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香

關燈
讓心在燦爛中死去,讓愛在灰燼裏重生;烈火燒過青草痕,看看又是一年春風。

——沙寶亮《暗香》

開車前往蘇州的路上,紀南星掃一了眼一直郁郁寡歡、心事重重的何歡:“怎麽突然不開心了?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嘟嘟囔囔地說:“剛才看寶寶一個人離開,心裏突然好難受。”

陽光在她吹彈可破的肌膚上流過,瑩潤的光澤如同美玉;長長的睫毛微微下垂,濃黑卷翹,洋娃娃一般。半撅著的粉紅櫻唇蜜色流淌,看得他心中一動,差點克制不住傾身去品嘗。她的美適合快樂,也適合憂傷,每種風情都不重樣,令人驚喜連連。

他在內心深處傾嘆:曾經的他,是被什麽樣詭異的嫉妒蒙了心,才看不到瑰寶一般的她!

見他沒有反應,何歡不由詫異地坐直身子轉過頭:“你別不是開著車睡過去了吧?”見他輕笑,才籲了口氣靠回去:“怎麽啦?”

“笑你傻啊。他那麽大個男人,還能被劫了不成?有什麽可擔心的!以前他不也經常一個人騎行去很遠的地方嗎?”

“說得也是,是我瞎操心了。”她覆又快活起來,嘰嘰喳喳跟他講著天南海北的事情。他忽然就覺得滿足,原來人生中的幸福,大抵如此:在想愛一個人的時候,她正活蹦亂跳地待在身邊,心甘情願陪著自己去任何地方。

路上她用手機訂了酒店,住下休息了一會兒兩人便牽著手一起出去逛觀前街,吃完東西沿著平江路走了一段,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各種事情,他聽得有滋有味,一路也不覺厭煩。斑駁的白墻與青瓦相襯,小橋流水,詩情畫意,再多的美景,也比不上心中終得圓滿的安逸。

“我們到山塘街那邊坐船吧,我知道那條小巷子裏有好多小店,裏面有家賣冰淇淋的,味道特別好,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她粉面含春,貓眼石般的眼睛裏波光流轉,閃耀著傾城絕世的風華,笑起來兩個小小的酒窩,仿佛盛滿了一整個夏天花朵的蜜糖,甜得叫人沈進去就拔不出來。

“好啊。”他不知道自己滿面都是肆意的寵愛,讓對面的人更加得意忘形,快活得恨不能飛起來。

曲曲折折的巷子裏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那家冰淇淋店,看著她微微黯然卻強作歡顏的神色,他恨不得立馬變一個給她。愛上一個人的時候,竟是這樣舍不得她失落,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會忍不住地心疼。忽然想起有一次石楠很感慨地說,不論什麽時候,都覺得何歡有種高不可攀的氣質。或許,她就是天生的公主,讓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不由自主想要對她好一點,更好一點。這樣想來,又有些失落。他幾乎不可能成為對她最好的那一個,排在他前面的,真的是太多太多了。

“明天我們去獅子林吧,然後去拙政園,——對了,你有沒有去過蘇州博物館?是貝聿銘先生設計的,真的很不錯呢,古典和現代融合,跟其它的地方很不一樣。”她眉飛色舞地計劃著第二天的行程,輕易就將快樂的情緒傳染給他。

他淺笑著應下:“嗯,聽你的。”

回去的路上接到何樂的電話,問她蘇州怎麽樣,玩得開不開心。她絮絮叨叨講了一大堆,聽他的聲音有些疲倦,便問了路上的情況,東拉西扯,聊了將近一個小時。掛了電話,才發現紀南星臉色不太好看。

“怎麽了?”她愕然問。

“何樂怎麽回事,打個電話沒完沒了的!”他皺著眉,不滿地說道。

她心裏忽然就樂開了花,幸福的小芽一簇一簇冒出來,春意把心裏的荒蕪瞬間就填得滿滿當當。這飛醋吃得莫名其妙,可就是這莫名其妙也令她歡欣。此刻她恨不得石楠、錢以琛以及所有追過她、追著她的男孩子都打電話過來,讓她再好好看看他因為在意她而小心眼的樣子。

吃過晚飯,兩人又在附近逛到很晚,一進酒店何歡累得差點兒癱倒在床。洗漱過後窩在被子裏的時候,她想起白天他的小心眼,又忍不住偷笑;紀南星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說:“沒事瞎笑什麽?”

