉長明和穆征頗為心有靈犀地面面相覷了一瞬,同時心想,面對這麽個形象也虧阿平能昧著良心稱呼一句“公子”。場面十分滑稽,穆征現在被迫的面無表情,可葉長明就說感覺到他被稱作“小公子”時那一臉不知所措的尷尬,不由得噗地笑了出來,安撫這個和自己同歲卻身世淒慘的孩子道:“別在意,阿平對誰都這麽恭謹。何況你若是能治好,打扮出個人樣來也大概是能這麽稱呼的。”

其實葉長明才是常年冷心冷面的那個,穆征來這裏先是被人裏三層外三層地洗了一遍,又因營養不良臥床了幾日,對於這個向自己伸出援手的少年幾乎是感恩戴德牽腸掛肚,而在兩人有限的見面時間裏,這還是葉長明第一次露出笑容,穆征先前覺得他不似凡間物,這會兒徹底淪陷在那淺笑裏。

他聽這少年的大哥稱呼少年為“長明”,心想,老人們說的長明燈是不是就是如此,說不上有幾許溫度,可是卻能庇佑一方光芒不熄。

十來歲的鄉村少年從來不懂什麽國仇家恨,天下大義,可能他本該繼承家中幾口薄田,砍一輩子的柴,種一輩子的地,娶個村裏的小丫頭,平凡安穩地度過一生,沒想過保家衛國,沒想過戎馬縱橫。可這時候他卻想,不管這身嚇人的模樣能不能治好,自己都願意為了這個人獻出一切。

穆征頭頂個大白腦袋一晃一晃的跟著葉長明去見高僧,路上確實不嚇人了,葉長明看著他狀似迷茫的一歪頭,十分滿意這個成果。

“不空大師,承蒙您多日照顧了,只是我這路上剛巧撿了個被人所害的倒黴孩子,這狀況甚是詭異,您若是不嫌棄,能否給他看看?”

穆征以為這不空大師應該是個須發盡白的慈祥老人,就跟廟裏的老和尚一樣,結果一見面簡直認不出來,要不是葉長明禮數周全且恭敬地對著眼前的人深深一鞠躬,穆征根本無法相信這個儒雅內斂的年輕人就是大家口中道行高深的不空大師。

不空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僧衣,瞧著不過三十來歲的樣子,扣上頭發就像個飽讀詩書的儒生,他長相十分普通,可所有見到他的人都會被那種古井無波的沈靜感染,仿佛置身於深山古寺,晨鐘暮鼓,穆征仿徨不定了許久的心終於漸漸安穩下來。

“孩子,過來。”

不空溫和地喚穆征過去,也沒有拆他的白布頭套,只是看著穆征的手,然後切脈探查,不空神色凝重,葉長明在一旁好奇也不敢打擾,似乎事情比想象的嚴重?

“我刻意去尋了這些年都未尋得的東西,卻叫你們日行一善時找到了,孽緣啊……”

穆征琢磨半天回過味兒來,葉長明早已替他問出了口:“大師,難道害他之人你認得?而且還在尋找?!”

不空苦笑,話鋒一轉:“小夥子,你中的是一種蠱,名為銷骨爍金,能使人無知無覺中形容盡毀,你會感覺許多動作都難以實現,或者做出來不自然,因為它不單毀了你的外表,同時也在蠶食你的骨骼。”

葉長明理解了大師的意思後,悲哀地發現這聽起來幾乎藥石無醫,現在拔了蠱也難以讓人重新把四肢五官長一遍。

“照人世的道理說,這蠱只能防,無法治。就算驅除蠱蟲後,你的器官也已經移位扭曲,難以再恢覆。”

穆征和葉長明都沒有漏過那句“人世的道理”,那豈不是說,還有“非人世”的方法?

“銷骨容易,煆骨難。我能助你重新恢覆原本的相貌,但這是真正的‘脫胎換骨’。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會脫落,比千刀萬剮還要痛苦,所有扭曲異位的部分都像是被活生生剜下來,而更疼的是骨,它們會一點點化為粉末,我所能幫你的,就是護住你的心脈不斷,為你煆骨,你需要在極度的痛苦中維持神志清醒,一旦你的意志渙散,那你可能就化為一堆肉塊,乃至一灘血水。”

要不是不空語調溫和,葉長明和穆征估計已經不想留在原地了,這場景實在是驚悚至極,兩人略微一想那過程,都是汗毛倒豎冷汗淋漓。

“……哎,你就這樣呆著其實也行,我府中多養你一張嘴完全不是問題,反正帶個頭套也不是很嚇人了……”

葉長明聽著都覺於心不忍,他自己倒是冷心冷情不在乎刀斧加身,但這個少年不過是個普通人,本該平安過完一生,估計也撐不過那樣生不如死的折磨,索性帶回去養著算了。

穆征直直地看著這個面冷心軟的少年,荒蕪一片的心裏突然就滿滿當當的,穆征想對他微笑,不過並不能實現,於是,等他鄭重地回頭望向不空時,已經是滿眼的堅定。穆征用那雙形狀猙獰的手作了個揖,附身鞠躬。

不知為何,穆征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軟弱,而且他想為葉長明真正做點什麽,像個正常人一樣跟在他身邊。

“你可想好了,經受煆骨之苦?”

不空對於這個結果沒有表現出一點意外,“三皇子殿下,您的身體已調養得差不多了,我這裏還有最後三個月的藥,您按時煎服即可。”

“這孩子交給我即可,你們以後或許還會相見的。天冷了,殿下該同兄長回家了。”

不空沒有明說,但葉長明隱約感到這位大師不簡單,遂單方面叮囑了穆征一番,幾日後兄弟倆啟程回京。

葉長生及葉長明二人在兩個半月後回到京城,三月後,先皇病重,朝中一派官員群起謀反,葉長明自不空大師處歸來時便有預感,聯同葉長生早已布下了隱藏在榮都和幾處軍事要塞的兵力,叛臣們早以為三皇子要夭折,而大皇子一心撲在這個弟弟身上無暇顧及朝中事務,沒想到卻被提前回京的兄弟倆設計了一鍋端,不但謀反不成,那病入膏肓的皇帝也不知怎麽的一口氣緩了過來,竟像個壯年男子該有的樣子了,看起來又能撐好些年。

朝中亂成一鍋八寶粥,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可惜葉長明沒這個享樂玩耍的命,要不是太上皇就葉長明他爹這麽一個兒子,葉長明死都不信這樣的昏君能幹掉其他皇子登上高位,而大哥葉長生對這個弟弟傾註了十二分的執著,且樂於把葉長明的聰明才智宣揚的人盡皆知,於是葉長明養好了病就在這不幸的大環境下了解了亂七八糟一堆破事,除了他揚言了不管的政事,從宮闈謎案到派兵布防他總能摻和進去。

漸漸地也就不記得在他小時候撿到的那個“小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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