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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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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時隔這麽多年,薛事安沒想到平九還會自願提起舊事。

他還以為平九就打算這樣一輩子了。

要陸秋鴻親口承認他不是伏人,這句話的分量沒有人比薛事安更清楚,所以就沖著平九能說出口,薛事安想,那就愛幹嘛幹嘛吧。

無論是對於曾經陸一品做的事,還是瑞王辰昱做的事,這句話一出來,至少代表著平九已經在開始想辦法讓自己走出去。

這就是個好兆頭,總好過年紀輕輕的就整天學個老頭一樣隱姓埋名,活也沒有個正經八經的活法。

薛事安覺得他這兩年也是操碎了心了。

而對於平九而言,他自己心裏清楚。

早在陸一品去世的第二年,平九為了找回下山失蹤的陸明瀟,無意間打聽到了幾十年前的江湖秘辛,一場令人振聾發聵的災難便開始了。

至今為止震顫了七年,也該停了。

當年辰始祖在位,神機門被朝廷遣散之前,曾有一部記名冊子,冊子上記錄了當年現存所有伏人的名字,宗脈,家庭成員,其中甚至包括了有孕在身但尚未出生的孩子。

伏人治國時崇尚藥理,伏人的子女自小便能辨百草,後來被辰始祖圈禁在神機門淪為辰家禦用的血藥引子後,仍會有一部分伏人在神機門中做一些研磨草藥,記賬打掃這類的下等奴才做的活。

曾經的陸一品便是在神機門做事的一類人,他原先的姓名已經無法考究,伏人亡國時陸一品年幼尚且不記事,在神機門長大後,與同是伏人的妻子相愛,孕有一子,孩子即將臨盆時卻迎來辰始祖駕崩的消息。

這對於所有活著的伏人都是一個噩耗,因為辰始祖生前最後一道聖旨,就是要殺光記名在冊的所有伏人。

當年那場腥風血海的屠殺對外沒有傳出半點風聲,只是陸一品與妻子有貴人相助,所以僥幸逃脫,但又因妻子體弱,顛簸半路難產離世,最終只留下先天有些不足的女兒和陸一品兩個人。

後來陸一品又在這位朋友的幫助下,千辛萬苦擺脫了追兵,卻心裏始終惦記著那記名冊上有自己與孩子的目列,因為知道辰始祖是這種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狠毒作風,屍體不見,記名冊上的名字就不會被劃掉,只要記名冊上還有名字,那辰始祖傳下去的人皮卷軸就永遠像一把利刃一樣懸在陸一品和他女兒的頭上。

幸運的是當年逃離時陸明瀟尚未出世,記名冊也不知道這肚子裏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只是留了這樣一個名額。所以陸一品與友人一商計,決定以防萬一,用伏人古書上一個失傳很久的換血法子,找人代替這一個名額。

後來安頓之後,陸一品江湖游歷時,偶然在鬧饑荒的地方收留了一位險些餓死在流民堆裏的小男孩,便給他取名叫陸秋鴻。

陸秋鴻就這麽被陸一品帶回了平遠山。

換血方子是早就已經找好的,早先帶陸秋鴻剛上山的那幾年,因顧慮小孩體弱,並沒有實施,只是等陸秋鴻的身子養實了,給他偷偷餵了點毒,再以治病為由進行換血,百種毒yao為料,輔佐數十種補藥以溫火煎熬,再以陸一品自己的血為引,九死一生的法子,能活下來,這一身的血便算是成了。

許是命硬,還真讓陸秋鴻熬出來了,自此之後陸一品待他果真如己出,教他習醫,逼他練武,身體經過淬煉之後的陸秋鴻習武潛力更是完全被激發出來,再加上陸一品那些稀世補品不要錢一樣的不要往他身上猛灌,陸秋鴻的修行幾乎是一日千裏。

後來陸秋鴻江湖成名,無數請帖遞到眼前,只是念著師傅的一句話,出門在外若是受傷流血,不要站在別人身邊。

陸秋鴻出入江湖時,也隱隱的聽過伏人的傳說,他雖是被陸一品換了血,但本身並不是伏人,只是勉強有了伏人血脈的特征,伏人的血有異香,但陸秋鴻的血氣味更淡,並且帶著一絲草藥味,伏人的血能解百毒,陸秋鴻的血卻只能在短時間內壓制住毒性,但這其中的差別十分細微,所以即使不同,只要暴露了就不會有人懷疑他陸秋鴻伏人的身份。

陸秋鴻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但是想清楚了,依然覺得無所謂。

陸一品是伏人,這個陸秋鴻早就知道,他自小只以為是因為當年治病的緣故,師傅以血為引,才使得他的血的變得與常人不同,後來功夫長進了,人也看得開,他有把握不暴露身份,也有把握即使暴露了身份也逃得掉,索性就沒怎麽放在心上,他想走江湖的生生死死乃是常事,是伏人也罷追殺也罷,都是命中的劫數。