“不告訴你!”她調皮地做了個鬼臉,吐吐舌頭,把自己蒙進被子裏,踢來踢去自得其樂。

紀南星被她的歡樂情緒感染,也笑起來:“小丫頭,過來!”邊說邊拉被子,作勢要掀開。何歡緊緊揪住被子一角,一臉苦兮兮地說:“少爺,您就饒了奴婢吧!奴婢承受不起呀!”

“小丫頭,本少爺要你是看得起你!”他調笑地逗她,撲身上來吻住她的唇。

兩人又笑又鬧在床上滾成一團,嘻嘻哈哈你撓我我掐你玩得不亦樂乎,正鬧著何歡的電話突然響了。紀南星很掃興地躺在一旁,臉色陰沈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石楠”,一句話也不說。何歡忽然有點怯,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個電話。剛才想讓他吃醋的時候巴不得石楠打電話過來,真的打來卻又忐忑不安,不知所措。

在電話堅持不懈地響第二遍的時候,她籲了口氣,果斷接了起來。

“何歡!怎麽打半天都不接電話!”石楠的語氣聽起來很急,還有點冒火,“何樂突然發燒了,燒得很厲害,我剛送他去醫院,你趕緊回來照顧他一下,明天我還有事,一早就得飛墨爾本!”

“我馬上回來。你把醫院和病房號發給我。”何歡立馬變了臉色,從床上蹦起來,心急如焚手忙腳亂地換衣服。

“別著急,不是還有石楠嘛,今天太晚了,明天我送你回去。”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安撫。

“不行,我得馬上走!”她看了一眼短信裏石楠發過來信息,有點神思恍惚地說,“寶寶每次發燒都很嚴重,一定要我在身邊才行。”

“你可以打電話叫曉月過去。她過去很方便,只要十幾分鐘。”他壓下心底的竄上來的火苗,放緩聲音地幫她分析。“我們現在回去還要好幾個小時,夜裏行車不安全。”

“不,你不知道。他燒得厲害的時候意識是模糊的,還會做噩夢,最缺乏安全感,要拉著我的手才不會害怕。別人照顧不好他的。連我爸媽都不行,必須要我在。”她堅決地搖頭,手麻腳利拿起小包,確認了錢包在裏面後,連其它行李都來不及收拾,就往門邊跑。小時候在日內瓦,有一個冬天他參加班級活動,在水邊餵鴨子的時候被推進了湖裏。當時高燒昏迷,送到醫院一直都醒不來。梁詩語和何靜遠急得要死,後來還是她邊哭邊叫,才硬是把他喊醒。

紀南星冷冷地抄著手攔在門口:“何歡!你冷靜一下!”

“我冷靜不了!”她手裏拿著手機,尖叫著用另一只手推開他,“別攔著我!”

紀南星火冒三丈,一把奪過她的手機摔在地上。啪喳一聲,電池、後蓋和機身都散了架,屏幕上有蛛網般的裂痕。他拉住她胳膊,兇狠地沖著她吼:“你發什麽瘋!他一個大男人,燒一晚上又不會死!何況石楠都把他送醫院了,就算有什麽事也有醫生!難道沒了你他就活不了了?他在你心裏就這麽重要,一刻都等不了嗎?”

她紅著眼睛,目光兇狠冷厲,說出的一字一句仿佛都淬了毒汁:“沒錯,在我心裏,他就是一等一的重要,十個你都比不上一個他!這個答案你滿意嗎?我可以走了嗎?”

那種神阻殺神、佛擋殺佛的戾氣,絕情狠辣、不管不顧的表情,讓紀南星的心砰地一聲撞到鐵板,鮮血淋漓。他頹然放下拽著她的手,立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反應過度,心裏也暗暗有些後悔。可事已至此,再沒有臺階可以順著往下走,她默然拉開門,沒多說一句話,徑自走掉了。

坐在出租車上不由心情低落,懊悔不已:為什麽一碰到何樂的事情,她就很容易失去理智?關心則亂,那一刻她本就心亂如麻,偏偏紀南星還要撞到槍口上,粗暴的阻攔方式一下子就激起了她骨子裏的反叛和攻擊性,那些話仿佛深埋的毒牙,一旦觸碰,便直刺內心。她太了解他在乎的是什麽了,可正因如此,傷害起來也更加直接深刻。

紀南星坐在床邊,一個人靜靜發呆。這是她第二次因為何樂和他翻臉,說不上是憤怒還是失望,抑或也有理解,但更多的是受傷。他很努力地改變兩個人的關系,希望能慢慢地重新贏得她的信任。第一次單獨出來旅行,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卻因為何樂生病而中斷,這多多少少讓他有點不甘心,甚至對何樂產生了嚴重的懷疑。下午打電話的時候還好端端的,怎麽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個時候生病?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裝出來,就是為了和石楠合夥把她騙回去?何樂破壞他和何歡之間的感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而且每次都理直氣壯、明目張膽,實在是讓人火大。

