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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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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豫大張旗鼓,領兵欲奪回蕭關,結果再度鎩羽而歸。

出兵前,監軍曾規勸過他,道是梁朝兵馬已經連敗了數場,士兵疲憊不堪,士氣又低落,應謹慎出兵。最好先休養生息,尋天時地利人和之機再行動,而不應過度計較於蕭關一時的得失。

結果被嚴豫態度強硬堵了回去,“本王做事,何時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監軍還要再規勸,竟被嚴豫身邊的侍衛綁了,硬拉回營帳看管起來。

監軍本就是三皇子嚴懋生母淑妃的娘家一脈,受了這檔子窩囊氣,哪能咽得下去?

待到嚴豫兵敗而歸,他二話不說,提筆就開始寫密報,惡狠狠地參了嚴豫一本,什麽剛愎自用、志大才疏、好大喜功,一頂又一頂的帽子毫不猶豫地給嚴豫扣在了頭上。

密報傳回,景帝看得大為火光。據禦書房伺候的內侍偷偷地傳話,景帝氣得砸了最愛的壽山硯臺,怒罵睿王爺的聲音震得整個禦書房內嗡嗡響。

於是乎,在接下來的兩日內,朝堂之上,討伐嚴豫的聲音四起。彈劾嚴豫的奏折如雪片般飛上景帝的案頭,要求急召回嚴豫,不可將大梁邊境安危系於嚴豫一人之身。更有甚者,開始隱晦地質疑起嚴豫的軍功來,言辭閃爍間,竟暗指嚴豫以前的軍功不實,有依靠舅舅蕭陌作假和奪人功績的嫌疑。

一時之間,嚴豫似乎成了眾矢之的,與出征前的眾望所歸相比,形勢陡然逆轉。

而原本深居簡出的端王嚴懋,終於重新回到了朝堂中心,金鑾殿之上,參議政事,一抒己見,表面上兄弟情深,每每替嚴豫開脫說好話,實際上句句暗含玄機,處心積慮在景帝面前給嚴豫上眼藥。

朝堂上也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嚴豫的人,為著自家主子據理力爭,道勝負乃兵家常事,怎能輕易以幾次敗仗定嚴豫的罪?

一派是嚴懋的人,逮著嚴豫剛愎自用、與監軍不合等事大做文章,就想令景帝對嚴豫不喜。

至於這剩下的一派,便是保持中立,就事論事,或者說是明哲保身,不摻和兩位皇子的龍爭虎鬥。

嚴恪和展臻都是這中立的一派。

偏偏景帝卻問起了他們對嚴豫戰敗一事的看法。

而至此時,展寧已經“失蹤”了整整五日。

婚期就在眼前,靖寧侯府原本不願讓嚴恪知道此事,想暗地裏尋到展寧,暗中抹平這事的所有痕跡。卻不想汪氏派出去尋找展寧的人將京城找了個遍,展寧的消息卻如泥牛入海,了無蹤跡。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事情根本瞞不下去,最後是展臻做了主,堅持將展寧失蹤一事告訴了嚴恪。

展臻相信以嚴恪對展寧的感情,不可能因為展寧婚前失蹤一事心生嫌隙,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嚴恪的力量幫忙,盡快找到展寧。

嚴恪深知嚴豫對展寧的勢在必得,在得知展寧失蹤這個消息的第一瞬間,他最先懷疑到了嚴豫頭上。

可他暗中往嚴豫的王府、名下的別院都探過一遍,卻沒有發現什麽異樣。再一觀嚴豫自己在邊關的處境,嚴恪心裏暗暗都有些嘀咕,嚴豫這會自己都是一身腥,還能有多餘的心思和力量來劫持展寧?可若不是他做的,又會是誰?

畢竟錢氏、魏海等人先後亡故,會對展寧動手的人,實在不多。

雖說尋人一事毫無線索,嚴豫又有極大的嫌疑,但面對景帝的問詢,以嚴恪的立場和個性,就算心中不喜嚴豫,也只能就事論事,道嚴豫戰敗一事不能簡單論罪,邊關也經不起二度易帥,否則到時候軍心渙散,邊境防線崩潰,北漠鐵騎長驅直入,利劍直指京師,後果不堪設想。

至於展臻,排開展寧的因素不提,從他內心而言,在景帝的眾多皇子中,他最看好的人其實是嚴豫。在他看來,這個人該狠的時候夠狠,該強硬的地方強硬,雖然剛遠勝於柔,可比起端王嚴懋這種純粹的玩弄權術之人,嚴豫是個能成大事、也能做實事的君主。以梁朝眼下表面上花團錦簇,實則內憂外患的情勢來講,嚴懋的個性和處事風格,更適合做這個王朝新的主人。

心頭對嚴豫先有所肯定,展臻自然更不會說不利於嚴豫的話,而是與景帝道:“睿王爺行事作風雖強硬,但多年以來,並未有過剛愎自用不分輕重緩急的情形。睿王爺此舉或另有深意也不一定,陛下不妨再給睿王爺些時日,靜觀其變。”

景帝對二人的回答似乎挺滿意,最終在滿朝紛紛擾擾的爭執裏,一錘定下音來,再緩兩日,看看嚴豫的表現再說。

展臻和嚴恪都是被景帝私下單獨召見的,待景帝問完話,兩人相攜出了宮門,再度說起嚴豫在邊關鬧出的風雨,嚴恪皺了眉道:“展臻,你有沒有覺得,以睿王爺的個性和一貫的行事作風,不該被北漠打壓得這麽厲害,而朝中質疑他的聲音,似乎也太多了?”

