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裏, 只透出來一絲亮光時，周淑娟就醒了。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厚厚的被子，生怕吵醒了徐大志, 等把門關上, 沒聽到徐大志有醒的跡象, 周淑娟才放重了自己的腳步。

周淑娟起這麽早，自然是為了讓全家睡醒就能喝到熱乎乎的腸湯, 喝完又暖又舒服。

今天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辭舊迎新團圓的日子。

第一聲雞叫聲後, 仿佛是按開了什麽開關一樣, 先是狗叫聲, 再就是村裏人陸續都開始活動了。

說話聲，剁餡子的聲音……徐春春和裴圖南也一前一後地醒了。“啊, 快起來，今天可是有的忙呢。”

那可不，殺雞，煮肉, 燉雞，炒菜，包餃子，一天要把今晚年夜飯要吃的都做出來, 必須要全家人一起行動。

“娘。”徐春春一進火房就聞到了香味兒，打開鍋蓋，看到的是一鍋酸辣可口的腸湯, 裏邊是切成小塊的豬大腸和打散的蛋花。

有娘就是幸福，不知道她是幾點起來熬的湯，徐春春想到這裏，趕忙接過周淑娟手裏的碗，盛了滿滿一碗湯，“娘，你快去喝吧，我來盛湯就行。”

周淑娟也不推辭，接過碗就去了堂屋。洗漱完的裴圖南幫著徐春春端上了剩下的三碗湯。

喝了幾口，徐春春發現碗裏還有切碎的黑木耳，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即使山裏能采到，保存下來的也不多。

開胃的湯開啟了元氣滿滿的一天。

可能是村民們都在家裏忙碌，要電話的人並不多。徐春春覺得不忙，就想到屋外呼吸新鮮空氣，林麗卻攔住了她。

“小徐，看你肚子圓圓的，估計是要生閨女吧？”

什麽鬼？自己和林麗已經熟到開始暢想未來，碎碎念育兒經了嗎？徐春春有些反應遲鈍。

林麗卻以為自己說到她心坎裏去了，她心中竊喜，嘴上再接再厲著，“你就不想要個兒子？正好我娘家那個村裏，有個大姑娘生了兒子不想要了，你抱來湊一對…”

“打住，打住。”徐春春越聽越覺得林麗說的離譜，是什麽給了林麗錯覺，讓她覺得自己是重男輕女的人。

她叫停了林麗，正色地強調著，“我們不在乎孩子是男是女，我也覺得沒必要非得生個兒子。”

“行了，小徐，你不想你男人不想？姐是過來人，都明白，閨女還兒子哪能一樣。”

看著林麗還在不以為然，一臉“別不承認”的表情，徐春春覺得接受不了，這種重男輕女的思想，居然根深蒂固在女人的腦子裏，多可怕。

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句話再次體現在徐春春和林麗身上。

一直到下班為止，兩人也沒說過一句話，林麗覺得徐春春在死鴨子嘴硬，徐春春是生怕開口後壓不住自己的脾氣跟林麗吵起來。

… …

年三十兒下午，整個管區都放假了。

徐春春的第一項任務，就是煮肉。她要做的就是用開水燙著分到的肉，拔幹凈毛，放進鍋裏看著火，直到把肉煮熟。

還好現在不是近視眼，不然真的看不清，徐春春一邊拔毛，一邊躲避著對著豬肉“蠢蠢欲動”的雪球，“乖，做好了肯定有你的份。”

一旁的裴圖南在殺雞放血，這可把雪球忙壞了，它一會兒對著徐春春搖尾巴，一會兒對著裴圖南伸舌頭。

裴圖南右手用力捏住雞脖子，左手用刀在雞脖上輕輕劃開一個小口子。雞的全身都不能浪費，雞血也能一起燉著吃。

處理好了主菜雞肉和豬肉，剩下的就是炒菜和涼菜了，不著急準備。

周淑娟拿出她剛炸好面片兒，特意放了些糖進去，香甜酥脆。除夕這天的面片兒和之前的形狀不同，特意用兩根長面片兒擰在一起，卷出麻花狀。

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著茶吃著面片兒。面片兒是油炸的，吃多了膩，和茶剛好能夠解膩。

需要包兩種餡兒的餃子，一種是胡蘿蔔羊肉的，另一種是白菜粉條雞蛋的，素餡兒的午夜時分吃。

裴圖南先剁肉餡的，菜是周淑娟早就切好了的，調好餡子以後，把堂屋的桌子收拾出來，一個搟面皮的，三個包餃子的。

說說笑笑中，一個大面團的餃子就包完了，照舊放在竹匾上，擱在屋外冷藏著。

看到這麽多餃子，再想著一會兒即將出鍋的年夜飯，徐春春有些期待今晚了。不過她現在要抓緊時間把雞燉上。

先用大鍋，加調料炒熟，再把雞肉盛出來，放進小鍋裏滿滿燉。大鍋要騰出來，一會兒炒菜用。

之前煮好的肉已經放涼了，徐春春把分到的豬肉豬肝和豬大腸切成片狀，盤子中間放上煮熟的青菜，肉片圍著青菜擺成一圈。

“圖南。”