兩個半小時後,何歡到了醫院,一路狂奔到病房,差點撞倒值班護士。看到石楠正坐在床邊打盹,何樂睡得很安靜,不由有些感動。她躡手躡腳走進去,給何樂掖了掖被子,坐在另一側的床邊掏出何樂的手機給紀南星發了個短信:對不起,今天我有些過激了。晚安。PS:我已經平安到達醫院,勿念。

石楠昏昏沈沈,頭垂下去後由於慣性驀然驚醒,看到何歡坐在對面,咧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用口形問她什麽時候到的。

何歡也用口形說剛剛到,又用手指了下門,輕手輕腳移到門口,示意他跟著一起出來。“為什麽不關燈?”她笑著問。

“剛才何樂一直做噩夢,翻來覆去渾身都在抖,中間醒了一次,我跟他說你馬上要回來了,才算是安定下來。他也是剛剛睡著。”他難得找何樂幫次忙,居然碰上他發燒,剛好給了個在未來小舅子面前表現的機會,焉能不抓緊。

“今天多虧有你,不然簡直不敢想象,他平時很少生病,但每次一病都很嚇人。大恩不言謝,回來我們請你吃飯。你明天還要趕飛機,就不用在這裏陪著他了。”

石楠看了下時間,也沒有跟她客氣,囑咐她自己小心,便回家收拾東西去了。

何歡回到床前,看到何樂緊皺著眉,頭動來動去,身體也不停地戰栗,忙按住他打吊針的手,另一只手揉著他的胸口幫他順氣,小聲貼著他耳朵說:“寶寶,不要怕,有我陪著你呢。”

他掙紮了一會兒終於又平靜下來。她摸摸他的額頭,還是燒得很厲害,便去護士那兒要來醫用酒精幫他擦額頭、擦身體。五點多的時候她有點困,迷迷糊糊覺得手上很暖,睜開眼看到何樂醒了,淡淡地笑著,緊握著她的手。

她心安了大半,撐著眼皮半睡半醒地問:“你好了?”

見他點頭,她更是困得眼睛都要閉上了,嘟囔著說:“嚇死我了,大半夜打車從蘇州回來。我得睡去了……”然後就真的往後面的床上一跌,大大咧咧睡過去了。

何樂看著她萌呆的樣子,笑得更厲害了,帥氣的臉上寫滿了溫情和暖意。

等她醒來已是早上十點半,他收拾好東西坐在病床上,容光煥發地刷手機看新聞。

“天亮了?”她瞇著眼問。

“嗯,吃點早餐,回家吧。”他溫柔地笑著,遞給她牛奶和面包。

“你徹底好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

“好了。”他肯定地說。

“出院手續辦好了?我睡了多久?”她懶懶打了個哈欠。

“都好了。沒睡多久,困的話回家再睡。剛才紀南星打電話過來,說他回上海了,一會兒會來我們家。”

“真的?他這麽快就回來了?”她眼睛立馬亮了,精神百倍地從床上爬起來,臉也顧不上洗,拿了包就走。

他搖搖頭:“瞧你沒出息的樣兒,一提他眼睛都冒光!”

“切!你懂什麽!”她不屑一顧地一甩頭,吐吐舌頭飛奔而出。

“別的我不懂,但我知道你缺心眼兒,”何樂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但凡他心裏有一點在乎你,就不會讓你一個女孩子大半夜獨自打車跑一百多公裏。”

何歡頓時蔫下來,頹然耷拉著眼皮瞟了他一眼,垂頭喪氣地說:“你就不能讓我自欺欺人再開心一陣子麽?”

“泡沫需要戳破,不然站在上面掉下去會更疼。”他淡然拋出這麽一句,搭著她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慰。

她心想,我們昨天剛吵翻,他能來找我就不錯了。如果是過去的紀南星,估計理都不會再理她。

“寶寶,以後對南星寬容一點好嗎?”回到家她試探著跟何樂溝湧,“每個人都不完美,我覺得他這次是真的想挽回這段感情,或許,我應該給彼此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沈默著站在窗邊,逆著光的陰影中表情看不甚分明:“我盡力,只要你覺得開心就好。”

她心裏一松,長籲了口氣,輕輕上前抱住他:“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我先去洗衣服。”

