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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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尚輕,入工部都水司才短短兩個月,毫無在地方主持水利工事的經驗,只不過查閱了些陳年資料而已,展主事到底是從哪裏來的自信與膽量,可以隨口斷定惠州段防洪堤壩的問題?”

嚴恪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十分嚴厲,看向展寧的目光更是帶著明顯的責備,展寧給說得面上一臊,當即便漲紅了臉,尷尬地想要爭辯,“世子,我……”

不過一句話沒說完,嚴恪的視線已冷冷掃過去,目光中蘊含的冷意,別說展寧,就是旁邊的馬文正看了也覺得背脊一寒。

“少年有才幹是好事,但若恃才傲物,目空一切,那就值得商榷了!”

嚴恪這話說得十分重,展寧所有的辯解都哽在喉頭,臉色益發漲紅,她死死握了拳頭,背脊直直僵著,似乎對嚴恪的指責頗不認同,只是礙於上下級的身份,不能當面頂撞,這才強忍著。

馬文正的目光在嚴恪和展寧身上轉了幾個來回,雖說仍有些疑心,但比之來時,心頭的懷疑已散去不少。

他觀展寧的行事,的確有些不知深淺,自以為是,肚子裏還裝不住東西。她往惠州府衙借閱資料,大概真是只是在懷疑工事的質量。

再者,當初那件事那般隱蔽,渭河水勢兇猛,東西又來得小,決堤那麽久,搞不好早就沖到了河底,哪會有那麽巧,展寧不慎落水一次,就發現了端倪?

他也是太擔心了!

馬文正心頭一塊石頭稍稍落了地,趕緊便做起和事老來,他勸嚴恪道:“世子不必動怒,展大人少年心性,心直口快,談不上失禮。而且展大人既然能三元連元,腹中必有真墨,他所說之事,不一定不可信。待我回去之後,必定會命人仔細詳查,給世子與惠州百姓一個交代。”

有馬文正從中調和,嚴恪倒也給了他一點面子,沒有再繼續責備展寧。

而馬文正前來的目的已經達成,又坐了一陣,與嚴恪說了幾句話不鹹不淡的話之後,便起身告辭。

嚴恪將他送了出去,待折轉身來,卻吩咐展寧去他的房間。

“今日之事,給我一個你的解釋。或者說坦白一點,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麽,又隱瞞了什麽?”

連安在門外守著,嚴恪將房間的門一關,轉身坐到桌旁,目光如炬,看向展寧。

展寧從跟著他來那一刻,就知道今日的事再瞞不下去了。

她在嚴恪面前,行事雖有大膽之處,可不論是擬治水策也好,還是堅持要疏散江南三省沿河八州居民也好,她都是有理有據地與嚴恪交涉,從不信口雌黃。

像今日這樣,無憑無據,就倚著從惠州府衙借出的幾卷舊日資料,就貿貿然在一省巡撫面前,直言對方轄下水利工事出了問題,這絕不是她的行事作風。

嚴恪不可能不懷疑。

展寧心頭暗嘆了口氣,和過於敏銳的人共事,有時候真是一件頭疼的事情。

“請準許下官先回房一趟,取件東西,下官會給世子一個合理的解釋。”

既然不能隱瞞,展寧就只有坦白從寬。

她回到自己房中,將昨日從堤壩決口處撿到的那個寒鐵盒取了來,交給了嚴恪。

饒是嚴恪那邊波瀾不驚的脾氣,見了盒子裏的東西,也怔了片刻。

“這個盒子,是你前日落水時撿到的?”

展寧點點頭,“下官當日撿到這個盒子,見了裏面的東西,覺得幹系太大,想稍微查出些眉目,再向世子稟報。下官並非有意欺瞞,還請世子恕罪。”

展寧這一席話,倒是實打實的真心話。這事幹系太大,她一個人絕對捂不住,最後必定要跟嚴恪坦白。只不過今日若非馬文正找上門來,她坦白的時間不會這麽早。

展寧心裏這點盤算,嚴恪略略一想就明白過來。

他看著她,嘴角稍稍挑起,勾出一點淺笑來。只是展寧與他視線相對,卻能明顯感覺得出,對方有點不大高興。

果然,嚴恪出口的下一句話印證了她的感覺。

“我是不是該謝謝展大人,這麽替我考慮。只是你隨隨便便一撿,就能給我撿出這麽個大麻煩,這運氣會不會太好了些?”