徐春春喊了一聲，屋外的裴圖南就進來了，“來，你來嘗嘗調的好不好吃。”說著，徐春春用筷子夾著肉片，蘸了她剛調好的醋汁後，遞到了裴圖南嘴邊。

媳婦兒的服務如此周到，裴圖南怎麽能不買單，他用心品嘗後，給出了自己的評價，“鹹度和酸度都剛剛好，好吃。”

“那你再吃一片。”徐春春笑的一臉甜蜜。

… …

“好了，哪能說不要就不要，總要找到下家才能行吧！”林麗難得硬氣了一次，沖著婆婆發了火。

越到年底她婆婆越看小虎不順眼，又矜貴又費事，哪裏是窮人家能養的起的。“現在是沒病，要是得了病，家底都要賠進去。”

林麗的婆婆嘆了口氣，“說到底，還是命苦，兒子娶了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林麗最怕的就是這一句，如果被現在的男人拋棄，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一把年紀了沒人要，娘倆也沒有她睡得地方。

不得已，她向自己的婆婆保證，盡快把燙手山芋小虎送人。

張紅那邊她早就問過了，開玩笑，給出去的錢還能收回來？張紅直接裝傻說不知道，逼急了就要報公安抓人。

沒辦法，她只能把主意打在徐春春身上，結果再次碰壁。林麗看著懷裏吃手指的小虎，“這大冷天的，總不能真扔到門外去吧。”

對這個孩子她說不上有幾分真心，收養他更多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可她也不忍心凍死小虎。

… …

小火慢燉，快到傍晚的時候，火房裏全是雞肉的香氣。

“算算時間，也該炒菜了。”周淑娟不打算多做，一道白菜絲炒肉，一道清炒山藥，再加上燉酥菜，熱菜就足夠四個人吃了。

炒菜是用大火，速度很快，三道菜端上桌，然後是涼菜，最後是燉了幾個小時的雞。

開始吃之前，徐大志和周淑娟都要講幾句總結今年期待明年的話。他倆心裏開心，也不長篇大論，就希望明年孩子平安出生，一家人平平安安。

“那我們就吃吧。”周淑娟剛說完這句話，院門就被敲響了。

緊接著，“姐，姐夫，是我。”周平的聲音從院外傳來。盡管奇怪他怎麽這個時候突然來了，裴圖南還是去打開了院門。

怒氣沖沖的周平拉著周小蘭走了進來，他見了徐大志一家，話還沒說居然先流了眼淚。

周淑娟太納悶了，“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按理來說，周平一家年後才會來拜年的，現在怎麽父女倆急沖沖來了？

“姐，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春春啊。”

原來，上次趕集的時候，周淑娟母女遇到的那個女人，是紡織廠廠長的侄女。她心裏感激周淑娟，回去就立刻找到周平家還錢了。

周小蘭是最會把握機會的了，她借機會跟廠長侄女說上話了，當她得知廠長侄女有意給徐春春留一個紡織廠職工名額時，她替徐春春拒絕了。

“我問過我妹了，她說沒心思到廠裏來，不好意思了。”

其實周小蘭根本沒問，她怎麽可能把好工作送到徐春春面前？不光如此，連周平她也沒有透露。

周平抹了抹眼淚，“小蘭這孩子居然做出這種事，如果不是去廠長家拜年遇到了人家說起來，別人說我都不敢信…”

好好的一個工作，小蘭不跟家裏商量，直接就替春春做主了，小蘭這事辦的不地道啊。

得知這件事的周平連年夜飯都顧不上吃，直接拉著周小蘭就來了黑石崗村，無論她怎麽哀求都不停下，“你去跟你大姑當面道歉！”

周小蘭會做出這種事，徐春春一點都不意外，她其實也並不想去什麽紡織廠，但她不喜歡由別人替她做選擇的。

去或不去，都應該由她自己決定才對。這樣她心裏會有一種周小蘭破壞了她的機緣的挫敗感。

周淑娟也很無奈，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徐春春在管區也工作幾個月了。“先進來說吧，外頭冷。”

進門看到一桌還沒動筷子的菜，周平才後知後覺自己打擾了大姐家吃年夜飯，他剛剛一時氣憤，沒想那麽多。

“姐，我…”

“行了，坐下一起吃吧，有什麽話吃完再說。”周淑娟最了解她這個弟弟了，知道他說什麽。

但是今天是除夕，她還是想讓大家吃飽飯，不然新年第一年餓著肚子，兆頭太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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