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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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恪轉頭看向她,深邃的雙眼中,清晰地倒印出她的模樣。他低聲道:“你與睿王爺,究竟是什麽關系?”

未料嚴恪會在這種時候,問出這個問題,展寧臉色微微一變,秀氣的眉頭蹙了下,自意外之後,又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關於她和嚴豫的關系,嚴恪以前言語中曾有過試探,但並未這樣直白地問過她。

而她呢,以往總是道自己與嚴豫沒有別的關系,可就嚴豫這一路上做的事說的話,換了誰來,也不會相信吧?

唇上那日被咬破的傷口早就好了,可在嚴恪的目光裏,展寧卻覺得那裏微微作疼。

她伸手撫上自己的嘴唇,視線轉向遠方空茫之處,帶了些無奈艱澀的話語從指縫間溜出,“若我說,我與睿王爺之間,並非世子以為的那般,世子也不會信吧?”

女子的名節是最易汙損的東西。

她從鋌而走險假冒展臻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在意這個,何況重生這一世?

以往嚴恪認為她薄情算計也好,認為她行為不端也好,她都懶得出言辯解。

但如今,即便不願細究心底的一點莫名情緒,可她卻知道,自己似乎不願嚴恪繼續誤解下去。

至少不願嚴恪以為,她是為了名利權勢,攀著嚴豫,做那出賣自己的勾當。

“你若肯說,我未必不信。”

展寧眉宇間的幾分苦澀落在嚴恪眼裏,讓他的目光微微一閃。

其實從認識展寧以來,他對她的觀感,少有好的時候。

即便往江南走這一趟,在幫她救下展臻以前,他的視線雖總是在她身上停駐,可在他的心裏,並不怎麽信她的。

且那日嚴豫尋來,他親眼瞧著嚴豫對她的緊張,瞧著嚴豫在他面前宣告對她的所有權,還有瞧著她氣息不穩、雙唇紅腫困在嚴豫懷中的情景,若說他心中沒有懷疑與揣測,那便是傻子也不會信。

但他並沒有看漏展寧對嚴豫的抵觸,也沒有漏掉自己在懷疑與揣測之外,強行壓抑在心底的嫉妒與惱怒。

他對男女之情雖然陌生,卻沒有遲鈍到搞不清自己心情的地步。

即便不知為何,也有過掙紮與矛盾,但他清楚,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的目光落在展寧身上,已不是因為林輝白的關系,自己對展寧的關註,早已經超出了應有的範疇。而他也常常會覺得,這個身上隱藏著太多秘密,對旁人狠心,對自己也不寬容的女子,或許不是他一開始認為的模樣。

他願意賭一賭,若她值得他傾盡心思,那他就不會委屈自己的心意。

皇太後將他打小養在身邊,教會他最好的事情,便是對自己坦然,對真心想要的任何事物任何人,都值得試一試,不必讓自己日後遺憾後悔。

展寧因嚴恪的話愕然回頭,卻發現他看向她的目光之中,帶著真切的誠摯與問詢。

她心頭微微一顫,與他靜默相對好一陣,終於,她聽見自己開了口,“我與睿王爺打了個賭,賭約的內容我還不能告訴世子。至於賭註,我若贏了,那麽這一世,便都與他沒有任何幹系。”

展寧回答得隱晦,她與嚴豫前一世的糾葛,終究無法對嚴恪啟齒。認真論起來,她與嚴豫哪是什麽都沒有?只是她拼命想與對方撇清關系,想要逃離對方的掌控而已。

嚴恪聽了展寧的話,略略一思索,立刻覺出其中的含義來,他那雙桃花眼裏的嚴肅更重了些,“若是輸了呢?”

“若是輸了……”展寧呢喃一句,手重重握拳,青山秀水一般明澈的眼裏先有些黯然,繼而劃過狠意,她與嚴恪微微一笑,笑容突然帶上了決絕與堅毅,“我沒有想過那樣的可能,以自己為賭的人,總會要拼命一些。”

她從未去想,自己與嚴豫打賭要是輸了會怎樣。

她與嚴豫的三年之約本就是緩兵之計,她即便是輸了,也絕不會履約。

而且,她就算是拼盡性命,也不能讓自己輸掉。

展寧這一句話,更多不是與嚴恪解釋,倒是與自己承諾。

嚴恪聞言,眉頭深深皺了一皺,再看向展寧的眼中,卻比之前多了一點憐惜和了然。

他這一路行來,始終不知這人為何時時對自己那般狠,甚至不惜拼上性命。但如今,卻多少有了點了悟。靖寧侯府本就兇險,她以為展臻已死,自然步步荊棘,何況之外還有嚴豫的相逼。

