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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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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辰昱走過去,正有一枝樹葉擋住了視線。

他繞過去,那道背影卻正巧是聞聲轉過來。

入眼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那是一張十分沒有特色的臉,稀疏的眉,細長的眼,普通且平靜,神色間有著恰到好處的陌生和疏離,見辰昱如此突然的走進庭院,只是平淡又略帶詢問般看了他一眼。

這讓辰昱腳步稍稍頓了一下。

郎中放下手中的藥材,見門外人走進來了,隨即拍掉衣袖上的塵土,道,“閣下是?”

辰昱移走上前,順手握住眼前人的手腕,郎中微微側了下身,沒有躲開。

手指順著靜脈探過去,發現此人體內內息全無,一摸就摸到了命門,仿佛眼前人當真是一個毫無功夫傍身的普通江湖郎中。

只是摩挲那手腕骨骼的輪廓,皮膚接觸傳遞來的熟悉的溫度,仍是讓辰昱心中猛的一漲,連同手上的力道也有些不穩了。

郎中由著他握了一會,道,“閣下若是身體不適,不如將貴府地址留在這便條上,在下擇日自當親等拜訪。”

辰昱擡眼看過去,明明是從未見過的臉,卻偏生看出一些熟悉的神色來,平九的瞳色一向是淺淡的,憤怒時,瞳色會不由得加深,動情時,那細細的紋路卻會同陽光一樣擴散開,跟著輕微震顫。

人的眼睛從不會騙人。

這句話,還是平九以前告訴他的。

辰昱道,“你是不願與我相認,還是當真不記得我了?”

郎中目光移過來,辨認的看了片刻,終是緩緩的搖頭,“我與閣下平生未曾見過,又何談記得不記得?”

說著,郎中欲把手腕抽離開來,只是剛抽動了一下,就被猛的握緊。

辰昱目光裏有難言的震蕩,似乍泛起一陣驚悸,只轉瞬間便穩住了,然而言語仍然艱澀,“你別走,若有什麽話,朕……我們可以……”

話音漸漸是續不下去,可手上力道絲毫不減,且漸漸有加深的趨勢。

郎中站了片刻,見他沒有放手的意思,輕嘆一口氣,“這裏是我家,我又能走去哪裏?你先放手吧。”

辰昱不作答覆,那雙眼中流露出一絲壓抑著深沈的執拗渴求,黑色的欲望如同海洋一樣卷起波瀾。

郎中又道,“閣下可是覺得認識我?”

辰昱目光幽邃的看他,“你當如何?”

郎中搖頭笑了笑,擡臂稍稍敞開了懷,似乎意在讓他看清楚了,道,“閣下若真是尋人,不如將那人的樣貌特點說一說,我向街坊打聽打聽,興許有門路的。眼下這樣認錯,怕是不妥。”

辰昱半步上前,目光順著郎中的眼睛落下去,“我或許是會把別人的屍首認錯成你,卻絕不會將你認錯成別人……”

說著,胸口一陣血氣逼上來,辰昱順勢咳嗽了一下,片刻後唇角便沾上些血色,他眼中牽帶起一絲似笑非笑的黯然,“便是你不認又如何,便是我認錯又如何?我已經等得夠久了,平九,不要再推開我了。”

郎中聞言卻不知思及什麽,眼中一怔,後退一步拂開了辰昱的牽制。

辰昱笑容凝頓住,眸色驟然加深,伸手便要限制住郎中離去的肩膀。

卻見郎中擡手,直接壓住了辰昱的手腕。

那是一雙修長分明的手,指腹和虎口處生著常年練劍的薄繭,手掌幹燥,手指間仍殘留著擺弄草藥的氣味。

辰昱一瞬間僵在了原地,他任由眼前的人握著手腕,有些不可思議。

那郎中搭上他的脈,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問他,“你身體怎麽了?”

曾經熟悉的一切恍若隔世。

辰昱的唇角終是溢出一絲血來,他眼前虛了虛,伸手去握住眼前人的衣袖,卻自己手都是抖的。

他輕言道,“平九,我病了……”

四年了,還不夠久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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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活著渴望回到自己年輕的時代。

那充滿力量的體魄中總孕育著無限可能和生機。

而有些人不是。

過去與這些人而言,並沒有太多值得懷念的事。

反之,不願被提及的倒是更多。

生活中,想要徹底舍棄掉一個人原先的身份,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若有選擇,他也絕不會回到過去。

三先生本不叫三先生。

曾經的他有名有姓,只是不曾聽人提起,漸漸的就連他自己也有些忘了。

近四年的時間,他換過一張又一張的面具,行走江湖不留姓名,擁有的身份很多,也未嘗不是沒遇到過曾經的熟人,只是沒有人再能認出他。

漸漸的,他適應於這種生活。

前塵往事如浮雲過眼,沒什麽不好的。

只是,如今。

當這個人再次像這樣站到離他不遠的地方,一言不發,神色憔悴卻偏執,只是沈默的盯著他看時。

三先生才意識到,原來兩日前他就該走的。

如今換了一張臉,卻仍被依稀的辨認出來,這就有些棘手了。

如果一個人活著,可以完全摒棄前塵過往,重新來過,那麽這個人一定可以變成一個無知且幸福的人。

然而他不是。

他的過去龐雜且灰暗,有著令人厭倦疲憊的沈重感,他原先是陸秋鴻,後來變成了平九,再到如今,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麽人了。

自茍且活下來那一刻,平九養傷幾度昏迷過去,卻朦朧間意識到一件事。

倘若換位思考,原來陸一品其實沒有做錯什麽。

辰昱也沒有做錯什麽。

人生在世多的是萍水相逢的偶遇,做事若不為己,又哪裏會有那麽多平白無故的好意?

瑞王想要的一直都是這天下,初心從未變過,平九則是一開始便明白的。

只是想來,還是他天真的可笑。

悔過之餘,徒增遺憾罷了。

所以若真能此生不覆再相見。

那於他而言,大概才是真正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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