他只是擔心有朝一日身份暴露,師傅和師妹會受他牽連。

師傅對他是救命之恩在先,養育之恩在後,即使為了他們,陸秋鴻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想曾幾何時,陸秋鴻斷了肋骨仍肯爬起來練劍,為的不過是看見那片雪地裏,陸一品頗為讚賞的一個眼神。

所以陸一品的死,對於當年的平九,無異於天崩地裂的一個打擊。

陸一品死了,陸秋鴻恨意難平,在覆仇途中卻無意間得知了伏人那本記名冊子的存在,後來他接中了寒蠱的陸明瀟回平原山,又在陸一品的書房裏,找到了一張夾在書頁中的古方子。

那時陸秋鴻才突然明白,原來當年他不是生病。

陸一品也不是為了給他治病。

陸一品帶他回來,養他成人,是為了給陸明瀟做一個擋箭牌。

他希望的是有朝一日陸秋鴻客死他鄉時,那記名冊上會劃掉帶有陸明瀟的名額的那一欄。

再後來,陸秋鴻割開陸明瀟的手腕,以鮮血為引渡過來半個寒蠱到自己身上時,疼的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他想當年那麽挨過多刀怎麽沒覺得,原來傷口可以這麽疼。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陸秋鴻早些年所有的意氣風發,縱橫江湖無往不利,為的不過是讓他師傅驕傲。

可那個人永遠也不會為他驕傲。

從他幼年瀕死之際看見一個人向他伸出手時,陸一品就等待著他會死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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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一過,日子步入臘月後,但凡有人煙的地方,這過年的氛圍逐漸跟著濃厚了起來。

眼下是新帝登基的第五個年頭,按照往年的習慣,臘月二十六之後便不再上早朝,上從王爺府邸下到小老百姓,各家各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新年忙的馬不停蹄。

如今是太平盛世,與熱鬧非凡的街道相比,皇宮內院反倒顯得有些冷清。

這諾大的皇宮裏只有一位主子,但凡這位主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宮廷內外的奴才們大氣兒也不敢喘上一口。

今日正逢曾經的十三皇子,如今的譽王辰景進宮探望皇太後,他年僅二十,剛剛及冠,與當今皇上的交情自小就不比別的兄弟,又是當今皇太後親生的兒子,即便是在宮裏亂走也沒個人敢攔的。

辰景去探望完了皇太後,便向著皇帝的禦書房走去,還沒走近就見門裏門外一眾奴才瑟瑟發抖的跪倒一片,就連處事圓滑一向不怎麽挨罵的桂公公此時也趴在地上,譽王辰景稍微琢磨了一下,便知道裏面的形勢八成是不理想。

譽王辰景一向是大咧咧的性子,他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他這個七皇兄,此刻看這情形,長眼的人都知道皇帝肯定在裏面發火,讓他直接走進去他還是真有點發怵,但辰景這趟也不是自己來的,他身後還領著太皇後的宮女和囑咐奴才帶過來的一些點心,就這麽不告而別也不合適,思前想後也只能讓人通報一聲,硬著頭皮上了。

走進去,見辰昱一身明黃色龍袍立在一旁,神色陰沈的看著窗外,辰景也沒敢再多瞟,作勢就要往下跪,“臣弟……”

辰昱打斷他,“免了,你怎麽來了?”

辰景道,“這不是快過年了嗎,我來看望看望母後,母後說……”一邊說一邊瞄,見辰昱聽得心不在焉的,神色間也絲毫不見緩和,不由得話鋒一轉,有些諂媚道,“皇兄,這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又惹你生氣啦?”

一句話問完,辰昱依舊冷著臉眼皮也不多擡一下的,辰景也不指望能從辰昱那得到個什麽反饋,索性去壓榨旁邊跪著的太監,“來你說說,是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玩意兒今天惹得皇上不高興?到底惹了什麽事,快說!”

旁邊的太監哪經得住譽王這麽吼,哆哆嗦嗦的就把自己伏的更低,叫道,“皇上饒命,王爺饒命啊,小的,小的今日將太醫院的藥趁熱端過來,皇上……皇上……”

再往後的話就說不清楚了,辰景順著那塊地毯看見了一個被打翻的瓷碗和撒了一地的棕色藥汁,心裏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皇帝不耐煩喝藥,這是困擾整個太醫院多年以來的難題,也不是什麽小秘密,只是眼下聽這太監結結巴巴的叨叨了半天,看辰昱那個緊皺的眉頭約摸著他的耐心也已經頂頭了,辰景還真怕皇帝今天一時不爽砍掉幾條人命去,連忙打發一屋子奴才走了。

待一眾人走光了,辰昱沈下一口氣,轉身問他,“今天什麽日子?”

辰景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的發蒙,掰著指頭算了算,才道,“額,應該是,臘、臘月二十八?”

辰昱摔下一本冊子,卻是冷冷的往外看了一眼,“兩天麽。”

辰景見辰昱的眼神不善,心裏也有點發毛,兩人這麽多年的兄弟,辰景對他的七皇兄還算了解,知道每當辰昱擺這麽個臉色的時候,再往下肯定沒什麽好事,他也就沒敢問辰昱在這琢磨什麽,兩天又是啥意思,反正怎麽也不關他的事,連忙找了機會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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