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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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琛番外

幼時母後常告訴我,生在皇家,責任重大。身為皇帝的長子,我一定要以身作則。

皇後元氏多年無出,我母後蕭氏在後宮地位崇高,頗受父皇寵愛,加之娘家又是朝堂上數一數二的蕭家。我知道我從生下來起就高人一等。

我是名正言順的太子。

我自小母後寵我,父皇偏愛我,我的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所求之物皆手到擒來,難免就日漸盲目自大。因為我沒吃過虧,我就以為天下人都這樣怕我。

我四歲那年,後宮有了皇帝的第二個兒子,辰藿。辰藿自小就沒膽量,他不敢爬樹,一打就哭,七八歲還秀氣的像個小女孩,而且他怕我。

辰藿母親不過是後宮一個普通的婉儀,在我母親面前卑微的如同一個丫鬟,辰藿見了我也像老鼠見了貓,但他聽話,懂進退,對我沒有絲毫威脅,所以我留他一命,我母後蕭貴妃也懶得去折騰他。

八歲那年,辰昱出生了。

辰昱的生母是後宮一個不受寵的妃子,生他之日因難產而死,皇帝聽說了,想到皇後長年膝下無子,便把辰昱過繼給了皇後。

那是母後第一次對我的兄弟起了殺心。

跟辰藿情況不同,辰昱在皇後手下長大,即使不是親出,那也是威脅。皇後元氏常年處事低調,不曾惹事爭寵,但她背後勢力龐大,母家舉足輕重,所以這個孩子不能活。

可是我和母後都沒想到,區區一個別人的庶子,皇後竟也願意保他。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皇後不是沒有手段,她只是在等,如今有了要做事理由,她自然不會再任人妄為。凡要經手辰昱的事,旁人一概也動不得。

至於辰昱這個人,他從小心思就沈,讀書習武十分刻苦。他跟辰藿不同,跟我也不同,他作風很像皇後,行事比我低調,比辰藿更避鋒芒,他有時活得像個影子,又有時,他看著我,我能從那一雙眼睛裏突然發現,他根本不怕我。

他就像個天賦極佳的狼崽子一樣,他圍觀著獵物行走,他在學習怎麽狩獵。

可那時我並不相信一個小孩會有多深的城府,我只是簡單的想,他憑什麽不怕我?

他又拿什麽跟我爭?

事情的轉機是在辰昱九歲那邊。

辰景出生了。

這才是皇後親出的兒子,是皇帝唯一的嫡子。

這才是我真正的威脅,至於辰昱,呵,他算個什麽東西?

辰景出生之後,後宮明面上不動聲色,背地裏掀起了巨大的風浪,立時便分割出以我母後蕭氏為首和以皇後元氏為首的兩派。

至於辰昱,皇後為保辰景已經自顧不暇,哪有心思再去管別人的野種,母後眼裏看不到辰昱的威脅了,但是不代表我也看不到。

我施計,說服父皇,把辰昱發到邊境鎮守軍心,我對父皇說,近些年戰爭頻發,邊關時破時收,眼下皇子與將軍共進退,定能振奮起士氣。

說是據守邊疆,可明眼人都知道,辰昱不過十歲稚童,發號不動命令,去了就是半個質子。

更何況,辰昱自幼在皇宮長大,怎麽也是養尊處優的皇子,邊疆條件如此惡劣,刀劍又不長眼,難免戰亂的時候就送了命。我那時想,即使辰昱命再大,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是我輕敵了。

多年後我反思自己才發現,原來辰昱這一手好牌,竟是我親自送上的,他在皇宮蟄伏再久,恐怕也比不上他在邊疆這數年建起來的軍威兵權。

我在皇宮作威這麽久,到頭來,竟然變成了辰昱一塊通天的墊腳石。

我怎麽能甘心!

等辰昱再次回京,不過短短半餘載,蕭家這顆大樹竟被連根拔起了。

母後被打入冷宮,而隨後我太子之位被廢,根基潰散不形成,我二十多年以來所擁有的一切,突然像巨大的泡沫一樣,崩塌了。

自那之後,誰也不再怕我。

他們怕的人變成了辰昱。

就連父皇,當他心裏開始下意識的忌憚辰昱,並且不得不提防這個突然崛起的兒子時,卻突然發現,他已經動不了他了。

而我,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蕭家落敗後的沒幾個月,我的母後,她生命終結在冷宮的房梁上。

一尺白綾吊著一具屍體,雙腳繃直懸在空中,眼睛暴突出來。

死相無比猙獰,讓我無數個噩夢中被驚醒,我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母後自縊的前一天晌午,我還去看望過她。

