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池裏驟然一聲巨響，炸起大片的水幕，一條長長的黑影從水下甩了出來，砰一聲撞到密室頂部，身軀在水面上扭動著，攪出漫天水花。

蘇寂閑往前飛竄，身影閃到莫雨旁邊的一瞬間，一條巨大的黑色蛇尾重重拍到他方才所站之處，青石板被拍得粉碎，黑水濺在地上，被蛇尾拖曳出一條曲折的水跡。

莫雨瞇著眼，飛濺的水汽在他發梢凝結出小小的水珠，“這是什麽？”

“蛟，或者說，是蛟的屍傀。”蘇寂閑道，“我們蘇家曾經抓到過兩只蛟，其中一只如今是漢王陵墓的守墓獸，另一只尚未成年便死了，葬在蘇家祖宅後山。”

“看來是他挖了那只蛟的屍體。”莫雨冷冷一哼，“他打漢王陵墓的主意，說不定也是為了那第二只蛟。”

“你的咒術之毒用的便是蛟的屍油煉制，解藥在它的心臟裏，但是如今還沒激活。”蘇寂閑把莫雨往旁邊拉了拉，避開潑來的水花，“待會兒我把蛟拖出黑水池，你下水裏泡著，解咒過程很兇險，我對付蛟和這些屍傀，你好好在池子裏呆著。”

莫雨看了看被困在冰裏的屍傀，點點頭。

蘇寂閑的註意力放在黑水池裏停止了翻滾的蛟傀身上，遠離莫雨幾步，擡手打了個手勢，五指變幻，如神佛拈花而立，指尖光芒隱現。

這點光芒並不起眼，而蛟傀卻是第一時間被吸引了註意力，青幽幽的眼睛盯著蘇寂閑，緩緩立起漆黑的身軀。

“嘩啦——”黑水從蛟傀光滑的身軀上流下，蛟傀半點不濕，倒三角的頭顱依然是蛇的形態，前額處隆起的角包是深紅色，幾乎看不真切，上半截蛇身長出了一雙三趾龍爪，指甲長而鋒利，宛如小刀。

它頂盯著蘇寂閑看了好一會兒，身體往後回縮，整個身體彎曲成一個半圓的弧度，驟然彈射！

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兩顆長長的獠牙，撲向蘇寂閑的頭面！

“元宵！！”

低喝聲清脆得好似玉盤碎裂，一抹黑影從角落暗處飛速彈出，比蛟傀頭顱還要小一圈的身體撞在蛟頭上，來勢洶洶的蛟傀被撞得一歪，口中發出嘶嘶的叫聲。這樣龐大的蛟居然不敵這小小一團黑影，一撞之後飛快往水裏縮回去。

元宵低低吼了一聲，跟著跳進了水裏，嘩啦一聲水花四濺，烏黑的狐貍團子和蛟傀一同沈進水裏。

一狐一蛟鉆進水裏後便沒冒過頭，水面泛起巨大的漣漪，不停地有泡泡冒出來，咕嚕咕嚕的像是沸騰的水。

莫雨望著漆黑的水面皺皺眉，轉頭看了一眼蘇寂閑，發現他並不擔心的樣子，還轉身跑向蘇日旸的方向。

又過了一會兒，突然嘩啦一聲巨響，黑水池裏炸出巨大的水柱，直沖穹頂，大片大片的水花往四周飛濺，黑色水幕裏，一團白影電射而出，赫然便是被黑水洗掉了身上染料的元宵。

元宵雪白的毛沒有被水沾濕，蓬松的一根根炸起，讓它看上去更加滾圓，不帶絲毫殺傷力的模樣。

它從水裏一躍而出，圓滾滾的身子直接躍上穹頂，四爪在墻上一沾即離，小身子炮彈一樣又射向水池。

“砰——”蛟傀跳出水池，十多丈長的身軀完全離出水面，箭一般射出來，堪堪避開元宵的身體，飛快盤在一根石柱上，頭上左邊角包的位置此時只剩下一個微微的突起，竟是被元宵整個咬掉。

