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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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寧眼角滑落的淚滴,如同滾燙的火焰,灼得嚴恪心底生疼生疼的。

他少有體會這樣的感覺。

這種恨不得代展寧將所有的苦痛承受,只要見她展歡顏,而不要見她傷心難過的心疼感覺,對他而言,其實是挺陌生的。

他出身尊貴,可自幼喪母,與父親又不親密,自小被養在太後身邊,除了太後和溫茹等少數的幾個人,他並未如現在這般珍視過誰。

平常人都道他性子沈穩,少年老成,其實他自己知道,自己實則是有些冷情的,他的嚴正性子,不過是少有人和事能令他動容。

可如今展寧面色蒼白,一臉憔悴落淚的模樣,卻讓他整顆心都揪了起來,讓他在憐惜展寧的同時,對嚴豫生出了十成的怨怪。

“阿寧,別哭。”

微涼的絲絹潤濕了嘴唇,又擦去眼角淚痕,展寧昏昏沈沈間,見著面前嚴恪的容顏,看著對方眼裏的疼惜與擔憂,一時間恍惚似在做夢,一時間又覺得這夢過於真實。

嚴恪怎麽還會來瞧她?

就算來瞧,也不該是這樣的表情吧?沒有半點厭棄和鄙視,也沒有失望和難過。

這還是在夢裏吧?

費力地將手擡起,展寧想要觸碰一下面前嚴恪的臉,但燒得無力的手堪堪擡起,便要落下,還是嚴恪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而下一刻,展寧苦笑著的呢喃低語響起,讓他覺得心裏的疼意更重了幾分。

“阿恪……這夢做得……倒似真的一樣……”

展寧的笑容瞧起來很是脆弱,似乎一碰就會碎。嚴恪抓起她的手,將那雙柔弱無骨卻滾燙不已的手貼在唇邊,他的聲音顯得艱澀不已,但其中卻透著股強硬與執著。

“阿寧,這不是做夢。我說的話,你都要好好聽著。”

展寧神思依舊恍惚,眼神也透著迷蒙,嚴恪將她的手背貼在唇邊貼得更近,然後又壓低聲音道:“我說了多少次,你要對我有信心一些。我既然決定與你相守一生,便會相信你。所以不管別人說了什麽,沒有聽你親口告訴我之前,我都不會信。我現在心裏有許多的疑問,也特別的生氣,你要快一點好起來,親口解釋給我聽……”

嚴恪的聲音放得很低,展寧也不知究竟有沒有聽進去,嚴恪拉著她的手絮絮說了許久,卻見她漸漸閉上了眼,昏昏沈沈沒了反應,只是她眼角仍有淚痕,沾濕了秀美的臉龐。

展寧這一次病得兇猛,嚴恪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見過展寧後,連夜進了宮,求太後指了太醫院的首席醫官前來替展寧診治。

好在太後指的人,終歸有兩把刷子,兩服藥下去,好歹讓展寧把燒退了,若不然再這麽燒下去,不死也得燒傻了。

不過燒退是退了,但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展寧仍病懨懨下不了床,就是下了床,也走不了幾步便頭昏腳軟。

嚴恪日日都來陪她,各種藥材補品也拼命往侯府裏送。

展寧見了他,雖不再如之前那樣避而不見,可每每目光相對,她總是垂下眼簾,不肯與嚴恪直視。

嚴恪憐她在病中,一直不曾逼迫她,但他心底的壓抑與煩躁,卻日積月累益發濃烈。

直到這一日,展寧身子好了些,能夠下床了,嚴恪才將瑛兒遣了出去,與展寧獨自呆在屋內,想與展寧將事情攤開了談。

逃避與沈默不是辦法,人心都是自私的,隔閡一旦產生,越是沈默,越是逃避,只會讓心中骨刺越紮越深。

他不願與展寧走到那樣的局面。

“阿寧,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避著我一輩子?”

從瑛兒離開房間,與嚴恪單獨相處那一刻,展寧就知道嚴恪想要做什麽。但真聽他的開場白,展寧手指指甲仍忍不住掐住了手心。

“嚴豫說那些話,不就是想挑撥你我,讓你我心中一輩子都紮著根刺嗎?你這樣一味避著我,豈不是正中他的下懷?”

嚴恪說的話,展寧哪裏會不明白?

她一貫是敢拼敢搏的個性,逃避與沈默並不是她的處事原則,獨獨這一回,她卻沒有勇氣將一切攤開來講。

她就像站在一個分叉口,前面各有一條路,但都是死路。

欺騙嚴恪,矢口否認自己與嚴豫之間的過往,她尚是清白之身,或許能蒙混過去,可這樣一來,且不管嚴豫還有什麽齷蹉手段會使,就是她自己在嚴恪面前,也會覺得愧疚不安。

可將一切坦白,嚴恪是否會相信?重生一事已經來的荒唐,那些她與嚴豫的不堪,又該如何啟齒?說到底,她還是害怕失去嚴恪。

展寧垂首不語的模樣令嚴恪心裏忍不住生出了一點火氣。

“阿寧!”

