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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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雁真番外。

我叫雁真,年今二十五,目前官屬禦前帶刀一等侍衛,是正三品的官職。

因父親去世的早,我家世雕零,只有一個母親,十四歲陰差陽錯被瑞王府的總管選中,自此習武做事,一年與見不上母親幾面,然心中所系深重,母在家中親亦是非常關切我。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出人頭地,成家立業,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如今我實現了。

這願望實現可謂是坎坷,皇子黨政天下動蕩,我即便不上戰場,亦是有幾次性命攸關的陣勢,說無懼於死亡是假的,可我心中從未有半分動搖,我一直謹記著,我是在為瑞王做事。

這天下終究是瑞王的。

但凡為瑞王做事的人,沒有一個不這樣堅信著。

論才略,氣度,識人,用兵,眾皇子無一人能與瑞王相衡,朝政看似動蕩,實則王爺始終握著人心,衛王不親自帶兵,先帝去世後更是軍心渙散,是故當年即使戰亂紛殤,我與焰煌軍心亦無半分動搖,因為所有人都未曾懷疑,熬過這段時間,好日子就快來了。

“好時候就快來了啊。”

那年交戰前夕,我也是這麽跟平大人講的。

平大人當時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一向獨來獨往,也不怎麽與人交談,我自然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的。

說起平大人,這實在令人扼腕。

我初見平大人還是在封淮的地牢,他當時是奉命歇假,王爺要我派幾個人去監視他的行蹤,我心中好奇,自然也跟著去了,遠遠的看不太清楚看清那人身段,只是留心聽他的一舉一動,向上匯報不敢怠慢,後來也不知怎的平大人惹怒了王爺,被王爺派兵直接從青樓抓到地牢裏關了幾天。

幾天後,王爺派我去地牢裏領人,臨走前王爺又叫住我,特意吩咐說,“直接帶過來。”

說這話的時候,王爺情緒不甚好,我聞此哪敢再做耽擱,快馬加鞭的就去了。

然後我在地牢裏見到了平大人。

他靜坐在雜草旁,露出一截修長的手腕搭在膝蓋上,旁邊燃著一秉燭火,映襯著半張臉明明滅滅。

即使環境如此不堪,他的氣勢依舊絕卓不凡。

這與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可仿佛間我似乎又明白了王爺何故如此器重眼前之人。

平大人性情寡淡,我與平大人並沒有什麽過深的交往,說過的話也十分有限,他身上的江湖氣很重,官宦氣卻分毫未有,我自小留京,在瑞王身邊待了這些年,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

他執劍站在王爺身旁,目光淡泊如雲,卻又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名利榮華難入他眼,沿途行路亦是看景不看人,他往往面容沈寂的思索著,末了微嘆一口氣,仿佛陷入了什麽困局。

他的眼神不屬於這,我私下裏想。

總有一日他要走的。

說起來,我是十分敬重平大人的。

敬重他武功之高,亦敬重他的為人。

所以那日在谷河,聽聞平大人胸口中了一箭,連屍首都被卷入了滔滔江水之中,我起先是不信的。

後來聽說連王爺也落水了。

我心裏這才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爺是在幾裏外的河岸被救上來的,他本在戰場上受了重傷,眼下被這泥濘的河水一泡更是傷上加傷,被人扶起來的時候站都站不住,卻不知為什麽仍是直勾勾的盯著河面看。

“給我找……”

王爺喃喃自語一般,踉蹌著推開攙扶,還要繼續往河裏走。

有個不怕死的沒聽見去攔了,結果被王爺猛地一掌下去,直接拍到吐血。

王爺盯著河面神色暗沈的恐怖,眼裏充的滿是血絲,嘴唇都在顫抖。

“滾下去找人!”

