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宸妃娘娘請安。”一陣清脆如鈴的聲音傳來。

唐綰清似有些倦意，一時失神，竟忘了免禮。片刻之後，待行至眼前，低頭，卻見一衣裝不甚絢麗的女子盈盈叩拜於地。

“本宮失神了，莫要見怪，請起。”唐綰清盈盈一笑，又示意采薇將那麗人扶起。

“恕奴婢冒昧，不知小主是哪位貴人？我們家娘娘可未曾見過呢。”采薇笑意盈盈的將那麗人攙著起了身，隨後又微微福了一福，問道。

麗人緩緩擡頭，輕輕撫了撫衣裙邊的皺褶，舉手投足之間甚是端莊。只瞧其簡單梳了一個百合鬢，單單在鬢間插了兩支白銀流蘇步搖，簪了一朵白蓮，襯得其膚色十分白皙，卻又唯獨在那唇齒之間多下了功夫，竟用了那色度極其鮮亮的淺紅色，眉心一點紅，竟如此盈盈秋水一般，一身月白色襦裙，十分清麗卻又因其唇齒的顏色而更添半分嫵媚，實則是好若那仙子一般漂亮。

“嬪妾乃長平殿宜常在，家姓佟，乳名二字歌兒，近些日子才侍駕。嬪妾一心想著去拜訪娘娘，可無奈娘娘抱病多日，不便驚擾娘娘，沒想到今日倒在此處偶遇娘娘了。”佟歌兒道。

“唉，妹妹，你可知道陛下最近新納入後宮的那位美人？聽說，是封了從六品的常在，賜了長平殿的綠軒住著，那人也極好，讓人見了十分歡喜····”恍然間，那日沈靜的話，不自覺的躍入了唐綰清的腦海之中。

“原來是綠軒的新主兒，宜常在。本宮說呢，怎就這後宮有了如此一位神仙麗人，竟是常在。前兒還聽沈夫人講，宜常在是如何的動人，陛下如何的寵愛常在，本宮只想著，這世上哪有如此艷麗能歌善舞的妙人呢，只埋怨夫人姐姐過於言過其實了。如今一見竟果然如此，也不枉陛下如此寵愛於常在了。”唐綰清端著身子，甚是溫婉的笑著。

“娘娘過譽了。嬪妾出身寒微，只一小小的樂坊舞姬，怎能和這神仙麗人四字沾邊呢？真真是折煞了嬪妾。嬪妾雖不自詡清高，卻也不能自認下賤。嬪妾之容貌頂多算是清麗動人，若和娘娘相較，則更無光彩可言。至於有幸被陛下臨幸，則不過是嬪妾歪打正著，撞得巧了。這宮中，姊姊妹妹們這麽多，比嬪妾還要艷麗的姐姐妹妹自然有的是。反之，歷朝歷代，這些受寵的主子們，也未必是絕代佳人，甚至其中可能不乏一些庸脂俗粉，那些靠著關系氏族入了後宮的官家小姐，可真是如同傳說的那般美麗？說句難聽些的話，其中有些，竟還不如那煙花柳巷中的小女子更為可人吧。如此可見一斑，這陛下的寵愛，容貌上等固然好，卻也未必是要靠著這張臉奪寵，誰的臉不會老呢？當年，李夫人撒手人寰之前，硬是拉扯著紗帳，不讓武皇帝視其容顏，是因其自知病了多些時日，早已是油盡燈枯，面容憔悴不堪，令漢武帝許下了其願望。試問，若是武帝瞧見其面容，又該如何呢？”佟歌兒長篇下來，只覺得說的有理，卻讓唐綰清頗為驚訝。一個小小的歌舞伎出身的女子，竟有這麽多些見識，看來，真真是頗為不同，只怕若其假以時日，這宮中的一眾女眷，都不及這一個小小歌姬，就是那沈靜和她相比，也不知蠢笨了多少分。

“宜妹妹的見識廣博，又是如此識大體人，今日本宮見了妹妹，也深覺妹妹大方聰慧，陛下選中的人果真是極好。本宮今日瞧見常在，也是心裏喜歡的很。”唐綰清笑道，伸出手攙了佟歌兒，凝眉細細打量了一番，翻著那雙白皙的手瞧了又瞧。

“宜妹妹，若是不嫌棄何不去本宮的鉤弋殿坐坐？方才妹妹還說想著去鉤弋殿呢。本宮今兒瞧見妹妹，實在是歡喜的很啊。”唐綰清放下手臂，出言相邀道。

“娘娘哪裏話。嬪妾自是求之不得。還想著能邀娘娘去嬪妾的綠軒一坐。今日娘娘邀請嬪妾了，那嬪妾自當恭敬不如從命。”佟歌兒巧笑，應道。

這個佟歌兒著實是個不簡單的人物，本想著應當是個只有幾分姿色的舞姬，誰料到是個如此精明的人物。看來，是要好好考究一番了。

“那有勞娘娘前面走了。”

“采薇，你先回鉤弋殿，去吩咐著蕭湘和紅苕準備茶點吧。本宮這兒有昭兒侍奉著。讓蕭湘去偏殿瞧瞧上次擱置的姑蘇茶，拿出來煮了吧。”

“諾。”

鉤弋殿。

“給宸主子請安，宜主子安。”蕭湘一身明黃色百褶裙，立於殿口。

“茶點已吩咐畢了，娘娘可還有什麽吩咐？”

