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也睡不著，夏瑤拿起外套，從連鎖酒店走出來。

在路燈昏黃的映照下，茂密的大樹投射出一團一團的陰影，縱橫交錯的線條，像不知道怎麽稱呼的花一樣的紋身。沒有風，所以那些影子也一動不動。

一個人走夜路是不夠安全的，不過，沒有關系，從這裏到拘留所，拐一個彎就是。

因為目的地太近，這段路顯得更短了，一眼就望到了頭，望到了高樓上的夜空。連接馬路的地方像是一道整齊的斷層，鋪陳著一線零散的落葉，安靜的夜色，仿佛城市上空全都是夢境。

夏瑤兩手揣在大衣口袋裏，微微低著頭，很慢很慢地走著，突然想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深夜花園裏四處靜悄悄

樹葉也不再沙沙響

夜色多麽好

令我心神往

在這迷人的晚上

……

她抽出隨身攜帶的紙巾，鋪在拘留所外的花壇邊沿上，然後坐在那裏，看起來像是在發呆，卻又沒有放空。

環衛工人已經上班了，真是辛苦啊，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拿著掃帚清掃馬路。隔著黃色雙實線的兩個人，就像在出演一部啞劇。

掃帚一下一下地揮舞著，有十幾分鐘，她的大腦仿佛一臺80年代的電視機，接受不到一點衛星信號，於是，整片屏幕，都下著雪花。

**

宋新詞抱著一個塑料盆一臉初來乍到有點懵的站在拘室一角，塑料盆裏放著杯子、牙膏、牙刷、毛巾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她已經照過相了，現在腳上穿著管教發的拖鞋，身上披著件黃馬甲。

被踹那一腳，導致她腹部軟組織挫傷，但沒有到要住院的地步，於是消炎後她被行政拘留了。

OMG，這真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晚飯是水煮白菜，她實在咽不下去，午飯也沒吃，餓得她人生第一次對吃飯如此感興趣。

數了數拘室裏有十個人，不知為何氣氛有些詭異，大家都不說話，發呆的發呆，放空的放空。

靠著墻的地方有一個大通鋪，全部人都擠在那裏睡……她寧願就這麽站一晚上。

不過，也沒有站多久，管教把她叫了出來，還挺客氣的說：“你跟我來。”

在一眾羨慕的目光下，她跟著管教出了門，被分到一個單間，被子也都是幹凈整潔的。

不用想，肯定是老宋知道了她的遭遇，叫人來打點了一番。

天啦，突然間有想哭的沖動。

後面管教還遞給她一個鼓鼓的大號塑料袋，裏面裝著肉松餅、核桃片，薯條等一些零食，還有兩瓶礦泉水，最最重要的是，還有幾包百勝廚叻沙拉面。幾乎讓她流出了感動的淚水。

拜托管教幫她泡了一碗泡面後，她才發現零食下面還壓著一本《爺爺一定有辦法》

於是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硬邦邦的床，怎麽睡也睡不著，不過，最主要的是，這種不自由的感覺，實在是太不舒服了。在家裏窩幾天，和在這裏呆幾天，即使同樣沒有手機電腦，其感覺也是天差地別。

這就是她在拘留所渡過的第一個晚上。

她心態其實還好啦，就是有點想她瑤姐。趴在一個軟軟的，香香的懷抱裏睡，可比抱著一個冷冰冰的棉被舒服多了。

早上七點，急促的鈴聲把她吵醒了。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照顧，並沒有人來叫她幹嘛幹嘛。衛生間在裏面，洗漱完後，宋新詞用濕毛巾抹了一下身上。不能沖涼，真是煩死了。

吃了一個沙琪瑪，她發現裏面居然有電視。昨天也是太累了，沒註意到。就著礦泉水吞了幾顆藥，宋新詞拿起遙控器，按了開關。

不能調臺，只有戲曲頻道。接下來的幾天，宋新詞不是在聽京劇就是在聽昆曲，或者黃梅戲……為什麽是戲曲頻道，難道你知道我外公外婆是戲曲界大家，所以以為我也有戲曲細胞？

上午十點，她去見了劉薇請來的律師，律師說最壞也絕對不會超過一個禮拜。

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的話，也沒有那麽糟糕。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麽過的，除了不能上網，和沒有自由以外，沒事管教都不來打擾她，還每天從外捎東西給她。

放風的時候，她才發現，人在難題面前，也有笑出來的力量。幾個人幾個人聚在一起吹牛，聊得不是你老公，就是我老公。

在拘室見過她的人，上來找她聊天，她才知道之所以那間拘室氣氛如此詭異，是因為，不知道是不是管理人員的失誤，把小三和原配給分到了一起。兩人就是因為打架進來的，相處的十分微妙，於是大家都不說話了。

拘留所裏有因為無證駕駛進來的，有因為醉駕進來的，有因為襲警進來的……各種各樣的原因。最能讓她們笑出來的是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不知道信了什麽教，天天在她們耳邊說什麽信教主得永生，人生下來就是罪惡的，只有教主才能救贖世人的靈魂，只有信徒死後才能進入極樂世界，免受輪回之苦什麽的……

這婦女是拘留所的常客，因為她一直在樂此不疲的非法傳教。

這婦女面相也不讓人討厭，相反還長著一張很給人親近感的臉，舉手投足間，相當有氣質。可能宋新詞比較引人註目的原因，放風的時候，她就逮著宋新詞一個人傳教。

一上來就抓著宋新詞的手，熱切的目光就像一個看著自己孩子的老母親。

在她們的教義裏，越好看的人，罪孽就越深重。

“孩子，你的靈魂被黑色的東西覆蓋了，它們是不吉祥的，它們將烏鴉帶到你的身旁，誘惑你去墮落，它們遮住你的眼睛，讓你看不見太陽。”

宋新詞：“……”

乖乖的：“那我要怎麽辦好呢。”反正閑著也是無聊。

婦女幾乎要感動的哭了：“神的好孩子，罪惡的靈魂並不可怕，只要她仰望純潔。”

宋新詞開始想笑的，結果這下只能生生憋回去，看這阿姨虔誠的態度，她實在怕打擊她神聖的靈魂……

“喔～”

阿姨一臉認真：“你記住，世界上最純潔無暇的東西就是月光，神在每天淩晨三點打開救贖之門，你只要在那時沐浴神對世人的恩寵，靈魂就能恢覆純潔，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嬰兒。”

宋新詞：“……”淩晨三點，沐浴月光，你當我是吸血鬼嗎。路人經過，要不嚇死，要不嚇個半死回來打死我。

純屬好奇：“那要是那晚沒有月亮呢。”

“那我們就要為神祈禱了。”阿姨一臉悲傷，“所有人都以為神是無所不能的，其實不然。神在犧牲自己的力量，對抗遮蔽月光的罪惡。沒有月光的晚上，神都在舔舐傷口。”

“咳——”宋新詞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別擔心……”

雖然她不信教，但她尊重別人的信仰，只要不傷天害理。

阿姨撫摸著她的發絲，一臉慈悲：“好孩子。”

摸得宋新詞直起雞皮疙瘩，這時，鈴聲響了，該回去了。

天天都在聽教誨，真是有趣……

回去的路上，管教開玩笑道：“又拉了幾個信徒呀。”

阿姨聽到這話，轉身就拉住了管教的手：“孩子，神一直在等你。”

管教一三十好幾的大老爺們，當場就扔下了一句：“我去。”

管誰叫孩子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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