那些正陸陸續續打算上岸的人一聽連忙又跳下水。

我也跟著下水了。

我心裏想的是,平大人,你可一定撐住了啊。

撐住了,好日子就要來了。

王爺那時身體狀況已是極差,卻死撐著不肯走,在河岸等了一夜,誰也不敢上去勸,臨到黎明的時候昏過去了,禦醫們這才得空上去救治。

等王爺再醒來的時候,我們的人已經在河裏撈了三天兩夜。

王爺睜開眼,視線還沒能焦距起來,問的第一句卻是,人呢。

整間屋子沒有人敢說話。

如今是亂世,難民死傷不在少數,這幾日除了無關的兩具屍體之外,我們什麽也沒撈上來。

然後王爺坐了起來,他身上傷痕不少,一牽動立刻又滲出血跡來,可是他眉頭也沒皺一下,好似並不覺得痛。

也沒有人敢去扶。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王爺眼下這個臉色,誰靠過去誰就是不想活了。

就聽王爺開口道,“繼續找。”

過了片刻,又道,“他死不了。”

這一撈就撈了近一個月,大大小小十幾具屍體,沒有一具相仿的,衛王倒臺朝內無君,催王爺回京扶政的信件如同那不要錢的紙一樣堆著,可是王爺卻不絲毫見要啟程。

只是屍體沒撈上來,也未見的全是壞事,有一日王爺站在江邊,背影蕭條落落,我隱約聽他低聲念道,“死不了,只是走了。”

我知道王爺在想什麽。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想。

平大人武功天下無雙,何邱一役幾十萬人有目共睹,胸口中箭又如何?

他既是創造了一個奇跡,為何不能再做第二個?

我心裏寧願相信他還活著。

就在這世上的某一處。

只是後來有一日。

撈上來了一具男屍。

在水裏泡的太久,屍腐味令人無法忍受,半張臉都被沖毀了,牙齒到顴骨皆露著白骨在外,被一個侍衛強忍著拖著拽上了岸。

我當時在場,看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被運上來,不禁走過去。

只看了一眼我便移開了視線。

即使不願意承認。

我認出他了。

想來,也是。

我願意相信這世上有奇跡。

可當胸穿了一箭,再落到這渾沌的急水裏,恐怕也只有奇跡才活得下去了。

只是這段時間晝夜不歇的打撈,因著什麽也沒有發現,倒叫我也疑生了許多“或許只是離開了”的錯覺。

屍體被撈上來的消息第一時間就傳到王爺那邊去了。

眼下已是夏日,眾人都耐不住眼前這腐屍的氣息,王爺走過來,看見屍體第一眼腳步就停住了。

我既認得出,王爺如何認不出。

可王爺不知怎的,仍是走到了屍體面前。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跪了下去。

王爺這一跪旁人哪還敢占站著,紛紛垂首往下跪,放眼望去整個河岸沒有一個人敢擡頭。只有我跪在王爺側身後方,忍不住擡眼又看了一眼屍體,卻只見王爺毫不在意這令人觸目驚心的腐爛汙穢,修長如玉的手指從屍體的鎖骨一點一點的向下摸,仿佛在仔仔細細的丈量什麽東西,一直摸到胸口處,那只手停住了。

那正胸口出有一個對穿的傷口,血流盡了,只堪堪流著酸臭的腐水。

擡起來,手指有輕微的發顫。

我聽見了王爺喃喃道,“不是。”

話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手指顫著繼續摸索,片刻後王爺又怔怔的說了一句。

“不是他。”

我伏在地上,聽王爺一遍一遍地否定,不知怎的,心裏忽然有些難過。

我眼前浮現起平大人往日的樣貌,遠遠望去只一個側影,他抱著劍倚在剛落完雪的屋檐下,無風月不成畫,一舉一動皆是自在瀟灑。

那樣一個人物,怎堪落到如今這種境地。

我正這樣想著,王爺卻忽然陷入死寂一般的沈默。

他的手指摸到了屍體的手腕。

那手腕上纏著繃帶,被汙泥和血跡染透了。

幾乎辨別不出原來是白色的。

我認識的劍客這麽多,從未見過有一個人像平大人這樣的習慣,用劍之前總要將繃帶像這樣纏在自己的手腕上。

然後,我聽見王爺喚了一聲。

“平九。”

他周身那一如往常的淩厲氣勢如同黑夜中殘存的幾點星火,紛揚一瞬,盡數滅了。

我從未見過王爺這個樣子。

他微微俯身,將那纏著繃帶的手腕抵在唇邊,目光一點一點開始狼狽破碎。

“別走。”

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的難過只不過是難過。

一位敬重的人去世了,我照舊成家立業,升官發財,帶著母親過上久違好日子,生活不會有絲毫改變。

我只是不明白王爺是怎麽想的。

放眼望去,目及之處皆是他的天下。

可他跪在那裏,卻像是一無所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你們打我吧(伸手 QAQ

怕被打死忍不住再提一句 不管怎麽著,會h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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