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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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將至。

何安掛斷與母親的通話,懶懶歪躺在沙發上。腳邊還擺著一臺筆記本,上面是回覆到一半的工作郵件。十二月初何舒華帶著何外婆去了國外小鄉村修養,外婆精神狀況好了很多。距離外公辭世約有半年,悲傷與哀思雖猶在,也漸漸地弱了。無論接不接受,逝者已去。

何舒華前不久才知道何安那陣子居然住過院,雖然是小手術,但對於自己兒子病了卻不告訴她這事兒,何舒華非常生氣,剛剛還念叨了他一陣子。何外婆也跟著幫腔,看著他最愛的兩個女人從數落到關心,何安心中熨帖極了,絲毫沒有成年男人被嘮叨的羞憤感。

何外婆還向他問到了李如灝。既然住院的事知道了,那是誰在住院期間照顧何安,她們自然也知曉了。何外婆當他們和好了。何安一時編不出什麽話來,還是何舒華幫忙解的圍。

任管家敲了敲小廳的門,喚起何安的註意,隨後進來給何安蓋了條加厚的毛毯。

何安摸著厚實的面,問:“什麽時候買的?摸起來好舒服。”

任管家低聲答:“李先生前天送來的。”

何安默然。半晌才說:“這麽晚了,任叔你也早點去睡吧,我回個郵件也回房了。”

任管家應聲出去,帶上了小廳的玻璃門。

半年前不歡而散後何安就回了巷島。

何安從小就很有主見,而且果斷,下了決定就不回頭。這一回他也不知道要怎麽走,在他的預想中,李如灝與他兩人,從此陌路就好。

那天之後的一整天何安內心都非常平靜,原先潛藏在心湖下的掙紮也散了。對於這一段失敗的感情,他不想再去分析,不想再追求,也不會再回避。他甚至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或許是要孤獨終老了,但這也驚不起一點波瀾。

何安抽空去了一趟寺廟,在蒲團上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圓月當空。僧人委婉提醒他更深露重時,曾有一秒,何安想留下來。

但他沒有。

李如灝顯然跟他想的不一樣,何安開始想不通他的堅持。李如灝的事業重心在東川,卻隔三差五跑來巷島敲他家的門。任管家按何安的吩咐回絕李如灝,幾次不得見後他學了乖,半個月帶李可駱來一回。何安總不會不讓李可駱進門的,只不過李如灝還是沒能進去。

後來何安怕兩頭跑對小朋友不好,只好放李如灝進來,讓他別成日帶著小駱飛來飛去,有空不如帶他多出去玩。李可駱嘴甜,一口一個“想Papa”,何安便答應他一個月去東川看他一次。李如灝自知有錯,也讓步說每兩個月帶兒子來巷島玩一回。

誰想李如灝還是沒消停,來得更勤了,上回說小駱給何安畫了畫,這次說小駱想要留在Papa家裏的維尼小熊。

何安見他一次就罵他一次有病,李如灝也不反駁,笑瞇瞇地趴在樓下窗戶上看他。何安又說他無恥,為了一己私欲利用小孩等等等等。李如灝發短信說:你這話說的不對,咱們倆算是離異家庭,一切要以孩子的成長為先,兩份父愛一份都不能少。

有時候李如灝是匆匆地來,往門縫下面塞一封薄薄的信,然後匆匆地走。何安大約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但他從來不看,連同那些從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收到的來自同一人的信件一起丟在雜物間裏。

有病。他想。

不過罵地多了,何安心情漸漸地又有了波動,常有神清氣爽之感。看李如灝像無頭蒼蠅一樣不著四六地亂飛也慢慢看出些有趣來。

不知道是時間久了,還是生活平添一些其他事分散了他的註意力,何安夢見外公的頻率越來越低。

何外公走後的那三個月裏何安常常夢到他。外公在各種場景裏同他說話,夢中的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望著老人,仿佛自己才是透明的那一個。何舒華說他是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

有時中午何安走出辦公室下樓買一杯咖啡,路過一個只有零星幾人的公交站臺,看他們一步踏上車,刷了公交卡,然後巡著座位坐下,再等車開走。明明是很陽光的正午,他的心情卻低落下來,想,或許外公年輕時也過著這樣的生活,忙碌安適,可惜他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最近的一次,何安夢見外公忽然從病床上身形矯健地坐起來,哈哈笑道:“乖孫,其實我根本沒有走。”

