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藏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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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初生,孟河水漲,陽春三月,柳葉已裁出新綠的嫩芽,迎春花也吐出明媚的花苞。

正是春光困懶,畫船雨眠的好時節,孟河兩岸的雲堤上早已擠滿了賞春的游人,姑娘們燦爛的衣衫雲霞交織,少年們挺拔的身姿清俊林立,襯托得明媚的春光也愈發可愛起來。

孟河中央一個小小的沙渚上,繁忙的漁家卻顧不得欣賞河岸的春景,只忙著把滿載收獲的漁網拉上岸,分揀剛剛捕到的鮮魚。

陸小鳳翹著腳坐在沙渚邊一條倒扣過來的漁船上,正指揮著拉網的小夥計從剛剛捕到的一網鮮魚裏仔細翻找。

他穿著一件一看就很貴的衣服,卻隨隨便便坐在這充滿腥氣和鱗片的沙渚中,甚至看起來還悠然自得,簡直比坐在春華樓豪華包房的沈香木椅上還要舒適。

一個人如果在什麽地方都可以覺得舒適,那一定是因為他無論到任何時候都懷有期待,正如此刻的陸小鳳,他全神貫註地盯著漁網的樣子,和他面頰上浮現出的兩窩笑靨一樣生動。

春日裏的鱸魚最是美味,取肥瘦相宜長短適中的一尾白鱸,用朱仙鎮的石井青鹽細細抹勻,墊著春天裏第一茬鮮嫩的黃姜蒜苗,配上柳雲山的泉水,文火蒸到八分熟,再燒熱上好的花生油潑入盤中,無需多餘的調料,魚肉自然的清香已足夠誘人。

陸小鳳想到這裏,看向漁網的目光更加熱切,捕魚的夥計知道他的心意,挑揀得更加賣力。

陽光下忽然銀光一閃,正是一條上好的白鱸,此刻還在網中跳動掙紮。

夥計麻利地將魚一把抓起:“陸大俠,你看這條如何?”

肥瘦相宜,鱗片光滑,即使是最挑剔的人也無法說出這條白鱸的毛病,陸小鳳當然滿意。

抓魚的夥計走到一邊,幾下將手裏的白鱸敲暈,又拿起剖魚的小刀劃開魚肚,將內臟掏空清洗。

他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一個漁家一生中會給多少只魚開膛破肚?

數量應該多到足夠讓他的內心對這件事毫無波瀾。

但現在這位小夥計,他不但起了波瀾,他甚至驚叫出聲。

身邊的人都放下手裏的活,圍了過來。

他的面前是魚腥內臟鮮血混在一起的一片狼藉,而他的手中,捏著一顆珠子。

魚腹藏珠。

眾人皆發出一聲驚嘆。

幾十只眼睛一起盯著那顆珠子,小夥計慌張地在袖口上擦了擦血汙,大家這才看清它的真容。

那是一顆鴿蛋大小的明珠,有青綠的光芒流動其上,縱然是最粗鄙的山野村夫,也看得出這珠子不同尋常。

眾人的嘴都張大了,他們一生中從未見過這麽奇怪的事。

空氣裏安靜了幾秒,很快被嘈雜的討論聲淹沒。

“魚腹中有寶珠,這是祥瑞之兆啊。”

“是啊是啊,以前只聽傳說中有這種事,沒想到今天竟真能一見。”

“這寶珠忽然降臨,難道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在我們城中?”

