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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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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太後一雙見慣風霜變遷的眼在他身上緩緩一掃,“阿恪,豫兒今日在我這呆了小半日,剛剛才走,你可知他為何而來?”

嚴豫為何而來,嚴恪當然心知肚名,否則他也不會這般匆忙進宮來。不過太後這般直接問來,倒嚴恪讓有了片刻的踟躕,猶豫著是否要如實作答。

他不擔心別的,只擔心展寧身上是非已經夠多,再添幾件,會讓太後對這樁婚事生出猶豫。

畢竟他一開始求這場婚事的時候,太後並不太樂意。還是在見過展寧之後,又有溫茹在耳邊吹風,以及嚴豫生母德妃暗中使力,加上他的再三堅持,最終才點了頭。

這要是才賜婚,就讓太後對展寧生了不喜,以後展寧的日子可不能好過。

嚴恪那點踟躕落在太後眼中,讓太後不由微微搖了搖頭,她緩聲道:“靖寧侯府那姑娘我也見了,的確是個出眾的人兒,身上那股清靈靈的氣質我也喜歡。可她就是再好,若是惹得你與豫兒兄弟失了和,你和她這樁姻緣,便不是件好事了。”

太後這番話,讓嚴恪不由擡起了視線。太後與他目光相對,看出他眼中的不讚同,又輕嘆了口氣,接著說:“方才豫兒進宮來,便是為著你與展寧的婚事。我活了這麽大歲數,還未想過有哪一日,他那般性子,居然能為著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回成命。他是怨怪我過度偏袒你,你倆同樣是我的孫兒,明明是他先在我面前求了展寧,我卻給你們倆賜了婚。”

太後語氣中的慨嘆,讓嚴恪的心略略沈了下。他從椅子上起身,掀袍跪到了太後面前,與太後道:“皇祖母,婚姻大事,豈有先後之分?四哥的怨怪並無道理。而且這事也非阿寧的錯,皇祖母慈愛大度,定不會因四哥一廂情願的緣故,便怪責於她,更不會就這麽更改孫兒與阿寧的婚事。”

嚴恪說話之時,一雙眼中盡是懇切之情。

皇太後在他的目光裏沈默了一陣後,才緩緩道:“阿恪,你先起來。這天漸漸涼了,皇祖母這壽康宮的地面,雖不比外面冷冰,但想來跪著也不夠舒服。你四哥方才已經在我跟前跪了一個多時辰,我可不想瞧著你再這麽跪。”

皇太後語氣中的無奈,讓嚴恪聽了,心思益發沈重起來。

嚴豫那般聛睨天下的性情,為著展寧與他的婚事,竟然執拗地在皇太後面前跪了這麽長時間。

而且這麽多年下來,嚴豫對自己的婚事一貫抗拒,獨獨這一樁,卻一反常態地上趕著,嚴恪心裏不由擔心,皇太後會有所動搖。

“皇祖母……”

嚴恪還想說話,話語方起便被太後揮手打斷,“阿恪,皇祖母一貫最疼你,你也要拿自己逼迫祖母嗎?”

物極必反,皇太後顯然已經讓嚴豫擾得頭疼,嚴恪不好再這般跪著忤逆她,只能依言起身,重新坐回皇太後身邊。不過他仍是開了口,“孫兒絕不敢逼迫皇祖母,只是心之所系,一時情急,還望皇祖母勿要動氣,您若氣著了,便是孫兒的罪過。”

嚴恪態度誠摯,眼中也是孺慕之情,皇太後一貫寵他,此時並非真的惱他,聞言拍拍他的手背,道:“祖母並不是氣你。婚姻大事,絕非兒戲,我既已為你與展寧賜婚,那無論如何,也沒有收回旨意,再將她轉賜豫兒為妃的道理。如若這般,你與豫兒,豈不就成了這燕京裏的笑話?祖母只是未曾想,豫兒這一次,竟是動了真意。祖母是擔心你們兄弟失和……”

太後這一生歷經風雨無數,一雙眼雖不至於看透紅塵萬丈,但對朝中格局,還是能看個究竟的。

她這幾個皇孫,嚴豫無疑是極為出眾的,現在端王嚴懋連連惹事,嚴豫在一眾兄弟中就更加顯眼。景帝百年之後,這大梁江山傳於何人之手,其實已有端倪。

她在賜婚展寧與嚴恪之前,也曾有過猶豫。

這種猶豫並不只是因為展寧的家世,抑或她與林輝白曾經的婚約,而是因為嚴豫曾提過他對這個姑娘中意。

自古沖冠一怒為紅顏的例子多了去,兄弟鬩墻的情況更不少見。她起初未曾想嚴豫對展寧認真至此,也因著德妃一再與她另求嚴豫的婚事,再有溫茹在耳邊吹風,一時便應了嚴恪。

如今得嚴豫在跟前這一通直楞楞的跪,她自然要多想幾分。

汝陽王與景帝皆是她的親生骨肉,嚴恪與嚴豫也都是她的孫兒,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日後她不在了,嚴豫承襲帝位,他心中對嚴恪有怨,嚴恪如何自處?

