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凝穿著師姐的身體去例行檢查，關上門以後, 對現場的鬼魂進行查看, 形式走得差不多, 就在原地站定。

掃視一圈兒, 最後目光落到宓教授臉上, 倆人對上眼神，確定就是今天。

“有件事你們可能不知道, ”江凝活動活動脖子，“你們大部分人的靈魂活躍度, 在這個結界裏，都已經下降到警戒值了。”

人群沒有一點騷動, 說明大家應該是被組織洗腦徹底了。

“下降到警戒值的意思是，再過一段時間，你們就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不會再投胎，也不會再留下任何痕跡。”

人群有一點騷動, 看上去明顯是最近來的這批, 可是仍然沒有一個人出聲。

“還有一件事，你們的靈魂雖然被關在這裏，但是你們的身體已經被拿去‘再利用’了。別的人, 在穿著你們的身體和你們的家人、朋友、戀人生活在一起，”江凝盯著幾個臉上有了點情緒的人, 繼續, “你們的親人會像關心你一樣關心‘他’, 你的戀人會像擁抱你一樣擁抱‘他’，而那個人的脾氣秉性，可完全跟你不一樣。”

江凝說完，指了指自己：“角落的那位女士，我穿著她的身體，和她的戀人每天朝夕相處，哎……”

師姐攥緊了拳頭。

江凝笑：“你別生氣，師兄對我很好的，至今也沒有發現我有什麽問題。”

然後臉色瞬間嚴肅起來：“你們以為靈魂消逝就一了百了了？有人穿著你們的身體在做壞事，別人不會知道他不是你，穿著你的身體，那就是你。他們不會對你的家人和愛人好的，而那些愛你的人，一邊承受你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的痛苦，一邊受著對方的傷害。”

然後目光瞬間移向角落裏蹲著的年輕人，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小夥子，居然會把未來幾十年的生命賣給別人。

感受到她的註視，男生面無表情地擡頭，江凝：“你哥哥的身體已經因為過度疲勞被用到猝死了，你哥哥的魂魄三天前消失，你不知道你父母有多難過，在面對一個毫無情感的‘你’。”

男生表情才有了一點點痛苦。

該宓教授出場了。

“我們還能不能得救？”宓教授並不全是演，“我想回家，我想我兒子，他還那麽小……我是被騙來的，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只是想找個能多賺點錢的工作。”

宓教授大概是想到了倒黴鬼，捂著眼睛開始痛哭。

沒有比真摯的哭泣更能帶動大家情緒的了。

一會兒的功夫，結界裏的鬼魂都開始面露痛苦。活著，總有難以割舍的東西，或許努力不去想起，就能麻木得讓自己舒服一點，但那都是暫時的。

等到那幾個售賣生命的人表情也有所觸動時，師姐突然說話了：“想那些又有什麽用，現在想也不能出去，離開這裏我們就會死，與其總是想著這件事難受，不如舒舒服服地度過剩下的時間。”

“得了絕癥的人還要一直思考問題，做多餘的幻想來讓自己難受，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放過自己，靈魂被關在這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人生能自己靜靜待著的時候，能有多少？”

真是……忠誠的教徒啊。

江凝歪著頭，忍不住托腮：“人生能靜靜待著的時候，可多著呢。自己主動待著和被別人關著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師姐你別混淆概念啊。”

“靈魂感受不到時間流逝，你們知道自己在這裏多久了麽？知道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麽樣子了嗎？師姐你知道大師兄已經變成一個老頭子，還在孤零零地等著你嗎？”

江凝說謊的，但是無傷大雅。

要搞掉邪教，只需要稍微鼓動人心，順便鼓動掉邪教頭子就可以了。

“真的嗎？你騙人的，你根本不可能跟他有那麽多聯系。”師姐嘴上這樣說，臉上在意的表情還是出賣了她。

按照原來附身在師姐身上的這個鬼魂的性格來說，他確實有可能完全沒跟大師兄有太過密切的接觸，只是平時一起做實驗，順便把大師兄的近況轉述給師姐。

“如果你不到這裏來，你們應該已經在一起了吧？他告訴我，你答應他，讀完博士就在一起的，但是你卻失約了，還讓他一等等那麽多年……”