嚴恪從展寧口中已經得知,嚴豫也是重生而來,而且他上一世還登上了九五之尊之位。

這樣一個本身就強悍的人,又比別人提前知悉以後多年的事,更知道眼下許多人都不知道的秘辛,他怎麽會這麽輕易就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僵局?仿佛被北漠和端王嚴懋聯手壓著打一樣。

太過示弱,便是反常。

嚴恪想要表達的意思,展臻一聽就明。他皺眉稍稍想了一陣,腦子裏突然閃過一點光芒,“嚴豫目前的處境,倒有些像刻意為之。但若他是故意讓自己陷入這樣的不利局面,為的是什麽?破釜沈舟、置之死地而後生嗎?”

“他具體想做什麽,暫時還沒有眉目。”嚴恪眉頭深鎖,壓低聲音道:“但若真是如此,那麽一切便是他有意安排好的,阿寧的失蹤,說不定也是這其中的一局。我們之前查得不夠謹慎,應該再增加人手,對嚴豫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一處一處再詳細探尋。”

展臻點了點頭,道:“只不過這麽盲目地找起來,如同大海撈針啊!”

嚴恪想了想道:“且先找著。我去見一見皇祖母,她身邊的素錦姑娘是個機靈人,我想辦法托她從德妃娘娘那探點消息,或許嚴豫還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是我們不知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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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的紛爭,用兩日工夫便傳到了錢平鎮。

今年蕭關的天氣莫名,往年開春之時,常常見不到一滴雨水,今年的綿綿冷雨卻總來造訪。

嚴豫已經擒了阿註五日。但他未曾聲張,只將阿註點了啞穴,抹黑了臉,換成尋常北漠士兵的裝扮,與別的俘虜一道鎖在營裏。

當日擒獲阿註時,身邊都是他的人,他有意隱瞞,這事便連監軍都不知道。

北漠的探子倒是暗中來探過兩次,但都無功而返。嚴豫冷眼瞧著,卻假裝不知。不過對方來得這麽勤,顯然如北漠營中細作傳回的消息一樣,蒙哥對於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是頗為看重的。

而蒙哥對阿註越看重,對他後面的布置越有利。

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嚴豫卻早已聽到,他知道這是自己身邊的人,所以沒有回頭就這麽問道:“什麽事?”

來人低聲道:“王爺,京裏來了消息,一切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

“好。”嚴豫目光依舊穿過窗戶,看著外面在雨水滋潤下,冒出來的越來越多的新綠。“那咱們這邊也可以動手了。”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不過……”身後的人應了聲,卻沒有如往常一樣退下去,而是用有些踟躕地語氣道:“京裏的消息稱,別院裏的那位,這兩日狀況不大好。”

“怎麽回事?”嚴豫回轉身去,神情微冷,“不是讓好生看著她嗎?”

下屬垂了眼,“那位進了別院的前幾日還安分,但近兩日卻開始水米不沾,要求見王爺您的面,否則要留她在別院,便只能留住一個死人。懷素沒辦法,只能硬生生給她灌些補品,可這人不是鐵打的,那位一心如此,恐怕……”

下屬剩下的話沒有再說下去。

嚴豫重重擰眉,眼裏陰郁一片,“她不就是算著她那婚期嗎?本王不可能讓她如願!告訴懷素,無論用什麽辦法,都得逼她吃東西。”

那下屬有點遲疑,京裏的消息裏,那位的倔強不是一般。如果懷素不是沒了手段,哪敢來驚擾王爺?他正猶豫著是否要替懷素開脫一二,卻又聽頭頂用壓抑著怒氣的聲音道:“罷了,讓懷素告訴她,本王十日內定會返京見她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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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氣晴好,花團錦簇,新綠怡人,襯得姹紫嫣紅更是燦爛。

展寧軟軟靠在木榻上,神情冷然地瞧著遠處院中的□□,瑛兒在她面前小聲勸著,“小姐,奴婢知道你心裏著急難受,但你這樣子,自己的身子會先頂不下去的。”

困在這別院之中,久不見嚴豫的面,展寧一開始尚沈得住氣,可眼看著婚期一日□□近,心裏卻經不住沈重起來。

不能再這麽拖下去!