母後那時看上去蒼老了很多,她面容極瘦,眼角細細的魚尾紋一夜盡顯,她的雙眼茫茫然看著門口,直到我出現,才幽幽的亮起一點光。

冷宮荒涼,竟然一個服侍的人也沒有。

記憶中,那天,也是母親最後一次拉著我的手。

她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的撫摸著我的手,她說琛兒,琛兒。

說著說著,她開始流淚了,我從未見母親哭過,我一時心慌,加之那段時間受的打擊極大,竟不知如何出言安慰。

母後哽咽出聲,突然哭喊道,“我的兒子,是母後對不起你,是娘大意了啊,我的兒!”

自那以後的每一天,我每每想起來,我仍覺得悔恨難當。

我明知母後那日很反常,可是我出宮的時候,卻什麽都沒有安排。

第二天,我收到了母親離世的訃告。

那對我而言,無異於天崩地裂,縱使太子被廢,我也未曾這樣痛苦過。我自小沒有受過什麽委屈,那一年內接二連三的打擊卻幾乎壓垮了我。

我的母後,她在我眼裏,曾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最美麗的女人。

可是她自縊了。

她怎麽會死!

是辰昱逼死了她。

而辰昱手上這把刀,是我親自遞上去的——是我給他遞上去的!

從前,是我看不起辰昱,那之後,我才開始真正的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骨髓,撕爛他的血肉,他要權,我就跟他爭權!他要勢,我就跟他奪勢!他想坐這個皇位,我這二十幾年的人脈怎堪白白拱手讓人,我甚至自甘居人於下,我要捧起來辰藿,我要這皇位即使我坐不上也絕落不到辰昱手裏,我要辰昱死!

可是辰藿這個人,他格局太小,放不開眼界,是扶不起的阿鬥,除了挑撥挑撥父皇和辰昱的關系之外,他幾乎一無所為。

而我,因為常年積壓過度,我得了大病。辰藿在辰昱眼裏不過是一個跳梁小醜,他根本不是辰昱的對手。

漸漸地,辰昱氣勢一日漲過一日,我在朝堂之上鬥不過他,可這樣收手,我死都不能瞑目。

從前我不信命,可那是我開始祈求上蒼,我求老天給我一個機會,我可以不要皇位,我也不怕早死,但是我要辰昱不好過,我要讓他恨我,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讓我遇見了一個人。

陸秋鴻這個人,起先我也只以為,他不過是這盤局裏一個比較重要的棋子。

禁軍虎符直管皇宮內外,這勢力不容小覷,得到這張虎符,就代表先一手把皇位給圈起來了,這要是讓除了皇帝之外的人拿到手,那麽皇帝一輩子皇位都坐的不安穩。

所以得知辰昱拿到那張人皮,又費心思通過寒蠱把一個伏人養在身邊,我知道這是他常用的手段,我不意外。

可是當人物皆備,辰昱卻遲遲不殺他時,我才覺得這其中一定有我沒料到的變故。

大戰之前,我引出陸秋鴻關押在地牢,辰昱那邊有人來救,這是情理之中,但是我沒想到辰昱會親自來,這是我的意料之外。

那時,冥冥中我突然通透了一些什麽事,我想老天既然派了這麽一個特殊的人攪進這個局,那麽我也不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辰昱對皇位十拿九穩,我強取也無濟於事,索性不再著急。我將此人之事盡數告知給辰藿,然後讓自己處於靜觀其變的位置。

我要看看,待他日辰昱登基之時,這個陸秋鴻又會有什麽下場。

辰藿這個蠢東西,他聽了我的話後,竟主動招惹起這個人,最後被辰昱一刀斬死在谷河,也是活該。但也多虧了辰藿,讓我對整個局面一瞬間了解到無比清晰。

那時我意識到,原來這天下,真的是一物降一物。

辰昱不是不殺這個陸秋鴻,也不是再有什麽別的陰謀,而是他明明握在手裏,卻根本下不了手。

縱然他心再狠,對這個人,他怕了。

我想,原來他也有完全無法還手的弱點,他辰昱也有不敢做的事!