何安初初時想過很多,想外公的從前,想外公在哪,直到他習慣不再去想。

何安專心回覆好郵件,看完幾張報表,繼而給幾位助理和秘書發送了預備考察的郵件,決定一月開始巡查各大區的運營狀況。

辦完公已經是淩晨一點,何安毫無困意,隨手翻開一本書想助眠結果,看了幾行就開始走神。明明故人皆遠去,塵埃已落定。思緒翻飛,卻都繞不過一個人。

何安沙發上坐坐,床上躺躺,突然無比煩躁,換上外套出門。

他踱步去了附近一家比較清凈的gay吧,小酌幾杯,旁邊忽然坐下一個不請自然的大男生。穿著高腰緊身皮褲,臉上卻含羞帶怯,他小心翼翼地替他倒上一杯酒。何安鬼使神差地喝了,喝完不禁苦澀地想道:他要是也能一夜情多好。

那個男生正想說話,何安冰冰地說:“抱歉,我對你沒興趣。”

男生想再努力一把,對上何安的臭臉就退縮了,他故作鎮定地湊上來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香吻,而後遺憾地走了。

即便沒有欲求,被帥哥獻吻依然給何安帶來一絲愉悅,他目送男生遠去,收回視線時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何安閉了閉眼,瞇起眼睛再次看去,果然沒看錯。

那人見自己被發現了,老老實實走向他。

何安蹙眉不悅道:“你跟蹤我?!”

李如灝點了一杯冰水,摸摸鼻梁不好意思地說:“下午的時候新戲殺青了。我實在太想你,所以過來了……在你家對面坐了一會兒,看你一個人出來有點不放心,所以來跟過來的。”

何安酒勁上頭,啪地重重放下酒杯,惡狠狠地說:“你別老跟著我!別纏我!”

李如灝嚅忍道:“我也想啊……想試著放棄,但是我做不到。”

淩晨兩點,昏暗的酒吧內幾人對飲、幾人調情。何安睨眼看李如灝,看他滿臉深情款款,看得叫人痛徹心扉。

他唇角一勾,忍不住伸手輕輕扇了李如灝一巴掌。

力道不重,但李如灝有點懵。接著何安暴起,一拳揍在他柔軟的腹部,李如灝一個趔趄跌出卡座。

他終於反應過來何安是在揍他了。

李如灝沒有還手,何安也沒有手軟。

吧臺後邊昏昏欲睡的服務生被這邊的動靜嚇得心臟猛跳了幾下,他在這兒幹了一年多,從來沒見過打架滋事的,哆哆嗦嗦掏出手機報|警,然後跑上二樓叫老板。老板裹著睡袍跑下來一看,被打的他在電視和雜志上見過,打人的算得上半個朋友。

他叫著“誤會!誤會!”上去拉架。何安撒酒瘋,力氣比老板大。老板拉了幾下沒拉開反而挨了他返肘一擊,正使眼色讓服務生一起上,就聽見外面嗚嗚的警|笛。

大半夜的,一行幾人都被警|車拉走了。

幾個旁觀的,還有老板和服務生都錄完口供走了,小徐助理才堪堪領著律師奔到警|察|局。受害者堅稱是朋友打鬧,又有律師周旋,警|方也沒法子,只好放人。

有位值班警|花是李如灝的影迷,不動聲色地把他拉到一邊,叫他不要怕,該起訴就起訴,警|方會保護他的。

李如灝低估:“我就樂意挨心上人兩下揍。”

警花沒聽清,問:“你說什麽?”

李如灝擺擺手跟上踏出大門的何安,“沒事,我們真的是朋友,多謝您了。”

這麽來回一折騰,何安酒勁全過了。他那時也說不上醉,頂多是“隨心而動”罷了。

把人揍了也不好意思丟他一人在這兒,何安讓小徐捎上李如灝一起,先去趟醫院。

李如灝靠近了何安,強硬地握住他的手,暖暖地笑道:“我沒事兒,不用去醫院,先回家吧。累了一晚上回去好好睡會兒。”

小徐帶著詢問的視線在後視鏡中與何安對上,何安說:“去醫院。”

然後看向車窗外,話卻是對著李如灝說的,“你要嫌沒挨夠打我就再揍你一頓。”

李如灝臉皮厚,“你打地開心就好,你開心了我也開心。”

何安想掙開手,未果。回頭看向李如灝,他想說:你怎麽那麽賤。

何安蠕動著嘴唇,始終說不出口。

最最失望氣憤的時候他罵過也打過,但從來沒有對李如灝說過一個粗俗的字眼,何安不是能說出那些詞的人,李如灝也不是應該被這些詞對待的人。

錯過了時機,李如灝便一路牽著何安的手到醫院,然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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