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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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江波影碧悠悠,四望煙花匝郡樓。

不會人家多少錦,春來盡掛樹梢頭。

陸小鳳到達蜀中時正是春日。

比陸小鳳來得更快的是魚腹藏珠的消息。

不到十日,天下人已盡知,常州有孟河,孟河有魚,魚腹藏有明珠,內中竟有錦帛,其上預言:

昭平興,朱恪王。

慶雲四十一年,先帝駕崩,臨終前遺詔傳位於長孫朱敬之,而之前被眾人看好的七王爺朱恪卻被封為昭平王,令其喪儀後即刻啟程前往封地燕州。

遺詔一出,滿朝震驚,先帝卻早已密令四位顧命大臣,以保新帝登基。

朱恪在先帝靈前與新帝大鬧一場,卻終究還是啟程去了封地。

只是,三年間他的野心並未收斂,如今預言一出,他再也無法忍耐居於人下。

三月,朱恪在燕州起兵。

四月,朱恪的兵馬勢如破竹,攻破了燕南十六州。

四月初七,新帝開拔十萬大軍北上平叛。

五月初五,十萬王師將朱恪大軍阻在濟州,雙方僵持不下。

五月初十,朱恪買通人手,在城中水井投毒,濟州軍民死亡無數,十萬王師潰不成軍,朱恪趁機破城而入。

五月十三,朱恪大軍再次南下,一路屠城略地,一直越過黃河。

………………

六月十五,驛馬動遷,火迫金行,陸小鳳自蜀山返回錦州。

他是在游歷到西南藏地時得知濟州失守的,蜀道艱難,他又一路深入大山腹地,因此得到消息時已是一月之後。

朱恪來勢洶洶,完全出乎陸小鳳的意料。

興兵起事之事自古常有,朝堂爭鬥本與江湖無關,因此他才會躲開這場麻煩。

只是沒有想到朱恪竟殘酷至此,絲毫不顧及百姓的性命。

陸小鳳星夜返程,日夜奔波,爾來四萬八千裏,不與秦塞通人煙的十萬大山,他只花了三天時間便穿度橫越。

此刻,他正坐在錦州城內一間酒樓的包房裏。

盛夏的微風從敞開的窗戶迎面吹來,拂在臉上潮濕而溫暖。

他的面前擺了一盤魚,一壺酒。

蜀河產的桂花魚,青城釀的梨花白。

桂魚鮮美,梨花白甘甜。

他卻沒有喝酒,也沒有吃魚,他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陸小鳳很少發呆,因此當他發呆的時候,並不想有任何一個人來打擾。

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

門外先是走進來一個人,確切地說,是滾進來一個人,因為這人實在肥得看不出長寬。

那胖球一直滾到了陸小鳳的桌邊,一只圓圓的腦袋對著他笑道:“陸大俠。”

陸小鳳還未答話,腳步聲響,又進來兩個瘦子,他們穿著一黑一白兩件衣服,衣服仿佛掛在兩根竹竿上。

黑白瘦子神情冷漠,對著陸小鳳只微微點了點頭,便躬身垂手站到了一邊。

門外卻還在繼續來人,很快一個虬髯大汗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白發道人,虬髯大漢手中握著樸刀,白發道人卻拿著一柄潔白的拂塵。

陸小鳳本來沒有在喝酒,此刻屋裏忽然進來這麽多人,他卻舉起酒杯慢慢喝了起來。

這包間本不算小,但此時卻竟然有些擁擠,這五人站在房間裏,除了那圓球一般的中年人方才打了聲招呼,其他人都冰著臉沈默不語。

陸小鳳喝完杯中之酒,仔細環視著五人,忽然笑了起來:“滾地龍周七先生,碧血雙蛇溫家兄弟,還有好漢莊的薛好漢,神機道人周化雲,今天竟能看到五位江湖高手同時聚在我這間包房裏,真是蓬蓽生輝。”

五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但除了周七笑了一下,沒有人搭話。

陸小鳳並不介意,他放下酒杯,又為自己斟滿新酒,才繼續道:“不知道五位是來找我喝酒?還是有什麽好事要和我分享?”