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著,每個人都一臉驚奇,一臉激動。

確實,任誰一生中如果見到這麽奇怪的事,想來也不會無動於衷。

除了陸小鳳。

眼前的景象雖奇,他看起來卻沒有絲毫驚奇,實際上,他非但沒有絲毫驚奇,他甚至收起了剛剛還悠然翹著的腳,連挑了半天的白鱸都顧不得拿,便想偷偷走掉。

然而他沒能成功,他被一個人攔了下來。

那人乘著一只裝飾著各色綾羅錦緞的畫舫,正迎風駛來,飄飄灑灑好不熱鬧。

那人的衣服也和他的船一樣瀟灑,寬袍長袖,織花繡錦,光彩奪目。

他站在船頭,顧不得風裏吹來的魚腥味,大喊道:“陸兄,陸兄,好巧啊,竟然在這裏遇見你。”

陸小鳳一聽到他的聲音,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陸小鳳一直覺得,他可以降低標準,寬容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很有趣,但他無法忍耐的是,沒有趣的人卻自以為有趣。

唐鏡便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個壞人,實際上他非但不是個壞人,反而是這城內富家公子中大大的一個好人。

他唯一的壞處在於,他身居富貴卻向往江湖。

更糟糕的是,他顯然以為,結交江湖人士是邁向江湖的第一步,而大名鼎鼎四條眉毛的陸小鳳,不正是這城中最值得結交的人?

陸小鳳賭錢,他就陪在一邊觀看,陸小鳳吃飯,他就搶著買單,連陸小鳳去喝花酒,他也會忽然出現,他幫陸小鳳送給春華樓姑娘們的珠寶,比陸小鳳自己送出的還多還好看。

此時,他本是乘著畫舫游河賞春,卻意外在河中看見陸小鳳,這怎能不讓他興奮。

他不等船夫將船靠岸,便三兩步跳上沙渚,跳到陸小鳳面前抓住他的手臂。

“陸兄,真是太巧啦,我前日送帖子邀你游河賞春,你說事忙,卻沒想到能在這裏與你相見。”

陸小鳳盤算著推開他的手臂立刻消失的可能性,但終究下不了狠心這樣對待一個無辜之人。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轉身。

唐鏡的註意力卻已經被沙渚上圍觀的漁夫和一臉茫然的小夥計吸引了。

“怎麽了?”他一邊問,一邊放開陸小鳳,順勢騰出手來瀟灑地打開折扇。

除了陸小鳳,在別人面前他一向是風度翩翩的。

小夥計楞了兩秒,很快地將手裏的珠子遞了過來:“唐公子,我剛剛在剖魚,從……從魚腹裏找到了這個……”

唐鏡也不禁詫異了,他接過珠子仔細端詳,半天後才道:“這珠子非同凡品,又是從魚腹裏剖出,想來應該大有來歷。”

圍觀的眾人紛紛點頭,見多識廣的唐公子都說這珠子非同凡品,那確實證實了它非同凡品。

唐鏡摩挲著珠子光滑溫潤的表面,竟有些愛不釋手了,他舉起珠子對著陽光細看,忽然哎呀了一聲。

這青玉般的珠子上竟有一條細若紋絲的小縫,唐鏡看了半天,忽然兩手用力一扣,珠子一下變作了兩半。

這珠子竟是中空的,裏面塞著小小的一團錦帛!

眾人剛剛閉上的嘴巴又張得更大了,十幾只腦袋一起湊上前去想看個究竟。

唐鏡滿腹狐疑地拽出那塊白色錦帛。

陸小鳳忽然大叫一聲:“不要打開。”

然而,已經晚了,唐鏡抖開了錦帛,露出上面的字跡。

陸小鳳又大叫一聲:“不要念出來!”

他又晚了一步,唐鏡已認認真真地讀出聲來。

昭平興,朱恪王。

朱恪,當今皇帝的王叔。

昭平,朱恪的封號。

陸小鳳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看看一臉震驚的眾人,又看看更加震驚的唐鏡,忽然徑直穿過人群,從水邊拿起那條早已被眾人遺忘在腦後的白鱸。

“無論如何,這白鱸總是無辜的。”他沒頭沒尾地說完這句,忽然身形一躍,向著岸邊飛去,幾個起落後便已踏上雲堤。

沙渚上的唐鏡和眾人都呆呆地楞在原地,陽光下早已沒有了陸小鳳的身影,只有那倒扣過來的漁船上有什麽東西在閃著光,原來是一枚小小的銀錠。

他竟然沒有忘記付買魚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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