江凝還沒說完，師姐臉上的表情就立刻正常了，看著她，聲音裏帶著點嘲諷：“如果他變老了，為什麽‘我’沒有變老，你穿著的那副身體，仍然很是年輕。”

江凝嘆口氣：“所以我才要提醒你們。只要這副身體沒被用死，你們的靈魂永遠消失，這副身體也仍然年輕著。‘我’不會老不會死，可你們的親人戀人會老會死。”

師姐的表情從高傲瞬間跌落。

宓教授緊張地：“那我兒子呢？他還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他？”

江凝一楞，垂下頭：“他挺好的，他還好的，現在應該過得很開心吧。”

說完，呼出一口氣：“言歸正傳，現在有個機會能送你們回去，但需要你們好好配合，如果你們不好好配合……”

有幾個在角落裏的人擡起了頭。

江凝學著容洵那副腹黑的表情，提起半邊嘴角，邪魅一笑：“那我就把你們吃掉。”

“就算不想離開，你們可也不能安安靜靜地等待死亡哦，被吃很痛的，靈魂被嚼爛的感覺，比肉體被碾碎還要難受呢。”

這陰陽怪氣的小語氣，多少能有點威懾力吧？

鎮邪鈴是容洵幫忙帶過來的，奇怪的是，鎮邪鈴在容洵手上，居然還挺乖巧的。

江凝揮出長劍，符紙飄到空中，地上的鬼魂幾乎是沒有任何掙紮的被收了進去。

剛將除了宓教授以外的鬼魂收進符紙，門就被推開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

林主任雙眼立刻變成綠色，血盆大口張開，朝著她撲了過來，江凝念出咒語，一張符紙貼在林主任的後背上，瞬間的功夫，從他身上拽出來一個老頭子的鬼魂，定住丟在一旁，又對宓教授使了使眼色，靈魂和身體融合的瞬間，一個新的林主任出現。

“現在，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走出去。”江凝遞給他一個本子，“這是所有靈魂和肉體沒有被切割的實驗人員名單，以‘林主任’的名義，把他們全部帶離這裏，越快越好。”

遲早會被發現的，江凝心裏打著鼓。

以防容洵跳出來阻止她，所以江凝特意找了倒黴鬼和小賤賤去把他拖住，看著還有一點時間，江凝將兩個結界努力維護，打算建立新的結界，將外面那些靈魂和肉體被分割開的人保護起來，肉身不壞，才有可能恢覆那些人本來的靈魂。

剛維護好先前打破的結界，一個聲音就在她頭頂響起。

“江凝，為父的話，你從來不聽。”

前面是熱血上湧，聽到這個聲音，她只感覺從頭涼到腳。

大義滅親說得容易，但凡有一點可能是別人，她都不願意懷疑是自己的父親。

“我不懂。”江凝擡頭，“我不懂為什麽要這樣做？有什麽重大的事情，值得去消耗那麽多生命，破壞那麽多家庭。”

“你懂什麽？”江父的聲音，平靜又有力，“你還是個孩子，孩子就要乖乖地聽長輩的話。”

“如果你不是我父親，我不會問，我想要一個解釋。”江凝感覺自己的手在抖，“為什麽？”

“眼界太窄，讓厲害的人長壽些，對所有人都有好處，平凡的人，什麽時候死都一樣。”江父的聲音依然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不作出偉大創舉，這個世界永遠不會進步。”

“那說明至少，此時此刻，這個世界還不配進步。”

江凝攥了攥拳頭，放下任何恐懼，用同樣平靜有力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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