後來,當陸秋鴻的屍體真的被打撈上來,那時我才真的想要好好感謝辰藿。

他雖蠢,但是辦事漂亮,挑撥人心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戲。

辰昱這幾年做皇帝做的不安穩,陸秋鴻這一劑猛藥,比什麽禁軍虎符都更折磨人。做了皇帝又怎麽樣,皇帝也是人,那些該嘗受的煎熬,他一天也逃不過。

他痛苦一天,我便高興一天。有時我想,其實辰昱跟我一樣,我雖早些年算計他,但他從沒刻骨的受過什麽磨難,他這一輩子未嘗過敗績,人生順風順水,他才是真正的所求之物皆手到擒來。

可老天公平,辰昱沒受過的罪,總有一天會全都還給他。

如今,享受著辰昱日覆一日的煎熬,我本以為我可以這樣直到死去。

直到半年前,有風聲說,陸秋鴻還活著。

那時,我本已堪堪等死的心,卻突然強烈的跳動了起來。

我的心裏突然萌生出一個計劃,僅僅是想到,我就已經激動到全身發顫!

是的,但凡辰昱所求之物,我都要爭!他越想要的東西,我越是不會放手!

若陸秋鴻果真活著,以他心性,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擺脫辰昱糾纏,而我,我將是陸秋鴻最好的盟友。

我要在辰昱的面前,讓他親眼看著,我怎麽奪走這個人!

我派人在雁城埋伏,陸秋鴻果然尋跡出現,他沒有拒絕我的理由,因為在他眼裏,我沒有強迫可以他的力量。

至於陸秋鴻,他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他帶來了那張人皮地圖,更帶來了辰昱本人。

幾年了,再次見到辰昱,我已是行將就木,大限在即,可是辰昱看上去,他也並沒有比我好過多少。

陸秋鴻就站在我旁邊,辰昱看也沒有看我一眼。

可是我不在意,即使死亡在即,我依然興奮。

我打暗號,先派人射了辰昱兩箭,他還不躲,這點苦肉計也就演給旁邊這位陸秋鴻看看罷了,我豈會不知道辰昱在想什麽?

後來第三箭,我是照著辰昱要害處去的,陸秋鴻會替他擋下來,我不意外。

陸秋鴻對辰昱舊情難舍,這個我看得出來。

而這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我就是要讓辰昱看明白,他不顧體面也要挽留的人,其實心裏仍還有他。

可即使有他又如何呢?

我知道,縱使我不去激陸秋鴻,他也不會留在辰昱身邊。

其實陸秋鴻也是個聰明人,他聰明就聰明在永遠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這點而言,他比我,比辰昱都要強。

因為他割舍的下。

後來,當我向著陸秋鴻伸出手時,我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可是我的心,它已震顫到最高點!

它充滿興奮,勒的我幾乎不能呼吸。

我知道,我要贏了。

我要讓辰昱親眼看見,縱使眼前這個人心裏有他,他還是會選擇跟我一起走!

斷崖之上,陸秋鴻視線移開,最後一刻,他沒有看辰昱。

可是我看見了。

我目不轉睛的看著辰昱,唯恐漏了最小的細節。

因為這是我這麽多年,所見過的最狼狽的辰昱。

他被釘在原地,手上青筋暴起來卻絲毫動彈不得,眼神充血暴戾,如同一頭困獸。

這一刻,我終於感受到了來自辰昱的滔天恨意。

辰昱從前不恨我,是因為他看不上我。

可是如今他卻那麽恨我,他恨不得殺我千百遍,再把我的骨頭碾碎了沖茶!

對,我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當年你給過我的痛苦,我要十倍,百倍的還給你!我要讓你一生求而不得,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恨我。

比我當年恨你那樣還要恨我!

最終,陸秋鴻隨我一同從傾倒的巖石上跌落下去,陸秋鴻武功蓋世,他自有辦法走。

至於我,我本來也活不成了。

我無力的掉下去,突然身體一輕,有什麽東西,它從我的肉體剝離開,然後如蒸汽一般往上攀升。

我越飛越高,越飛越高,我飛過深淵,飛上懸崖,飛上無盡的藍天,最終意識消散前,我還看得到尚且在懸崖上的辰昱。

大軍已到,他的穴被解開了。

可他跪在地上,手指深深的抓進土地裏,繃的雙手鮮血淋漓。

他緩慢的把額頭貼在地上,他急促的呼吸,每一下都從喉嚨深處逼出疼痛至極才會發出的沙啞嗓音。

他全身顫抖,無所適從,絕望感伴隨著轟然崩塌的氣勢蔓延至整個山崖。

這一刻,或許是死了的緣故。

我不再覺得高興,也不再覺得難過。

我無悲無喜,等待某一個節點的來臨。

我只知道,我的意識要散了,我要走了。

可是辰昱,他的靈魂隨著陸秋鴻的脫落,又一並埋進了深淵。

這世界再無救贖。

是他無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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