“無事了。蕭湘，想必糕點還有剩下的吧，你去小廚房領些糕點，你們幾個自己分了吃下，回去歇著吧。”唐綰清撫了撫袖子。

“多謝娘娘賞賜！蕭湘這就去領！”蕭湘一臉欣喜，三步兩步便離開了前殿。

“紅苕，吩咐廚房下去，給蕭湘煮兩杯茶，就知道吃點心，別再回頭上了火氣，嗓子疼。”唐綰清瞧著蕭湘，不由得一笑，又微微皺了眉頭。

“是。也虧得蕭湘這丫頭，跟著宸主子，若是去了別的宮殿，也不知道哪位主子能管飽著丫頭呢，難為娘娘又牽掛著她的身體，等回頭來，我得給那丫頭說說，少吃點，不然日後再吃成個胖子。自從跟了娘娘，這丫頭的臉，我倒瞧著是愈發圓了。”紅苕吐字清晰，竟好不遮掩的調笑起來。若是蕭湘還在此處，恐怕聽見這話又得羞得沒頭沒腦了。旁邊的采薇和昭兒聽見了，也只是笑。只是采薇卻仍笑得十分端莊，而昭兒則是少有的笑彎了眼。

“這鉤弋殿，就數你嘴皮子滑溜，待會兒你們幾個再問蕭湘去討點心吃去，仔細她不給你們。行了，你們都下去吧。”唐綰清擰了一把紅苕的嘴。

“主子跟主子說話，沒你們的事了，都下去吧，晚上當值的丫頭都警醒著點，養好精神。”采薇對著滿殿的宮人道，雖聲音不大，卻十分管用。

“諾。”

一眾宮人自殿內魚貫而出。

此時殿內竟只剩下唐綰清同佟歌兒二人。

“妹妹坐。這些茶點也不知道合不合妹妹的口味。”

佟歌兒扶起寬袖，將瓷茶杯放在唇瓣間，輕輕嗅了一嗅，隨即，淺嘗輒止，道：

“這茶，方才聽娘娘說，是姑蘇茶？嬪妾之前幼時也曾嘗過這姑蘇茶，只是，也不知是年代久遠了，還是怎的，覺得娘娘這茶和姑蘇茶略有些不同啊。”

“這茶是官品的姑蘇茶，和尋常的那些姑蘇茶略微不同，是貢給上面的茶葉。平時的姑蘇茶，也就是那幾道工序罷了，雖也是名品，但始終是不如這貢品更精致些。做的工序也略微有些不同，不過水溫卻要比那平時的姑蘇茶控制的更為嚴格，說是要以每月十六那日寅時間的花蕊上的三點露水煮茶，又得取這梅蘭竹菊其中之一的瓣和其一起烹煮，方才發揮到極致的香氣。”唐綰清用手指摩挲著瓷杯側旁的雕刻花紋，道。

“原來如此。這竟是官品。”

“常在妹妹，本宮瞧常在妹妹見識廣博，不似平常的女子，到似那毓秀名門的官家小姐。”唐綰清開門見山道。

“回娘娘，嬪妾委實姓佟，乳名歌兒，嬪妾的父親是為官之人，幼時家中變亂，未滿十三歲的充入宮人為奴，嬪妾那時才6歲，便和幾位兄姐進了宮中，後來有幸被歌舞坊的教導嬤嬤瞧見，便入了歌舞坊，潛心學習歌舞禮樂，這才有了後來這些事情。不知娘娘是否知道有一官員，名為佟峰，那便是嬪妾的父親。”佟歌兒眼中波瀾不驚，似乎是在闡述著一個悠長的故事。

“佟峰··你說的可是當年因貪汙罪而被抄家的戶部尚書佟峰？”唐綰清問道。當年，自己家父同戶部尚書一家交情甚深。佟伯父是個十分溫潤的君子，每次來唐府，都會給唐綰清帶些新奇的小玩意，曾經還手把手教過唐綰清作畫，只是最後卻仍然沒什麽長進就是了。還記得佟尚書落難時，自己才不到十歲，昔日的京都人人稱道華美的尚書府邸變得猶如地獄一般，處處散發著戾氣，當時的蕭皇素一道聖旨而下，更是將這座府邸生生地與世人隔絕開來。父親那晚則是獨自一人不停的在書房中哀嘆，自己去問父親，父親卻只是忿忿說了一句，清官倒不還如那貪官能茍活。

今日，十多年已過，再見，卻只能瞧見，他的小女兒，佟曉蝶。

“曉蝶····”

“娘娘從何得知，嬪妾的名字是··佟曉蝶？”佟歌兒一臉驚訝的看著唐綰清。佟曉蝶這名字，當年早就已經拋棄了。

佟曉蝶這名字，是佟峰親自取得。莊周曉夢迷蝴蝶，取得便是這個意思。

佟歌兒仔細打量了一番唐綰清，半晌後。眉眼間已掩不住，浮出了淚花。

“竟是你··”佟歌兒掩面抽泣道。想必是已經認出了唐綰清。

“你竟···唐小姐呢？麗妃呢？”佟歌兒收住了哭聲，卻仍舊控制不住，眼眶裏含了淚。

唐綰清心下一澀，道：“死了，都死了，否則，我怎麽可能還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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