撲了個空的元宵再次拔起身形，這一次比前面幾次都要快，連莫雨也只能看見一道殘影一閃而過，根本看不清它的身形。

盤在石柱上的蛟傀嘶吼著將尾巴一甩，粗壯的尾巴呼呼掃去，半空中元宵猛地把腰身一扭，蓬松的狐貍尾巴直接迎上蛟尾。

輪大小，元宵的尾巴只能蓋住蛟傀尾巴上的三個鱗片，但是論威力，元宵能打十個蛟傀這樣的小角色。

兩條尾巴相撞，無聲無息，莫雨卻感覺到有厲風在咆哮，虛空也被劃破，明明已經是屍傀毫無痛覺的蛟傀被這一尾巴打得瘋狂扭動，石柱被絞出一道道裂痕，巨大的蛟身滑落在地面上翻滾著，擺動的頭顱在地面上到處掃，那些冰封住的屍傀都被它一頭給撞開，冰塊粉碎，所有屍傀重獲自由。

元宵扭頭噴出一團銀白色狐火，比它尾巴還小好幾圈的火團落到屍傀身上的瞬間彌漫成一片火海，屍傀如同融化在海水裏的冰塊，變得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發什麽呆呢？不是讓你在蛟傀離開水池後就下水嗎？”蘇寂閑突然出現在莫雨身邊，直接推了他一把，猝不及防之下，莫雨被推得撲通一聲摔進水池裏。

能容納一條蛟翻滾打架的水池底部極深極深，但那黑水不知是什麽東西，浮力很大，莫雨毫不費勁便浮在水面上，不算很冷的水讓他莫名覺得骨子裏有點寒意。

站在池子邊的蘇寂閑手裏拎著半昏迷的蘇日旸，對著元宵喊了一聲：“元宵！！”

從來都和他心有靈犀的元宵聞聲驟然在半空中一個急速降落，砰一聲砸在地上，同時蘇寂閑把手裏的蘇日旸用力朝蛟傀扔了過去。

已經完全進入瘋狂的蛟傀嘶吼著猛然甩頭，看見有一條人影從元宵的方向朝他飛來，三趾龍爪怒然一劃，尖銳的指甲深深插在蘇日旸胸膛上。

霎時間鮮血迸濺，被蛟傀一爪撕破胸膛抓爆心臟的蘇日旸當場斃命，洶湧的鮮血噴在蛟傀身上，鮮紅的血在它似金似石的身軀上流動，卻不往下滴，飛快勾勒出鮮紅色覆雜花紋。

蛟傀被血一澆，頭顱頓時往後一仰，與此同時蘇寂閑已經閃到它面前，五指成爪，抓向它的腹部。

他的手穿破堅硬的蛟皮，捏住了裏頭的什麽東西，蛟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僵在原地微微抽搐，蘇寂閑把手□□的同時，蛟傀龐大的身軀也轟然倒地。

蛟傀早已是死物，沒有血液流出，蘇寂閑抓破蛟傀胸腹的那只手此時正握著一個黑水晶一樣的東西，手套已經被侵蝕消融，白中隱藍的寒氣絲絲散逸，連他的手也凍的發紫。

他火燒屁股一樣飛速竄來，莫雨剛張口想說什麽，便被他一巴掌糊在臉上。

帶著水腥味的一顆什麽東西直接被塞進莫雨嘴裏，化作微涼的水流進他喉嚨裏。莫雨低聲咳嗽兩聲，忽然覺得身子猛地一沈，眼前光影流轉飛逝，仿佛時光倒退，那些封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此時歷歷在目。

夜晚裏安靜的莫家堡，年幼的突然發瘋的自己，第一個死在他手裏的小廝，接著便是侍女，奶娘，母親，父親……整個莫家堡，無一生還。

原來莫家的滅門真的是他親手造就，而不是那些所謂的正義人士的汙蔑……

家人親眷的哭喊尖叫在耳邊回蕩不休，莫雨緊緊閉著眼，痛苦地喘息著，而父母慘死的那一幕卻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重現，刺眼的血色讓他難以呼吸。