五人依然沈默不語,門外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他們既不是來喝酒,也不是來談事,他們是來要你的命。”

這聲音既嬌媚,又甜蜜,她雖在說著那樣毒辣的話,卻仍讓人覺得如沈醉的微風拂過面頰。

這聲音的主人已走了進來。

她的頭發和眼睛一樣漆黑,笑容和聲音一樣甜蜜,她穿著一件白衣,全身上下仿佛散發著玉蘭花的芬芳。

她竟是那日攔住陸小鳳賣花的大姑娘。

然而此刻她已絲毫不像一個賣花姑娘,她的兩條辮子已經梳成了精巧的發髻,上面插滿了名貴的珠寶,素布麻衣也換成最上好的綾羅。

她本就是個極美的姑娘,此刻更是美得不可方物,除了美麗之外,還有高貴與優雅。

她就這樣走了進來,渾身帶著玉蘭花的香氣。

她剛在陸小鳳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定,剛才還沈默不語的五人便一起行禮:“見過華寧郡主。”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原來你不僅不是個普通的賣花姑娘,你還是昭平王的嫡女華寧郡主。”

姑娘笑了,她的聲音如微風吹動著銀鈴:“你如果願意,也可以叫我朱青青。”

她又嘆息道:“都說陸小鳳是個多情的浪子,你賞了我的花,卻躲開我,遠遠地跑到蜀中來了。”

陸小鳳也笑了:“我此刻心中也十分後悔,早知道你對我一往情深,竟不辭辛苦追到這裏,我當日便不該走掉。”

朱青青的笑容甜蜜而嬌媚:“你此刻後悔也不算太晚。”

陸小鳳道:“我縱然後悔了,你卻已經打算要了我的命?”

朱青青道:“我父王說,他誠心與你相交,願以國士之禮待你。

陸小鳳點頭同意:“你父王確實花了不少心思,比如在大通賭坊設了賭局引我去沙渚釣魚,比如將藏有錦帛的明珠塞在我的魚腹裏,比如將他千嬌百媚的郡主派來給我送信,再比如,出動五位一流高手追到這千裏之外來殺我。”

朱青青笑得嬌媚:“原來陸公子都已知道了。”

陸小鳳微笑道:“若有人花了這麽多心思在我身上,我又怎麽會不知道呢?”

朱青青道:“可是你還是不會答應?”

陸小鳳點頭道:“我確實不會答應。”

朱青青的語氣忽然充滿惆悵,她嘆息道:“像你這樣的人,若不能成為我們的助力,便只有讓你永遠消失才比較安心。”

陸小鳳不禁也嘆了口氣:“看起來好像的確是這樣。”

朱青青沒有再說話,陸小鳳忽然對周七等人道:“你們如今都在昭平王手下做事?”

別人尚未說話,那虬髯大漢薛好漢已叫了起來:“昭平王禮賢下士,我們為何不能在他手下做事?”

陸小鳳笑了,他沒有去看薛好漢,他看著朱青青,道:“你父王的江山還沒到手,主君的派頭卻已擺的十足了。”

朱青青的臉色變了,她道:“你覺得我父王不自量力?”

陸小鳳道:“我只是覺得,一個人,還是不要太自信了的好。”

朱青青臉色陰晴不定,過了良久,她忽然笑了起來:“有時候,人們自信,是因為他有這個實力。”

她忽然湊近陸小鳳,輕聲道:“你還未得到消息吧,我父王的大軍已圍困江浙,常州即將失守,拿下了江南之地,這天下便有一半入我父王之手。”

陸小鳳道:“我卻不相信,有花滿樓在,常州便不會失守。”

朱青青笑了:“花滿樓只不過是個瞎子,你便對他這麽自信?”

陸小鳳道:“天下間最聰明的健全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過這個瞎子。”

朱青青道:“花滿樓便是再聰明,他只有一個人,一雙手,他又怎麽救得了城中那麽多人?現在城中糧草已被我們燒盡,又有疾役蔓延,用不了多久,常州便會和濟州一樣變成一座空城,輕而易舉被我們拿下。”

她的話還沒說完,陸小鳳的眼神已變得無比冰冷,他一字一句道:“依靠這樣狠辣的手法,用屠殺百姓而得來天下,你們覺得很得意?”

朱青青卻嫣然一笑,她眼波流轉,柔聲道:“你難道沒有聽過,一將功成萬骨枯?”

陸小鳳沈默了,他現在看著她的眼神裏已有著說不出的憎惡。

他站了起來,把視線投向了屋裏的其餘五個人。

他冷聲道:“你們覺得今天能殺得了我?”

周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陸公子,對不住了。”

碧血雙蛇中的白蛇卻陰測測地開口道:“周兄何必和他道歉,他的命既然這麽值錢,便不該自己在外面走來走去。”

陸小鳳卻笑了,他看著白蛇,慢慢道:“溫家老二,你既然如此自信,我便先拿你下手。”

他的話音未落,衣袖已經揚起,驟然間,白蛇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一只竹筷赫然插在他的胸前,鮮血在他的白衣上慢慢染開。

神機道人霍然變色,他啞聲道:“陸小鳳,幾年不見,你武功竟已到如此地步?”