紀南星看到何樂時表情十分覆雜,憤怒、懷疑、羨慕、嫉妒、不甘,所有的情緒熬到最後,都變成了不得不認命的無可奈何。也是,他沒事跟何樂比什麽,他從小陪著她長大,無私為她付出,有誰能比得上?他可不就是自取其辱?若是能順著她點兒,說不定就能沒這麽多隔閡,能讓她開心一些了。

“她在衛生間。”何樂沒一句多餘的話,直接指出正確方向。

何歡正在衛生間裏和幾件小衣服奮戰,紀南星看她擰幹,很自然地拿起幫忙去晾。何歡擡起頭,粲然一笑,甜美無限。紀南星一楞神,衣服差點兒掉到地上。幸虧反應及時接住。她轉身嗤嗤地笑,他也傻笑起來。

洗好衣服她坐在沙發上剝松子,何樂和紀南星一左一右坐在身邊。她伸了個懶腰,內衣搭扣開了,何樂很自然地把手伸進她衣服裏,手麻腳利三下兩下扣好。紀南星只覺心底的火蹭蹭地往上冒,怎麽都壓不住。

何歡見他臉色不好,正要問怎麽了,忽然福至心靈,尷尬地笑了下,懊惱地推了何樂一把。何樂不滿地回瞪她。

她看到桌上有水果,就拿起一個蘋果幫紀南星削。結果一不小心割破了手,滲出一道鮮紅的血珠。何樂心口一抽,打了個哆嗦,急急忙忙拿過她的手指吮了吮,四下裏翻出創可貼給她貼上,眉心皺在一起抱怨:“怎麽這麽不小心!”他不滿地看了紀南星一眼,目光裏都是譴責。紀南星是真心冤枉:關他什麽事嘛!

何歡惴惴,狗腿地笑了笑說:“我們到街對面新開的咖啡吧嘗個鮮吧,今天早上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們有牛排套餐,不知道味道怎麽樣。曉月應該也沒什麽事,我給她打個電話。”

四個人坐在一起,音樂舒緩浪漫,何歡歪著頭靠在紀南星肩上,面色沈醉。紀南星淺淺笑著,表情裏有幾分溫柔寵溺,畫面美得不可思議。紀曉月心中一動,便也傾身緩緩倒向一邊的何樂。還沒等挨上衣服邊兒,他忽然起身離開,她由於慣性呯地一聲倒在了榻榻米上。對面的何歡見狀笑得前仰後合。曉月尷尬之餘,惱恨恨瞪了他一眼。

“瞪我幹嗎?我又沒欠了你!”何樂邪邪勾唇,“上個廁所也不行?”

曉月又羞又惱,恨恨捶著座位:“你這個——”真的是無以言表啊!這貨氣死人沒商量,根本就不把別人的面子當回事!

何歡笑完坐直,挽著紀南星的胳膊笑嘻嘻地安慰她:“你還不了解他嘛,打小就是這副德行,成天沒一句好話,嘴賤得跟聖誕節後的打折物品似的。”

這時身邊有西裝革履的男人經過,看到南星,熱情地打招呼:“小紀!你也在這裏呀?這是——你女朋友?長得真漂亮,氣質也好,難怪上次她過生日你非得花那麽大力氣專門跑到揚州,把人家的鎮店之寶都挖走了。美女,那把琴好用嗎?”

何歡目光迷惑地看向紀南星,只見他面色略有些尷尬無奈,唇邊一抹微微的苦澀,而對面的曉月臉色隨著他說的每一句話越來越難看。她忽然若有所悟,酸甜苦鹹一起湧上心頭,於是轉過臉甜甜地笑著說:“很好。”

來人拍拍南星的肩:“不錯不錯,有眼光!我還有事,先到那邊去了,有空再聯系!”

他一走,紀曉月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哥,以後如果不是給我的東西,就直接說,不要拉不下面子!”說完頭也不回拎著包走了。何樂回來不見了曉月,蹊蹺地問:“不是吧?剛就說了兩句就受不了了?”

何歡和紀南星沈默地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何樂懶懶地靠在沙發上:“還有其它事兒?”

“也沒什麽。之前我買過一把古琴,本來打算送給何歡,結果被曉月看到了,以為是送她的。”南星緩緩地說。

“所以呢?”何樂一挑眉,“現在那把琴在紀曉月手上?”

他微微點頭。

何樂嗤笑一聲:“還真是搞笑!你們兄妹倆一個比一個奇葩。你要是真心送她,說出來又能怎麽樣?紀曉月但凡有一點自知之明,就該知道自己的斤兩!她能配得上那把琴?”

“何樂!”何歡厲聲喝止他,“說什麽呢,別太過分啊!”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