黑水池裏，莫雨身上開始籠罩著淡淡的血光，蘇寂閑看著他雙眼緊閉的痛苦模樣，也知道他被困在瘋狂與痛苦之中無法自拔，心裏焦急萬分，突然後悔沒把穆玄英帶來。

要是穆玄英在，不怕莫雨熬不過這場魔障。

“小雨堅持住！想想毛毛！想想毛毛！”蘇寂閑半跪在池子邊急急喊道，“莫雨！穆玄英還在太原等著你回去！”

“穆玄英”這三個字仿佛就是一個咒語，莫雨整個人猛地一顫，喘息聲越來越急促。

“毛毛……毛毛……啊啊啊啊啊啊！！！！”

“砰！！！”

黑水在莫雨的痛苦吼聲中炸起巨大水花，蘇寂閑撈起旁邊的元宵飛快倒退，躲開劈頭蓋臉淋下來的水花，等平靜下來時，莫雨已經變得安靜，浸在水裏臉色蒼白。

他擡起頭望向蘇寂閑，情緒好似很平靜，眼底卻有黑暗在緩緩沈澱，眉宇間的陰煞血氣再也找不到蹤影。

蘇寂閑松了一口氣，過去將他拉起來。

兩人離開底下密室，出到外頭的那一瞬間，天空有電光驟亮，轟隆一聲驚雷之後，瓢潑大雨毫無預兆的降落。

莫雨看著這場一如二十年前莫家滅門那晚的雷雨，神色漠然。

大歷元年四月，太傅深入狼牙後方範陽，奪下範陽城，史思明被俘，試圖救主的史思明舊部被圍困在範陽外一座峽谷裏，三天暴雨之後，集體喪生於泥石流中，全軍覆沒。

五月，範陽至平盧一帶被蘇太傅收覆，並挾史思明要求雲州的史朝義投降，史朝義不應，將史家軍權盡數掌握。

七月，天子禦駕親征，率兵收覆長安，安慶緒退至洛陽。

七月末，安慶緒暴斃，史朝義自立為帝，手握狼牙軍政大權。

八月中旬，睢陽軍隊統領張巡率兵北上，聯合平原太守顏真卿，將狼牙驅逐，收覆潼關。

十月初，洛陽收覆，李光弼於太原之戰中擊敗狼牙軍將領蔡希德，後一連五次大捷，狼牙軍退出太原。

十一月，雲州收覆，史朝義帶領殘餘狼牙部將北退。

十二月，狼牙軍與外族聯盟破裂，史朝義攻打奚人，奪下國土後自立開國皇帝，國號長燕。

大歷二年正月初三，蘇寂閑回到太原。

郭子儀接手了範陽，蘇太傅便帶著史思明一門俘虜回到太原，等候聖人處置。

回到太原那天，下了數天的雪剛剛停止，在隊伍前頭騎著馬的蘇寂閑一身玄衣，朔風之中披風翻飛，獵獵作響，在漫天雪色之中，他率領的烏甲軍很是顯眼，而隊伍之中，又是他最為顯眼。

數年的征戰沒能在他臉上留下風霜的痕跡，那張精致貌美的臉仍是十六歲左右的模樣，秀麗的眉宇間尚帶著沙場歸來的煞氣，襯著他的眉眼更讓人心裏怦怦直跳。

駿馬行至太原城門前，蘇寂閑忽然擡起頭，望向城墻。

城墻之上，守城軍旁站著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一身異域白衣，紅色裏襯如同火焰燃燒，襯托著一副極其完美的男子身體。那人靜靜站在城墻上，紅色的頭發被風拂起，發絲纏綿繾綣，一雙深邃的桃花眼映出雪中蘇寂閑的身影，豐潤的唇微微勾起一個攝魂奪魄的笑容。

蘇寂閑仰頭看著他的微笑，一瞬間好似看到了城墻之上，一朵火紅的美麗曼陀羅在風中微微搖曳，開出了絢麗奪目的花。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把戰亂劇情寫完了！接下來就是重建盛世還有一些嘮嘮叨叨的生活瑣事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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