京郊礦野,天近黃昏,風從原野之上掠來,帶著一點腥鹹粗礪的沙塵,展寧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本就纖細的身形在風中顯得更加單薄。偏偏就是這樣單薄的身子,筆直站在那,卻顯出一種別樣的堅毅來。就似疾風中的草葉,偶爾隨風起伏,但風過之後,仍然以自己的姿態站在那。

嚴恪上前兩步,站在風來的方向,替展寧稍稍擋了一擋。他的聲音不高,在風中被吹得有些碎落,但足夠展寧聽清楚。他道:“展寧,若你所言是真,我可以幫你。”

今日嚴恪所言所行,全都出人意料。

展寧怔怔望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平素在他面前,或精明或堅韌,或算計或冷清,卻少有這般呆呆楞楞的模樣。嚴恪瞧了不由一笑,笑意從眼中漫出,眼中的沈靜與嚴正淡去,屬於面相上的風流便顯露無疑。

展寧怔忡之外,覺得心裏莫名被什麽重重撞了一下,耳後也有點發燒。她趕緊移開了視線,接著才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世子為何要幫我?江南這一趟,即便世子無心,可落在別人眼裏,大概會將世子與睿王爺劃作一脈吧。”

展寧說著,心底隱隱更生了愧疚。

嚴恪與她往江南走這一趟,還真是被她坑得挺深。

被追殺受傷不說,原本中立的立場也被打破,別人不說,至少在馬文正背後的皇子眼中,嚴恪身上睿王黨的標簽多半是打上了。

而嚴恪當日便說過,以他的身份,是沒有必要去站這個隊的。

展寧心中不解,嚴恪卻又笑了笑,他與她站得很近,彼此目光相對,能清晰看見對方眼中的任何情緒。他認真與她道:“我覺得,你或許不是我曾經以為的模樣,我想想看一看真正的你。而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幫他認清自己的心意,善待自己的心意。

嚴恪這一番話,讓展寧更加不敢深想,一深想便覺得心裏亂得厲害。

但她想再說什麽,時機卻已不大合適。

一串馬蹄聲由遠極盡,她轉眼望去,只見嚴豫與之前的侍衛正疾馳而回。

嚴豫身後還緊跟了一道火紅的身影,對方騎術了得,與嚴豫幾乎是齊頭並進。

待行得近了,展寧瞧出,那是個身量窈窕的年輕女子,年齡大概十六七歲,五官明艷,面上自信滿滿,看人之時也帶著幾分嬌嗔,給人的感覺便像是清晨帶露芙蓉,艷麗尊貴,張揚肆意。再瞧那女子的衣著,並非梁朝的雅致繁覆,而帶著北漠的簡潔大氣。

展寧聯想到之前那侍衛隱約提到的一些話語,心中對這個女子的身份已有了九分肯定。

她恐怕就是北漠恭帝最寵愛的女兒,與北漠使團一道來燕京的心玉公主。

只是她獨身一人來此,是為了什麽?為了嚴豫嗎?

難不成這位傳言中彪悍至極的主,來梁朝和親,還真是看上了嚴豫?

展寧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面上不自覺便帶上了幾分笑。

她相貌生得極好,這一真心笑起來,眉目更顯動人。

嚴豫與那紅衣女子的馬轉眼間便至跟前,兩人先後勒馬停住。嚴豫瞧著展寧面上笑容,再瞧瞧站在她身旁的嚴恪,目光微微一凝,本就帶有不耐之色的臉上又多了些不虞,他與展寧道:“外面風大,你呆在這裏做什麽?回馬車上去。”

展寧尚未回話,那紅衣女子卻先一步翻身下了馬,轉到展寧跟前,細細打量起展寧來。她的目光大膽且肆意,出口的話更是豪邁,“你們梁朝的男的,怎麽長得比咱們北漠的女人還秀氣。”說著,她又瞅了瞅旁邊的嚴恪,摸摸下巴,一副品評的模樣,“嘖嘖,我那幾個哥哥跟你們一比,簡直不能看……”

展寧早聽過這位心玉公主的傳言,如今一見,倒覺得聞名不如見面。不過她性子內斂,並不會輕易將心中想法寫在臉上,較陌生人看出來。

而以嚴恪那般個性,被人這般打量品評,顯然不會太高興。不過他也猜出了對方的身份,不至於與一個姑娘計較,同樣也就沒說什麽。

展寧和嚴恪兩人都很表現得克制,那紅衣女子自己說了一陣,沒人應聲,也沒覺得尷尬,卻轉而回頭與馬上的嚴豫一笑,笑容明艷奪目,“不過比起來,我還是更喜歡你這種類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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