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博浪一擊

關燈
四月末,鹹陽宮中桃花落盡,牡丹競相盛開,浩浩蕩蕩的車隊沿著弛道一路往桑海出發。

出了鹹陽天上便一直下著綿綿的春雨。

緩慢的車隊穿過崇山峻嶺,駛過一望無際的平原,車外的景色漸漸由嫩綠變成濃綠,前方是一片淺淺起伏的丘陵。

玲瓏正歪在塌上打瞌睡,馬車突然一陣搖晃停了下來。

她擡起頭揉揉眼睛,看著坐在一旁的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也不叫醒我?”

婆婆摸著她的頭:“小姐上次來月事就疼得那麽厲害,這次又晚了兩個月,肯定還是要遭罪。”

“其實也不太疼,我就是不太習慣。”玲瓏咳嗽了一下,有點臉紅地四處看了看,她那個膽子很小的暗衛竟然也不在。

馬車外有人急沖沖地跑了過去。

一道天真無邪的聲音傳了進來:“醫官,你倒是快點呀,父皇咳嗽得厲害。”

玲瓏掀開車門,驚訝地看著外面。

那人也第一時間發現了她,妖冶的異瞳中露出一個笑:“玲瓏妹妹。”

玲瓏的目光落在他揪著的人身上,驚訝道:“十八堂兄,陛下生病了?”

眼前這個人正是十八世子胡亥。和她想象的不一樣,胡亥看上去人畜無害,實在想象不出來後來竟然是個那麽殘暴的人。

胡亥面帶焦急:“是啊,玲瓏妹妹,我不和你說了,父皇還在等著我呢。”

玲瓏猶豫了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好啊,父皇見了妹妹肯定開心。”

玲瓏小心走下馬車,並回頭對婆婆說道:“您也回去歇會兒吧。”

原本婆婆是不用跟來的,但是玲瓏覺得婆婆在宮裏她也不能放心,就求嬴政帶著她一起出來了,婆婆乘坐的是她後面的馬車。到了桑海,她和陰陽家一起出航,婆婆就在將軍府等她,等她回來就放了她們。

嬴政和胡亥就在她前面那輛馬車,玲瓏和胡亥過去,嬴政正咳嗽得上氣不接下氣。

醫官瞧了過後說乃是因為上個月那一場綿長的春雨所致。陛下旅途勞頓,又缺乏靜養,所以病情就嚴重了。看過之後,胡亥又跟著醫官去開藥方,忙前忙後,著實像個大孝子。

嬴政疲憊地靠著枕頭,病懨懨地看了她一眼。

“皇伯父......”玲瓏猶豫了半天才開口道,“不若停下來休養一陣子再東巡。”

嬴政強撐著坐直,維持著帝王的威儀:“一切到了桑海再說。”

玲瓏心裏很覆雜,記憶裏嬴政最後會死在這場東巡的歸途,說是病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場病一直沒好。他死後沒多久,她也死了。那段記憶如同迷霧,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

嬴政待她不算好,可也不算差,最後那樣的下場,她心中還是挺唏噓的。可是她的力量實在是太小,她也想不出什麽兩全其美的辦法。如果她和嬴政說小心胡亥,嬴政估計會覺得她心懷不軌。

她還沒想好說辭,前方突然響起一陣疾馳的馬蹄聲,一名影密衛使勁一拉韁繩:“桑海急報!!”

他翻身一躍下馬,雙手拿著一卷卷軸:“陛下,李大人的緊急上疏。”

嬴政下榻坐好:“呈上來。”

一旁的宦侍將手中的卷軸呈上。

嬴政打開,眉頭越皺越緊,一掌震在桌上:“好個張良,好個儒家!”

玲瓏心裏一跳,知道自己不能再聽下去,趕緊跪下:“陛下,臣女告退。”

嬴政咳嗽一聲,把卷軸扔在她腳邊:“你也看看!”

