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錦做了一個夢。

他很少做夢。

就像修士從不做夢，做夢肯定是某種預兆。

夢的內容基本就是一部盜版喪屍片，喪屍圍城。情節過於散亂，劇情主線不明不白，夢境最後展現了一具屍體。

面色慘白，肢體僵硬，眼球突出蒙上了層白翳。而那張臉的五官尚能清晰辨認。

“姜衍安！”容錦從夢中驚坐而起，驚出一身冷汗。

“師尊？”秦連自入定中回神，跪到容錦身邊，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所敬愛的師尊夜半夢回，口裏卻喊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秦連，快！抄家夥……不，收拾東西，回姜家村！”容錦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爬起，張皇扶著樹幹望天。

天色未明，剛剛四更天，烏漆抹黑趕路並不方便。

“師尊著急回去是出事了？”秦連神識往貼身的儲物袋裏探尋一番，物品齊全。修士原本是席地而坐幕天而被，沒什麽可收拾的。

容錦沒答話，輕敲樹幹三下，喚：“絡語！”

絡語緩緩現身，提著裙角站在枝丫梢頭，身輕若燕。“容君喚奴家何事？”

“我們走了。”

容錦剛打頭絡語眼眶就紅了，弄得容錦有點尷尬。

“容君和小公子路上當心，記得有空來看看奴家。”絡語捂著嘴嚶嚶泣語。

“……”容錦餘光瞥向秦連，見徒弟面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氣。“有緣再會。”

“嗯嗚嗚嗚……”絡語霎時泣不成聲。

容錦按住額頭感到有點頭疼，梧桐個性純真，又通心竅，估計她得到天亮才收得住。不過他現在最惦記的是姜衍安，當下袖子一卷，握住秦連手腕，從樹上邁出一步。

秦連眼前一花，緊接著看見的不再是滿眼蒼翠，而是茫茫雲海。

他們正在雲端飛行。頭頂是湛藍天空，前後全是白色雲團，眼看綿綿軟軟，飛進去卻發現雲團中空空蕩蕩。秦連微微閉目，不敢多想。

容錦不管暴露不暴露，縮地成寸的術接連使用，這種時候只恨他不擅長陣法，搞不出傳送千裏的傳送陣。但以他不要命般狂丟縮地術的勢頭，天亮時他們大約就能站在姜家村村口。

系統：【宿主，你什麽時候把元嬰期的縮地術學上了？還用出了化神的氣勢。】

“別吵，我不太認路。”

【……】

“臥槽，我們飛哪了？”

【我給你個定位吧。】

“……”系統一會兒有用一會兒沒用，真令人捉摸不透。

由系統指路，到達姜家村的用時比預想更短，然而曾經的世外桃源現狀只能用死寂來形容。

村子外圍有層結界，任何氣息都沒有透出，因此直到落在村口，面對被攔腰截斷的山村古樹，容錦的心終於沈到谷底。

“是結界。”秦連謹慎地向半空中探手，果真被一層肉眼不可見的結界擋住。

四周方圓一裏內沒有蟲鳴鳥叫，寂靜籠罩這座山中村落。眼前倒塌的大樹在姜家村人口裏是神樹，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就生在這裏，是神明種下的。

容錦偷偷用這棵神樹的樹枝做了傘骨，傘面他本打算找點稀奇的材料做，完成後送給姜衍安做成年禮。半完成的傘藏在他的床帳上頭，美好的期待陡然變成神樹散落的枯枝爛葉。

“師尊，姜家村可能遭難，這層結界可能是兇手布下的，或許兇手沒有離開。弟子先進去看看，師尊請留在外面。”

容錦聞言瞪圓了眼。

秦連低頭垂眼，視線閃避。“弟子去、去救師弟。”沒人知道他是用了多大決心才吐出“師弟”兩字。

容錦為了姜衍安披星戴月趕回姜家村，強行使用超出境界的法術，不顧自身靈氣紊亂，境界不穩。這份關心，甚至令他隱隱嫉妒。

“秦連。”容錦拉住秦連，深深凝視秦連那雙黑沈的眼，口氣又冷又硬。“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秦連內心湧起莫大的喜悅，頃刻盛滿整顆心，幸福滿得快要溢出。可他更加理智。他說：“師尊教導他、關懷他、疼愛他；他稱師尊先生、行師生禮，師生也是師徒，只要師尊喜愛，弟子也喜愛。他就是我師弟。”

“……”容錦松開了手。眼看秦連取出木劍，施法在結界上劃了道口子潛進去。

【宿主……】

或許是容錦的心緒波動太大，連系統都從那固若金湯的識海外捕捉到了部分記憶和思維。系統霎時有點慌。

“傻麅子。”容錦勾起柔和的笑。

曾幾何時有人對他說過只要他喜歡，對方也喜歡？

更何曾有人說過永遠相伴不離不棄？

他一直孤身一人，無父無母，沒親沒故。

他習慣了獨身游戲人間，卻終於有人對他說，希望相伴一生。

明明嫉妒得要命，還是願意以身犯險，替他闖進未知的結界裏尋找“師弟”。

離玥得此弟子，應當生而無悔。

可惜這段人生被他“竊”來了。更可惜原文裏的師徒二人是悲劇收場。

一書一世界，當書中文字化作真實世界，書中的人的命運是否可變？

容錦不由得思考起這個問題。

不管結果如何，他想，盡力讓秦連過得更好。哪怕是羽化成仙，這樣的願望他也能幫秦連達成。

掏出寒玉，不用系統指引，容錦照著神樹斷裂剩下的樹樁狠狠砸去。

空穴未必無音，既然傳說是神木，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寒玉撞破結界的瞬間，被圍困多日的姜家村首次與外界相同，鋪天蓋地而來的是陰氣與濃烈腐臭味，直面結界的容錦被熏得差點沒站穩。陰冷刺骨的陰氣則令他如墜冰窖。

不用多想，姜家村被血屠了。

容錦匆匆掃了眼，沒有發現前一刻闖進結界的秦連，他一手收回寒玉，擡腳也準備跨進村子，不想神樹樁發出一陣綠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吞噬。

當他感覺腳踏實地站穩之時，眼中映照的是蒼茫森林，跟前一米外的泥土裏倒插著一柄銹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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