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谙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他走到河邊。半壁店的河水還在緩緩的流淌著，不急不慢。河水看上去很清澈，在河岸上能看見水中游動的寸長的土黃色的小魚，或者是伏在水中的石頭上一動不動，或者是在水草中穿梭而行。

岸上還長著半人高的草，深秋，草的顏色都變得深起來，似乎也脆了不少，手一揪，就能把草莖折斷。

叫聲就來自於半人高的草叢中。

宴谙踏著草朝前走。

層層的草撥開，草叢中露出一個古怪的妖怪來。妖怪擋著臉，露出來的肌膚發白，雪一樣的白，雪一樣白的肌膚上掛著一層細細的白霜一樣。看上去只要用指甲一刮，就能刮下一層。

妖怪的旁邊放著柔軟雪白的皮。

宴谙一時想不起來這應該是哪一種妖怪。眼前的妖怪妖氣淺淡，若有似無，脫皮的妖怪，宴谙想起蛇妖，單看肌膚，又覺得是雪女，然而再看又像是粉蛾。

眼前的妖怪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宴谙終於明白為什麽妖氣若有似無了，躲在草叢中尖叫的不是什麽蛇妖，也不是雪女粉蛾，是萬珍。

萬珍昨天晚上被大白貓叼著扔了出去，扔到河岸中的草叢裏。大白貓的力氣很大，萬珍被扔進草叢的時候，重重的磕了一下，滾了幾滾，氣急攻心，昏了過去。

她暈了過去，脫了一層皮。

一張雪白的人皮完整的撲在草叢中，醒過來之後，萬珍第一眼就看到自己那張完整雪白的人皮。

她心中驚嚇，不由得尖叫出聲。

宴谙上下打量萬珍，他條件反射的想要伸出一只手把萬珍拉起來，手都伸出去了，千鈞一發的時刻想起小舅舅來。宴谙迅速的又把手收回去，藏在背後：“你倒是很白了。”

白的眉毛頭發中都透出一股白霜來，超出人類的白。

萬珍急忙拿出鏡子看自己，她脫下那張皮之後，就生出一張新的皮。比原來的更白，更透亮，她的心中這個時候才生出恐懼來，張開嘴想要說話。

她想要宴谙救救她，想要宴谙幫幫她，她不想在這樣白下去了。殺人的時候，萬珍沒有害怕，放火的時候萬珍沒有怕，現在，她突然感覺到害怕了。

害怕自己和常人的不同，和常人的不同令她心中生懼。

憑什麽她要和常人不同？

萬珍心中焦急，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她的話語都卡在了嗓子中，說不出，叫不出。

宴谙盯著萬珍，再看看她旁邊的人皮，恍然大明白：“你錯用了陶娘的玉容散。”他問：“用的過量了，身為香閣老板的我告訴過你要用不到綠豆一點用無根水化開，塗抹全身，你用的多了？”

萬珍剛開始用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的估算用量，然而太難了。總是會或者多一點，或者少一點。

萬珍點點頭。

宴谙再次問她：“用的都是無根之水嗎？”

萬珍搖頭。

無根之水並不好求，哪怕是雨水，用瓦罐儲存起來，就不能再用。只能在雨水降臨之際，用無根之水調配玉容散。

可哪兒裏來的雨水，總不可能日日都下雨。

宴谙繼續問她：“你可是在玉容散的香味消失之前，將玉容散洗幹凈？”

聞不到的，萬珍連連搖頭，根本聞不到玉容散的香味。

宴谙笑起來：“所以，你沒有按照香閣的規矩來用玉容散，那麽發生的一切後果，香閣概不負責，所以你什麽都不用說，我也什麽都不會讓你說。關於香閣，人類是不能提起來的，這是陶娘的規矩。”

宴谙倒是對萬珍脫下來的那層皮很感興趣，他撿起那張人皮：“奇妙，原來是這樣的結果，會一層一層的脫下去，變得越來越白，越來越白。”

宴谙看著萬珍，心中琢磨會白到什麽程度呢？龍神見過的最白的一個妖怪，白的都透明了。看腦袋，能看見腦殼，看肚子能看見腸胃。

那個時候，人和妖都相處的很好，妖怪會喜歡闖進深山老林的人類，讓他們品嘗猴兒酒，紅參果，妖怪極其喜歡人類。

白的奇怪的妖怪也是喜歡人類的，那時候的人類生活在篝火之處，構木建房，或者穴居，偶爾種地，很多時候食用漫山野中的草木捕獵山中林中的野獸。

龍神與百迦羅那個時候還是好友，但跟小舅舅這種好友是不一樣的，龍神是不會想去嘗嘗百迦羅的嘴唇是不是石榴子味道的。

百迦羅更像是他的追隨者，然而跟陶娘也不一樣，陶娘關心他的衣食住行，百迦羅關心什麽？

龍神忽覺他和百迦羅的友誼很奇怪，他們這種奇怪的友誼持續了幾千年，最終百迦羅給了他一刀。

龍神覺得自己的思緒飄得太遠了，食用漫山野的草木難免會有被毒死的，人類還分不清楚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於是白的透明的妖怪就把山上的每一種野草都嘗了一遍。