陸小鳳微笑道:“周道長不正是來與我切磋比試的麽?”

朱青青看了看白蛇胸口的竹筷,又看了看陸小鳳,她的臉色白了,她忽然發現自己完全低估了眼前這個人。

黑蛇早已忍耐不住,他手腕一抖,靈蛇劍便向陸小鳳刺來,同時而來的還有神機道人的玉拂塵,薛好漢的描金樸刀。

任誰被這三大高手聯合圍攻,想來都沒有法子逃脫,他若向左躍去,薛好漢的樸刀便會向他的後心砍落,他若向右躲開,神機道人的玉拂塵便會封住他的去路,更何況,他的面前還有破風而來淩厲的靈蛇劍。

陸小鳳忽然飛身躍起,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議,剎那間,薛好漢的樸刀已砍了個空,神機道人的拂塵也僅僅只掃到了空氣中的塵土。而黑蛇,他只覺得手腕一震,劍卻已經離手。

陸小鳳落在桌子上,指間穩穩地夾著那把靈蛇劍。

靈犀一指。

他只是輕輕一躍,便躲開了三大高手的包圍。

他只用了兩根手指,便奪走了碧血雙蛇的靈蛇劍。

滾地龍周七方才一直沒有出手,此刻卻面如死灰,他忽然向陸小鳳一揖,道:“陸少俠的武功高深莫測,在下無力討教,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他說著,竟真的向外走去,朱青青急叫道:“你竟然這樣走了,你這個懦夫!”

陸小鳳看著她,慢慢道:“他是不是懦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個笨蛋。”

他忽然嘆了口氣:“不是笨蛋的人一般都會活得更長久。”

白蛇依靠在一張椅子上,鮮血已染紅了他胸前的整片衣襟,聽到陸小鳳的話,他忽然渾身一顫,一雙眼睛只看著黑蛇。

黑蛇的面色陰晴不定,半晌之後,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走過來扶起了他。

他對著朱青青鄭重行禮:“請華寧郡主恕罪。”

他說完,接過陸小鳳遞來的長劍,很快便扶著白蛇走出門外。

朱青青怔怔地望著他們的背影,她已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薛好漢卻忽然一聲怒喝,道:“陸小鳳,別人怕你,你薛爺爺我可不怕你,我便再來討教討教你的靈犀一指。”

他說著,手中樸刀已迎面砍來。

他已將全身真氣灌註在這把刀上,他的招式並不巧妙,但卻威力極大,這一刀砍來,連站在幾米開外的朱青青的頭發都被吹動起來。

神機道人的拂塵也再次出手,那拂塵的尾毛本來潔白而柔軟,此刻被真氣灌註,竟硬得像塊玉石,直向陸小鳳心口刺來。

陸小鳳身形微動,他躍下桌來,下一個瞬間,他忽然後退幾步,將面前的桌子平平舉起,用力向外推去。

他將內力傾註到這張桌子上,竟準備生生接下兩人這致命的一擊。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樸刀和拂塵同時撞上桌子,雕花沈香木桌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量,頓時四散裂開。

薛好漢和神機道人收勢不住,霎時間只覺得心脈巨震,血氣上湧,手中兵器已經脫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陸小鳳卻依然穩穩地站在原地,他站在一片碎木當中,不僅毫發無傷,甚至連聲音也還是那麽輕松。

他悠然嘆息道:“看來我這條命,你們是拿不走了。”

他說著,再沒有看二人一眼,便走出了房間。

一個人影卻攔在了他面前,是朱青青。

她渾身都在顫抖著,她的臉色更是蒼白得毫無血色。

她的神情卻狂熱而堅定。

陸小鳳看著她,眼睛裏沒有絲毫溫度,他實在很少這樣看著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漂亮女人。

朱青青卻已經開口:“陸小鳳,縱然你武功卓絕,可你手中終究是庶人之劍,與人爭鬥無異於鬥雞,便是天下無敵又能怎樣,你難道便真的甘心屈居江湖?”

她似乎又有了勇氣,嫣然一笑道:“你難道便不想試試諸侯之劍?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內,無不順服而聽從君命,你想想看,那是怎樣的威風?”

陸小鳳卻忽然嘆了口氣:“你這番對劍的言論,幸虧未讓我的一個朋友聽見。”

朱青青咬著唇道:“聽到了又如何?”

陸小鳳直視著她,慢慢地道:“若被他聽到,此刻你已經是個死人。”

朱青青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更白,她終於再也說不出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對文章設定做了些改動,所以上一章也隨之改了部分內容。順便預告一下,下一章花公子會有......很特別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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