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沐白在睢陽猥瑣地坑狼牙軍時，蘇寂閑已離開太原往北邊去。

開春後朝廷與狼牙繼續打仗，而回紇的援軍卻在這時出了岔子。

倒不是說倒戈相向，而是不肯繼續行軍，在營地裏完全不動彈，負責和回紇援軍合作的郭子儀長子郭曜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能說動回紇援軍統領。

於是剛剛受封太子太傅的蘇寂閑收好敕封聖旨後，帶著一千私兵去接手北邊戰線的破事了。

靜邊軍城中的將軍府邸裏，大廳內突然傳來一聲拍桌巨響。

“雖說是我大唐有求於你們回紇，但也不代表你們能趁火打劫！”

坐在椅子上的戴著白帽穿著白褂的黑瘦男人眼皮也不擡，懶懶散散道：“怎麽能說是趁火打劫呢？狼牙軍攻勢猛烈，我回紇損兵折將比預計裏嚴重許多，酬勞自然不能按原有的約定那樣收。”

“但是這新條約太過分了！”郭曜大巴掌拍在桌面上按著一紙條約，虎目怒視，手背上青筋突起，顯然氣得不輕，原本偏向溫和的五官都變得殺氣騰騰，“閣下可是欺我九原城中無人？！”

黑瘦男人嘿嘿笑著，往後一靠，搖頭晃腦地好不得意，“不不不，我回紇是誠心相助的，只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我回紇也是……有難處啊。”

郭曜兩眼噴火，簡直想把那紙條約草稿摔他臉上。

沒等他破罐子破摔動手揍人，門外突然晃進一抹黑影。

當真是晃，他完全沒註意到那人影的腳步聲，飄飄搖搖的輕盈得驚人，身姿宛如一捧輕雲，在風的挽攜下不緊不慢地晃過來，看著輕軟，再仔細一看又覺得特別的穩，穩得像難以撼動的巍峨高山。

郭曜微微一楞，黑瘦男人還在仰著頭瞇著眼趾高氣揚。

“郭少將怎麽這麽大火氣？”人影晃晃悠悠走了進來，墨發玄衣，深紫色纏枝蓮在衣袂邊緣攀爬纏繞，栩栩如生，行走時廣袖博帶略微搖曳翻飛，清冷雪蓮香緩緩彌散。

郭曜看著他的臉稍稍一驚，心裏想著太傅今年該是及冠的年紀了怎麽瞧著和幾年前沒什麽兩樣，仍是少年的容貌體態，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行了禮，“見過太傅，不知太傅今日到達，未曾相迎，請太傅恕罪。”

“無妨。”蘇寂閑擺擺手，從他手底下拽出皺巴巴的條約，低頭看了起來，輕輕“呵”了一聲，“我說怎麽郭少將火氣這麽大呢，回紇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這張條約是在原有的合作條約下新增的內容，不太多，只有八條，卻相當貪婪的在貿易、領土、外交法律上索取極大的便利，如果同意了這條約，便相當於大唐割地賠款請來一個祖宗供著。

難怪郭曜差點炸了。

蘇寂閑的目光從紙上收回，又落到正盯著他打量的黑瘦男人身上，突然一笑。

他如今已經懶得戴面具，精致溫雅的臉在笑起來時尤其奪目，好似天下的山川青空都瞬間褪色，成為灰白的畫卷，天地間唯他一人光彩流麗。

他說：“原來是阿木納啊，好久不見，你家大王子近來可好？”

黑瘦男人頓時咚的摔地上，一只手指著他全身抽風一樣抖，臉色難看得嚇人。

“你……你是雲鏡國師？！！！”

不怪他這麽驚恐，幾年前仍是盛世大唐時回紇曾派人來朝拜，帶隊的是很受可汗愛重的大王子，不小心錯把國師當女子，出言調戲了一下，被打回去了。然而年輕人火氣重，大王子回頭找場子把國師得罪狠了，於是便被坑得非常慘重。

當時只是個小小侍衛的阿木納聽到年少的國師當著全西京的面，說：“今日你得罪我，來日你必妻離子散，枷鎖成囚。”

阿木納不知道那國師做了什麽，只知道從大唐回到回紇的路上，他們大王子一直失眠，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結果出了大唐領地不久，他們遇上了契丹王的掌上明珠，而大王子試圖對小公主不軌被打之後，也動了手。

小公主沒死，在侍衛的拼死護衛下回到契丹王宮，不久後契丹打了過來，不知怎麽的回紇節節敗退，不得已求了和，大王子送去契丹賠罪，從此淪為階下囚，生不如死，大王子一黨被徹底打壓，二王子崛起。

妻離子散，枷鎖成囚。

從此，幸存的大王子舊部對大唐雲鏡國師畏之如虎。

阿木納苦笑，心想要是知道這尊瘟神會到靜邊軍城，他死都不會來的。

瘟神對他輕輕的笑，漫不經心地在旁邊坐了下來，“我升官了，現在是太子太傅。坐在地上做甚？”