他的肚子是透明的，能看到吃下去的草最終變成什麽樣子，他嘗了很多種的草，最後嘗到了斷腸草，看見自己的腸子斷成了一截一截的。

龍神看著萬珍，萬珍會不會最後也白的透明，能看見自己的腸胃。龍神將人皮拎在手裏：“香閣門口的燈籠該換了，人皮燈籠還是不錯的，尤其是這麽白的人皮燈籠。”

說完，龍神轉身沿著河岸走，萬珍站起來，要去跟在龍神的身後。可無論她怎麽奔跑都沒有辦法追上龍神，龍神越走越遠，最後在河岸不見了。

萬珍心中無頭無腦的怨恨起來，她無端無腦的恨起了宴谙，恨起了鄭新兒，恨起了自己的父母，甚至恨起了半壁店，恨起了從河中爬出來找她報仇的女鬼。

她舉著鏡子笑起來，她得回家看看，看看河中爬出來找她報仇的女鬼怎麽樣了。

宴谙沿著河岸走，他原本以為妖氣是萬珍散發出來的，原來不是，是這半壁店的河水。

龍神盯著半壁店的河水。

瑟瑟還在井水中。

半壁店井水和河水相通，河水中的妖氣一日不除去，瑟瑟就得要家中的井中再呆上幾日。

龍神吸了一口氣，古怪的皺了皺眉頭，河中的除了妖氣，還聞到了鴿子屎，白術，茯苓，甚至龍尿的味道。

味道太淺淡了，只有龍神這樣靈敏的鼻子能聞到。

是誰把玉容散扔進這條河中？

龍神跳進河中變成一條龍，河中游動。河水中的妖氣在龍神的鱗甲周圍盤旋，每當靠近，要侵入到龍神的鱗片之內時，就會消失不見。

龍神在河中游了一圈。

發現半壁店河中的魚蝦都快要死絕了。剩下的大都是些寸把長的黃土色的小魚在岸邊游動。龍神游著游著，突然龍尾朝後一擺。

龍尾擺出去，半壁店河中掀起□□尺高的浪頭，幾乎要將河中的石橋掀翻！

浪頭落進河中砸到離龍神不遠之處的龍頭魚身的妖怪身上，竟然將妖怪砸到河底，砸出一個深坑！

深坑中的妖怪被砸的魚鱗脫落大半，迅速的從坑中竄起來，打算逃命而去。

龍神怎麽能讓它逃走，一轉身，龍爪一伸，捏住了妖怪的尾巴，一掄，一甩，妖怪就被龍神甩到岸上。

龍神跳上岸，看到魚身龍頭的妖怪被打吐了，正吐出幾根人骨頭。

他居高臨下，十分禮貌：“真不好意思，打到你吐了，我應該下手輕一點，沒有控制好力度，不過你知道這半壁店的河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嗎？”

魚身龍頭的妖怪吐了幾口，盯著龍神看。突然叫了一聲：“爹爹，我是你兒子啊。”

龍神一腳踩在妖怪的尾巴上：“真是不好意思，我大概生不出你這麽醜的兒子來。”

魚身龍頭的妖怪退而求其次：“爹爹，我是你的幹兒子啊。”

龍神不為所動：“幹爺爺也不行。”

魚身龍頭的怪物急了：“怎麽就不行了，你看我們長得多像啊。”

龍神才不相信，怎麽像了，一點也不像。自己腳底下的這個長得多醜啊。他說道：“幹祖宗也不行，真的不行，快和我說說半壁店河水的事兒。”

龍神腳往前挪了挪，腳下一用力，魚身龍頭的怪物身上掉下更多的鱗片來，眼看就身上的鱗片就要被龍神給踩禿了。

魚身龍頭的怪物疼的哎喲哎喲直叫，他聽見龍神說到：“腳勁大了一點，請你快說，不然我總是想讓你變得更醜一些。”

龍神的語氣客氣有禮：“或者，我不太能控制自己心中對你的討厭，萬一踩死了就不好了。你說是不是。”龍神心中很得意，自己現在的表現一定是謙謙有禮的君子，小舅舅一定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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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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