眼下,賜婚旨意已出,正如她自己所言,斷不能收回旨意,另將展寧賜婚給嚴豫,畢竟皇家的臉面開不得玩笑。

但若她不應允嚴豫的要求,卻也不令嚴恪與展寧成婚,或許……

“阿恪,展家姑娘其實是個好的,難得你和你溫茹姑姑都喜歡,但為著你與豫兒之間兄弟情義,皇祖母……”

太後心中思量,面上神情也微微轉變,嚴恪知她性情,聽她說話的口吻,幾乎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打算。他趕緊截斷了太後的話,他道:“皇祖母,孫兒心中已認定了阿寧,一生但求這一人,還請皇祖母成全。至於四哥那邊,阿恪會想辦法化解四哥的心結。”

嚴恪說得篤定,略帶桃花的眉眼裏一派沈凝肅色,透著難以妥協的堅持。只是他清楚太後心思,太後又何嘗不熟悉他?

聽他這麽說,太後靜默了下,之後倒苦笑了起來。

“阿恪,你在想什麽皇祖母心裏知道。既然你這麽說了,皇祖母也不妨坦誠問你,以豫兒的性情,他真將展寧放上了心,你奪了他所愛,能有什麽辦法消除他的心結?阿恪,皇祖母是顧念你啊!”

太後話已至此,在她帶著幾分慈愛幾分關懷的目光裏,嚴恪有片刻的失語。

的確,就算太後不說,嚴恪心裏也知道,嚴豫的性情,被人奪了心中所愛,如何能輕易放得下?

而對太後而言,兄弟和睦重要,江山社稷重要,嚴恪未來的前程重要,與這些相比,展寧與嚴恪能否相守,就不那麽重要了。

“阿恪,時辰不早了,你今日且回府去,好好想一想,想得清楚明白了,再來回皇祖母的話。”

嚴恪沈默的工夫,皇太後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小佛堂。

之前一直在旁邊靜靜呆著,對諸事似充耳不聞的素錦趕緊上前來,微微虛扶住她,迎她往外走。

然而皇太後的步子才剛邁動,便聽身後咚的一聲悶響,她皺眉回過頭去,只見嚴恪再一次跪在地上。這個她最為寵愛、放在身邊親自帶大的孫兒,用那雙一貫沈靜幽深如古井的眼眸專註望著她,面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堅持與認真。

“皇祖母,孫兒求盡快與阿寧完婚,然後請往封地。”

嚴恪的音量不高,音色低沈,但一字一句,如同磁石墜地,叮叮咚咚盡數敲打著皇太後的耳膜。

她看著嚴恪的目光一點點嚴肅了起來,原本的慈愛關懷淡了些,顯出益發多的皇家威嚴來。

“阿恪,你說什麽?你要請往封國?”

依照大梁祖制,除了儲君以外,皇子成年後,均要離開京城,前往封地,之後若無特殊事要蒙聖上召見,不得自行隨意返京。

開國至今以來,這規矩一直延續,直到景帝那一輩亂了規矩。

先帝久久不曾立儲,到景帝登基,一幹兄弟已經鬥得也沒剩下兩個了,汝陽王便因著景帝與太後的關系,留在京中不曾前往封地,而且這一留京,便是許多年。

而到嚴豫這一輩,景帝久久未立儲君,一幹皇子成年後也未曾被要求前往封地,這規矩也就擱那了。

不過規矩擱著雖隔著,但汝陽王身為王爺,仍然是有封地,而且封地地處東南富庶之地,是絕對的好地方。

太後寵愛嚴恪,自然希望嚴恪留在京中陪伴,甚至從未打算過要讓汝陽王與嚴恪前往封地。如今嚴恪主動提出,她先是一楞,繼而再想清楚嚴恪這般請求的原因,心裏倒有了點怒氣,“惹不起躲得起,這就是阿恪你化解你四哥心結的辦法嗎?”

太後的一點怒氣,是氣嚴恪為了展寧,自願離京請往封地,之後就是以太後之尊,要想時常見到嚴恪也不容易。而且嚴恪這般請求,汝陽王自然也是要離京的,這一走就送走父子幾個,讓太後心裏哪裏能歡喜?

嚴豫也知道自己這話一出,太後定然會有些著惱,他便又道:“孫兒自知不孝,但心之所向,不由自主。且如今京中已是風雨將起,已孫兒與父王的立場,依循祖宗規矩離京前往封地,或許才是幸事,但望皇祖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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