阿木納戰戰兢兢爬起來，坐到他下首的椅子上，也不敢坐實了，好像他坐的不是椅子而是釘子似的。

蘇寂閑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拿在手裏，另一只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托著臉龐，坐姿並不端正，但仍是散漫雅致美色無雙，“這上面寫的是新增的條約吧，誰擬的？”

“啊這個……是二王子……”

“全撤了。”

“這、這怎麽可以？二王子對此條約勢在必行，全部撤了可如何做到？！！”

“我說可以就可以，怎麽？你不願？”蘇寂閑看著他吃了蒼蠅一樣的難看臉色，微微擡了擡頭，拍拍手。

清脆的響聲響起，隨後一個人從門外走了進來，白帽白褂，略微駝背，走路外八，黑黑瘦瘦。

阿木納又咚的摔地上去了，指著那人的手抖得像抽筋，“你……你……”

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嘿嘿一笑，不做聲，笑起來的猥瑣模樣也和他平時完全一致。

“如果你不答應，那麽今天之後阿木納統領便會受傷回國，然後在一次會議裏，刺殺二王子。”蘇寂閑溫溫和和的說著，嗓音很柔和，氣勢很兇戾，“你覺得呢？”

“不！”阿木納慘叫一聲，蹦了起來，“我會讓二王子同意撤回新條約的！”

“乖。”蘇寂閑點頭，擡起手指虛虛點了點他，“告訴你們二王子，大唐雖說正處於戰亂，但不代表沒人。當年我能千裏之外讓你們老大一敗塗地，如今我也能讓他墮入地獄。”

“是是……”

“別讓我不高興，不然契丹的邊境線會往你們回紇領地推進三百裏的。”

“是是是……”

“或許你們王室絕後會更好？”

“是是是是……”

阿木納點頭哈腰兩股戰戰，蘇寂閑覺得這奴才骨頭沒意思，彈指把手裏的紙張一指頭給彈成粉末後，帶著盜版阿木納揚長而去。

郭曜端著一盞茶遞到阿木納面前，像是讓他壓壓驚，沒等阿木納伸出手，他便把手一翻，手裏的茶碗砰的砸在阿木納腳前，茶水碎瓷迸濺，驚得阿木納整個人往後蹦去，咚一聲跌坐在椅子上。

郭曜重重哼了一聲，帶著有人撐腰的底氣大搖大擺走出大廳。

阿木納呆呆癱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氣，許久之後才扶著桌子爬起來，匆匆回到自己的宅子裏寫信給二王子。

如今可汗有病在身，二王子攝政，擁兵改條約便是他的意思。

阿木納不確定二王子能不能聽他的，不過他也不打算等二王子的回信，只能聽蘇寂閑的話乖乖撕了新條約任他差遣。

得罪了二王子，或許他回國後會死，但是得罪了蘇寂閑，他現在就得死。

最擅長攪亂他國內政的蘇寂閑很好地震懾住了回紇，解決掉不公平條約，接著便住在了他帶來的軍隊營地裏，住在太守府的阿木納松了一口氣。

擺平回紇的第二天，蘇寂閑找郭曜要他手中靜邊軍的七千人馬，郭曜毫不猶豫劃了足夠的人給他。

“當初郭將軍打下靜邊軍城後便傳來太原危急的消息，匆忙帶兵南下，致使雲州落入狼牙之手，至今收不回。”蘇寂閑站在軍營帥帳裏的沙盤前，不緊不慢地屈起手指把雲州上的史字小旗彈飛，“如今也是時候收回了。”

“史朝義極其陰險。”郭曜在旁邊道，“當初我差點將雲州城打下來，守城將領都已經斬於馬下，若不是他突然趕到用毒煙計逼得我等措手不及，這雲州也不至於至今收不回來。我和他多次交鋒，此人用兵詭譎，猶如瘋狗。”

“哦？我到想看看怎麽個詭譎法，比之我如何？”蘇寂閑笑，“他總是背地裏算計我，我也得讓他試一試，我的算計。”

“何時出兵？”

“不著急，我先練兵，你給我的七千人馬我可是還沒操練過。”蘇寂閑撣了撣袖子，舉步離開帥帳，“史朝義膽大包天，他知道我北上之後會主動出擊的。”

他走到門口掀起帳門，一束光從他挽著防水氈布的手旁照進來，漫過他的肩膀，也漫過他半邊臉龐。半面光明，半面黑暗，他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中微笑，那笑容一半溫和，一半譏誚，讓人不敢直視，不自覺便俯了首。

他不過是剛剛及冠的年紀，卻已有了極深極重的威儀，哪再纖細清瘦，再貌美雅致，他的目光也足以讓人背脊一寒。

“當初史朝義刺殺了我這麽多次，如今我也是時候亮亮刀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雲州之戰！蘇寂閑vs史朝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