他喚她名字的聲音略略提高了些,但當他看見她緊緊咬著唇瓣,眼神閃爍的模樣時,心裏又忍不住心疼。

生氣、心疼、疑惑甚至因嚴豫那日的話語挑起的嫉妒,一時間占據了嚴恪所有的思緒,他必須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才將心頭紛繁呈雜的各種情緒稍微壓制了下去。

可他也知道,再這麽與展寧僵持下去,他與她之間,或許就要有一個人繃不住了。

嚴恪深深皺眉,凝視了對面的展寧好一陣,終於在心底下定主意,這一次,他放冷了語氣。

“你到底有什麽話不能對我說,我便這麽不能令你信任?或者說,嚴豫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你辯無可辯,無話可說嗎?你真的是他的人?”

嚴恪冰寒的語氣,責備的話語,令展寧陡然擡起了頭。

“不是那樣的……”

不願在那雙曾經裝滿這世上最動人溫柔的眼眸裏看見對自己的輕鄙,展寧忍不住出言解釋。

嚴恪眉間褶皺並沒有因此而放松,他的視線緊縮住展寧的雙眼,不再放任她逃避退縮。他繼續用略冷的聲音道:“那究竟是怎樣的?阿寧,我願意給你所有的信任,可你總要讓我感受到,自己的信任沒有錯。”

終於,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嚴恪不再放縱她,他一擊出手,便容不得她再逃避。

指甲掐在掌心的肉裏,那疼痛清晰而真實,展寧與嚴恪目光相對,她深深看見那雙可以沈溺人的眼眸裏,看著自己在其中的掙紮與痛苦,最後,她聽見自己長長吐了一口氣,然後用有些狠決的聲音道:“我也希望自己沒有辜負你的信任,恪這世上的事,許多時候總是殘忍得過分。既然你一定要聽我給出一個解釋,那不管接下來你聽到的事情有多荒謬,我都希望你能聽我把話說完。而且這些話你聽過之後,絕不可再對外人提起,否則我將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我答應你。”

展寧過於嚴肅的態度,令嚴恪真切地感覺到,接下來他要聽到的,是一些並不太好的東西。

但他不曾想,展寧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將他打懵了。

“你相不相信怪力亂神之事?以前我是不信的,因為這世間若有鬼神,怎會眼睜睜看著我陷入那樣生不如死的境地,卻毫無憐惜。可當我死而覆生,在這一世重新睜開眼的時候,我卻信了。這世上不僅有鬼神,或許還真的有因果輪回。”

“阿寧,你這是什麽意思……”

嚴恪有些擔心地看著展寧,甚至想伸手碰一碰展寧的額頭,試一試手下的溫度,以此來證明展寧不是又燒了起來,在說胡話。

他的動作讓展寧無奈一笑,笑容顯得蒼白而脆弱,“你瞧,你到底是不信的。可我並沒有瘋,也沒有說胡話,我說的,是我真真實實經歷過的事情。嚴豫那日說的話,有許多都是真的,並不是假話。我曾被迫呆在他身邊五年,這五年裏,我是他的人。”

展寧親口承認與嚴豫有染,令嚴恪覺得心裏如被巨木重重一擊,令他眼前一黑,呼吸也是一窒。但很快,他想起有不對勁的地方。

“五年……不對,阿寧,你如今不過十七,五年前你才十二歲,且那幾年嚴豫人在邊關……”

對於嚴恪的疑問,展寧慘然一笑,過度秀美的五官透著種淒涼的美,“因為那是我上一世的事情。上一世的故事,該從什麽時候說起呢?或許該從我和大哥被錢氏和魏海的人馬暗算,大哥跌落懸崖生死不明,我李代桃僵冒充他存活於世說起……上一世的我與你並不熟稔,我在殿試奪魁後,卻被我那庶妹展曦發現了真實身份。嚴豫當時對我多有糾纏,展曦與錢氏合謀,將我送到了嚴豫手裏……”

展寧將前世的那些遭遇,一點點與嚴恪說了來。

說起她如何被展曦與錢氏出賣送到嚴豫手上,又如何為了張氏和林輝白茍且偷生,結果卻落了個身敗名裂,眾叛親離的下場。

說起她如何死在展曦的毒藥下,又如何僥幸重生,自此步步荊棘步步算計,爭名奪利不擇手段,將前世暗害過她的人一一送上絕路。

當所有的故事一點點說完,屋外暮色已近,屋子裏沒有掌燈,光線昏沈,一片寂靜。

展寧掌心不知何時已經被掐出了血,她的聲音木木的,她與嚴恪道:“你瞧?這麽不堪的過去,這麽陰毒算計的一個我,我自己都瞧不起,又怎麽敢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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