“世子說笑了。”

嚴恪這話,暗裏倒有些諷刺展寧是個倒黴添亂的,展寧聽得郁悶,卻沒臉反駁,只能在心頭暗想,她以前怎麽沒發覺,這位世子爺說話噎人的功力,簡直太爐火純青了!

不過嚴恪諷刺歸諷刺,待展寧將自己的懷疑,以及馬文正今日來詢問她借閱資料一事告知嚴恪後,嚴恪對她“頂撞”馬文正一事便沒再追究。

她當時也是迫於無奈,與其讓馬文正探知更要緊的事,把自己放在極度危險的境地,倒不如在馬文正心目中留下一個莽撞不知深淺的印象。

“這件事你暫時別插手,也不可聲張,我會讓連安暗地裏去查。”

嚴恪將展寧抄錄的那幾名工匠的信息看了看,最終將事情攬了過去。

展寧雖然好奇,倒沒和他爭什麽。

如果馬文正真與詛咒溫陵一事有關,那麽今日自己的反應不一定會讓對方滿意,馬文正沒準還會讓人盯著她。她與嚴恪如今都在馬文正的地盤上,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凡事都該小心些為好。

而且這位世子爺顯然也沒打算讓她有心裏管別的。

他將事情安排給連安之後,竟然轉過頭來看著她,提醒她道:“展大人的三日之期,可別忘了。”

關於嚴恪要的疏散三省八州居民的方案,展寧早有準備,擬起來並不礙事。

不過第二日上頭,她便將東西準備好了。

不過她隱約覺得,這幾日的嚴恪似乎不太見得她順心,這麽快將東西交給嚴恪,太過驚人不說,沒準嚴恪還會給她找點麻煩,索性便等到三日之期到了再說。

這日趁著嚴恪不在,連安又去追查那幾名工匠的情況,展寧便獨自出了門。

江南山靈水秀,風景別致之處不在少數。展寧對游山玩水倒沒有多少興致,只是想要往惠州城外的雲隱寺走一趟。

六月初一廟會那日,她在街頭偶然撞見的那個身影,與展臻幾乎一模一樣,她雖然也覺得自己大概是眼花看差了,可有時心裏又忍不住暗暗祈禱,當日的她並不曾看差,大哥真的還在世上。

上一世的她,其實並不信神佛。

可重生以來,她卻有些相信,這世間冥冥中自有一股無法言說的力量,在操縱一切。神佛之說,應當也有它的道理。

雲隱寺在江南一帶頗為出名,據說寺內如來十分靈驗,她大概是病急亂投醫,心裏空鬧鬧的沒有著落,明知是虛妄,仍想要求一求神佛垂憐,讓她能與兄長再見。

待去到雲隱寺,寺中香火果然鼎盛。

展寧將香油錢交給引路小僧,小僧暗暗墊了墊手中銀兩,對展寧態度立馬十分恭順。

待展寧在如來面前許了願後,又對展寧道:“施主與佛有緣,今日主持剛巧在寺中,施主若有事,不妨前去求一支簽,住持解簽很是靈驗。”

小僧說得似模似樣,展寧想著來也是來了,便點點頭,說了句勞煩師傅領路,然後隨那小僧去了求簽之處。

展寧閉目搖了一支簽,再睜眼之時,小僧已撿了簽送到她面前。

簽上簽文是這樣寫的--“人望中秋月正圓,誰知條被黑雲繩,幸有狂風吹散去,滿天星鬥卻如前”。

那倒是只吉簽,尚不用住持解簽,展寧也基本明了其中意思,無非是柳暗花明、去兇逢吉之說。

“我替施主將簽文送予住持,還請施主稍候。”

展寧點點頭,任小僧離去,她獨自在求簽之處坐了小一會,便聽得外面有腳步聲傳來。

她只當那小僧來去得如此之快,不由往門口看了過去,這一看,她卻有如遭了電掣一樣,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出現在的門口的,並不是那個引路小僧,而是個少年男子,對方年齡與她差不多,身量卻比她高一些,穿一襲褚色衣袍,肩袖和腰處都做得緊窄,看起來精神奕奕。

而最讓人吃驚的是對方的相貌,若有人在此,一定會驚奇地發現,對方與展寧的臉,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如果硬要說差別,大概一者膚色白一些,顯得更加靈秀,一者膚色深一些,眉目硬朗一些,更顯英氣。

展寧腦子裏有一瞬的空白。

空白之後,卻又湧起了無數的念頭。她心中似乎有前言無語,可一張口,卻化作了哽咽。

眼淚似開了閘一樣,有些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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