於是她開始絕了水米。

剛開始懷素還不當一回事,威逼利誘各種手段出盡,甚至拿瑛兒開刀。

偏偏展寧倔得厲害,便是任她捏著下巴灌東西下去,也能想辦法給她吐出來。搞得懷素還真不敢把瑛兒往絕路上逼,怕徹底沒有治展寧的籌碼。

幾天下來,展寧便瘦了一圈,她身形本就單薄,這下子更顯得纖弱。

一直到嚴豫十日內返京的消息傳回,她勉強開了口,但吃的分量也有限,大有豁出去魚死網破的跡象。

懷素只有把瑛兒放回她身邊伺候她。結果瑛兒瞧著她這模樣,心裏也嚇住了,生怕自家小姐沒等到離開這別院,先自己餓出毛病來。

瑛兒在耳邊不停念叨,展寧給擾得心煩,便與她道:“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擔心。”

她怎會真的想餓死自己?

只是不得不如此罷了。

說來可笑,她一貫最看不上的,就是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誰知道落到嚴豫手裏,她還只剩下自己的性命可以用來做籌碼。

她上一世就用死得了解脫,這一世,嚴豫一定接受不了同樣的失手。

他要她死都逃不掉,不是嗎?

別院裏的日子,展寧是一點一點數過去的。

幸而嚴豫這一次沒有失約,在第十日返京,來到了別院。

展寧得了消息,第一件事倒是與懷素道:“讓廚房給我備些清粥小菜。”

她這些日子把自己逼得狠了,要見嚴豫之前,得先找點力氣回來。

懷素看她的目光瞬間變得古怪無比,她卻懶得理會,只是問:“聽不懂我說話嗎?還是這點要求都不能夠答應?”

這一次,懷素未來得及答話,嚴豫已經跨進屋來,瞧著臥榻上明顯瘦了一圈的展寧,他眼裏的冷意讓這屋裏的氣氛幾乎凝結。

“照她的吩咐去做,另外讓燉些參湯過來。”

懷素趕緊退了出去,連杵在展寧旁邊的瑛兒也給生生拽了出去。她跟在嚴豫身邊許久,一見嚴豫那表情,便知道他是怒到了極致,自己若不小心點,只怕討不了好。

清粥小菜很快上來,擺到了展寧跟前。

嚴豫坐了過去,目光一寸寸從展寧身上掃過。展寧的身量本就纖細,這一番折騰下來,下巴更見尖巧,面上一雙清靈秀眼也顯得更大,加上蒼白的膚色和唇色,讓她顯出一股格外的脆弱纖柔。

嚴豫沒有說話,只端起面前的粥,試了試溫度,親手餵到展寧唇邊。

展寧冷冷看他一眼,目光裏的抵觸讓嚴豫正要開口威脅,下一刻,展寧卻垂了眼,張口喝下他餵到唇邊的半勺粥。

這一世再遇以來,展寧幾乎從未有過的順從,讓嚴豫不由楞住了。再之後,他半勺清粥一點小菜間或餵過去,展寧都未曾拒絕,反而乖乖全吃了下去。

屋子裏靜悄悄的,嚴豫覺得歸來之時,滿心的戾氣似乎都散了去。待一晚粥餵完,他目光定定望著展寧,一時間心頭像被羽毛拂過,說不出究竟是何滋味。只心底有些細微的聲音,他願意用自己擁有的許多東西,來換這一刻的延續。

“阿寧,你……”

嚴豫的聲音是自己都未曾發現的柔緩,但未等他說完,展寧卻嘲弄地一笑,一雙清靈秀美的眼眸往向他,“我不會讓自己真的去死。阿恪還在等著我,我舍不得不是?”

簡單的阿恪兩個字,以及展寧說起這個名字時語氣的甜柔,讓嚴豫原本心頭浮出的柔軟一瞬間被掃凈。

如果說方才展寧的柔順讓他心中有多少觸動,那麽她這接下來的一句話,便刺得他有多疼。

人心是最奇怪的東西,他一直知她厭惡他,知她的心給了嚴恪,他早就已經接受了這一切,也打定主意以自己的手段來改變。認清楚了這些,他以為自己最看重的是結果,別的都能看輕,似乎並不那麽難受。

可方才,展寧安安靜靜一口一口喝下他餵的粥,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輕顫,看著她唇色稍稍紅潤一點,心裏頭浮出的,竟是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柔軟。

他甚至有種荒唐的錯覺,覺得展寧和自己之間本該如此,安寧靜好,她心中的人是他,無需他任何威逼強迫的手段,她都願意這樣呆在他身邊。

他才發現,自己要的,其實比自已原來以為的更多。

放下手中的碗,他伸手探入自己懷中,貼身放了多日的瓷瓶帶著他的體溫。

他輕輕一笑,笑容分明比任何時候都溫柔,但這種溫柔落在展寧眼裏,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殘酷,“阿寧,你何必故意氣我?我這一次不會再傷你,只是會讓你忘了嚴恪,也忘了過去的一切,我和你之間,應當有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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