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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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九睡在自己的屋裏,躺在自己的床上,做了一個怪夢。

夢中他變成了小孩子,就在這間屋子裏,得了怪病,渾身猶如刀刮般疼痛難耐,被封在一個等身高的大木桶裏,木桶裏裝滿了粘膩的漿液,他只能露出一個頭,煎熬痛苦的看著外面。

然後一個男人走近了,黑影籠著他的面容,看不清臉,平九仰著臉卻覺得他很高。那男人掀開木桶的蓋子,拿起平九的胳膊劃破一個口子,絲毫不在意那濃重的草藥和毒蟲的腐臭味,就著流淌的鮮血仔細嘗了嘗。平九疼的絲毫沒有力氣,反抗不了,只能幹睜著眼,努力想看清面前人的臉。

後來黑煙散去,那人的臉顯露出來。

鬢角發白,面容端正滄桑,看向平九的目光掩不住悲傷,慈祥的摸他的頭,溫暖的大手還有熱度,原來是師傅啊。

平九想問師傅,他病得重不重,他會死嗎?只是嗓子發不出聲。

然而師傅的臉卻越來越悲傷,最後對他笑了笑,竟流下兩行粘稠的血淚來。

剎那間風雲變幻,屋子變成了一片極冷肆虐的暴風雪,師傅緊緊抓住平九的手臂,使了全身的力氣,平九覺得手都要斷了,只能呆滯的看著師傅,看著他的鮮血越湧越多,直到七竅都往外溢,滴落在平九的臉上,如同巖漿一樣,又熱又燙。

師傅的面目漸漸變得猙獰,狠惡扭曲,如同垂死的孤狼,緊緊咬住平九不放,臉上又是絕望又是哀痛,雙眼全是血。

他開口說話時,聲音沙啞顫抖,如同索魂。

他說,我死了,你不要報仇,不要怪我,一切是我不好,保護好明瀟,保護好明瀟……

平九驚醒了,內衫被冷汗浸透,渾身冰涼。

他覺得很難受,喘了口氣,披了單衣下床,打開窗戶。

一股寒氣湧進屋裏,細風帶著幾片晶瑩的雪花飄落,平九覺得略爽透一些了,見窗外月光清麗,高山白雪映襯在月光下,發著銀灰色的暗光。

平九生來不知生身父母是誰,師傅和師妹是他唯有的親人。

而師傅彌留之際,所說的最後幾句話,竟是讓平九不要怪他。

師傅做錯了什麽呢?師傅把他一手養大,教授技藝,養育之恩無以為報,父母也不過如此了。

可是這兩年間,每當一場噩夢醒來,平九總異常痛苦。

師傅臨死前所托三事,不要報仇,不要怪他,保護好師妹。

他一件都沒能做到。

曾經的陸秋鴻心比天高,到頭來淪落個什麽也沒有的下場,以前的豪情壯志,俠肝義膽,風流溫語,如今想來這般可笑。

陸秋鴻死了,他什麽也不是。身體殘破,命數大勢已去,強撐著一口氣混攪到現在,不過是想在死之前彌補過去的錯。

平九轉身走回床上,躺下,映著月色微光,慢慢展開自己的右手。

紋路清晰的掌心間,那道纖細的銀絲又向著手腕處蔓延了一些。

平九收了手,閉上眼睛。

他的命是陸一品給的,總有一天他要還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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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九端著滾燙的藥湯推門進屋,見辰昱正倚在床欄上,手裏端著一本藥書,他瞥見平九手裏的藥,不漏痕跡的微皺了皺眉,轉眼間又好似未看到平九人一般,繼續看書。

平九覺得無奈又有趣,瑞王平日極少顯露情緒,如今卻對著一碗藥湯皺眉,可見真的不愛喝。誰能想到流血殺敵也不眨眼的堂堂瑞王,竟然會討厭喝藥?

一開始倒也還配合,只是服了幾日眼睛逐漸能看見了,身體也有所恢覆,這吃藥便成了棘手事,每日平九端藥進來,便見辰昱四平八穩的往那裏一坐,看上一眼便不再搭理,能一坐靜坐一上午,或與平九侃天侃地侃山河,就是只字不提藥。

與瑞王患難這段時日,平九也算半摸透了這人的脾氣,莫看他平日裏沈穩從容,優雅雍容,畢竟是宮裏出來的主子,從來聽慣了好話,做什麽事任由自己性子來,就按著喝藥的架勢來說吧,平日裏禦醫們即便是勸上一句大概也是沒什麽人敢的,更何況逼迫了?

只是辰昱今日冷落著周遭的空氣,卻不全因為是吃藥。辰昱眼睛恢覆了整日沒事做,便經常翻看平九的藏書,卻昨日不知怎的翻出了平九一幅字畫,那畫上一位少女執著半開的折扇巧笑盈盼,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似會說話一般,著實畫的不錯,平九進屋時見辰昱對著這幅畫沈思,見他進來便問他,“這畫的是誰?”

這畫的其實是平九的師妹,陸明瀟。只是師傅自小將師妹保護的極好,這外界從不知陸明瀟的存在,平九一時間也是啞口無言。只是那畫下腳還落著陸秋鴻的筆跡,想賴掉說不認識也是不可能的。辰昱見平九久不作聲,面上神色更是與平常不同,心裏思量一番,忽然輕風雲淡的笑開了,眼底卻是涼涼的看他,“又是哪個相好的?”

平九心裏一哽,當下無法作答,只見辰昱緩緩斂去笑容,拂袖便離開了。

平九心裏搖了搖頭,表面上卻不漏聲色,端著瓷碗坐在床邊,隨口問道,“眼睛恢覆的可還好?”

辰昱眼皮也未擡一下,淡淡的“嗯”了一聲,便沒後文了。

見有些冷場,平九清咳一聲,湊過去,“什麽書,這樣好看?”

這會辰昱擡眼也懶得擡了,不冷不熱道,“自家的藏書,你倒來問我?”

一句話堵得平九沒話說,見辰昱擺定了姿態雷打不動,只得把瓷碗推過去,面色鄭重道,“王爺,今天這藥,絕沒那麽苦了。”

這話每天平九都會變著法兒說好幾遍,起先還起了些許作用,近幾日卻沒效果了。辰昱手指抹著紙張翻過去一頁書,淡淡道,“怎麽,不是說好不叫王爺了麽?”

這一句又把喝藥的事給不聲不響的引走了,平九早些天吃了這高明的轉移話題的虧,眼下絕不上當,只道,“是,瞧我這記性,這王爺叫習慣了,都不知叫什麽才好。”

辰昱聽平九語氣裏故作憂愁,雖視線為從書面上移開,言語裏卻不像一開始那樣冷淡了,道,“我不是告訴過你麽,你又忘了?”

聽那語氣有些軟化了,平九端著瓷碗湊到跟前去,有些無奈的淺笑道,“我倒也覺得叫王爺未免生分,你喝了藥,讓我叫你什麽都是好的。”

“哦?”辰昱挑起斜長的眼睛,倒是饒有興趣了,“此話當真?”

平九立刻正色,“自然當真。”說著,手上的瓷碗已被瑞王接了過去。

瑞王單手合上書,仰頭一飲而盡,放下碗時眉頭雖然皺了皺,倒也沒說什麽,將瓷碗放至一邊,道,“這話你得記下了,日後莫要賴賬。”

平九收了瓷碗擺放在園桌上,笑了一笑,“我記著了,我不賴。”

瑞王聽了卻笑容淡下去,像是思及到什麽往事,“你之前也說過這話的,不是麽。”

平九微笑著一怔。

他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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