玲瓏心口處跳得飛快,撿起來看,只看了一眼就白了臉色。上面寥寥數語,只說了兩件事:“一是儒家藏書樓裏所有的書全部被焚。二是,一把火燒了藏書樓的人正是張良,就在李斯去的前一天晚上。儒家掌門伏念被叛逆份子打成重傷,《易經》不翼而飛。張良被荀況親自逐出師門,荀況也一病不起。儒家弟子被遣散,整個小聖賢莊只有顏路在主持大局。”

嬴政劇烈地咳嗽,指著影密衛:“傳朕口諭,讓趙高派人盯著儒家剩下的三人,不許他們踏出小聖賢莊半步,等朕親自審問。”

“諾。”影密衛得了口諭,立即退下去騎上馬飛快地離開。

嬴政被氣得不輕,玲瓏上去輕輕拍著他的背,又趕緊給他倒水,好一陣子他才平緩下來。

嬴政坐直,看著她。他這個侄女,聰明的時候很聰明,知道怕他,知道保護自己,不該問的從不多問一句。但是糊塗的時候也很糊塗,為了一個老婆婆,她就甘心為他所用,這也是他把惠道放回去的原因。而最令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她對自己畏懼的同時,竟然偶爾也能看出幾分真心。

這性子,真不知道是隨了誰。

“張良確實有本事。”嬴政放下水杯沈聲道。

玲瓏擡頭看著嬴政。

“但是你也該看出來,他和你不是同一類人,”嬴政沒有讓她回答的意思,立即便接著道,“很快你就會知道。”

玲瓏覺得有點奇怪,但是她也沒繼續問,懷著無數心事回了自己的馬車上。

馬車在下午時終於緩緩開始繼續前行。

兩邊山巒起伏,從樹葉的顏色來看已經是夏天。夕陽照在車門上,玲瓏心裏一直在想剛剛看見的卷軸。

他一把火燒了藏書樓,還和別人一起打傷了伏念。

伏念和顏路以及荀況原本就是要入獄的,他這樣做了之後,自己背負了罵名,卻瞬間洗清了他們的嫌疑。

可是焚書令按說還沒到桑海才是,他究竟是不是知道了焚書令才這麽做的?

玲瓏突然又想起嬴政方才說的話。很快就會知道?

她面色一白,突然想起什麽,朝外面問了一句:“前面到哪裏了?”

車外一道暗影閃過,然後在車窗處停了會兒,沒說話。過了好久那道影子消失,一名宮娥才道:“郡主殿下,小八大人說,說......奴婢沒聽清.......”

玲瓏:“......”她也是最近才知道這暗衛叫小八。

他經常蒙著臉,她連長相都沒看清過,而且他每次見了她跑得飛快,原來他會說話呀。

宮娥苦思冥想道:“叫伯,伯什麽......”

玲瓏心頭一震,手扶住馬車,聲音無法控制地顫抖:“博浪沙?”

“是,是這個名字,”宮娥恍然道,隨後又對玲瓏說,“郡主殿下早些安寢吧,天色也不早了。”

扶著馬車的手一松,她腦中空空的,似乎不會思考了。

會是今晚麽?

她打開車窗,看著外面。天已經快要黑了,樹影漸漸變得愈來愈濃,星辰明明滅滅,夜幕像剛從水中取出的涼粉,靜謐而透明。蛙鳴聲此起彼伏,不遠處一定有一大片稻田。

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玲瓏想了想,從塌下的屜子裏找出一面銅鏡,開始梳妝。她想,至少好好和他告別。讓他看見她過得挺好的,他不用擔心她,也不用為難。

她心裏一會兒像是被冰水激了一下,一會兒又像是被人捏了一把,眉筆一歪,她才看見自己的眉毛彎彎曲曲,像條蟲子一樣。

醜死了。然後她就看見鏡子裏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紅了眼。

她吸了口氣,趕緊擦掉,重新畫,眼淚時不時就湧出來,她越畫越醜,越擦臉上越花。

她越是想畫好,手就越是抖。博浪沙越來越近,玲瓏心裏越是著急。眼淚怎麽忍都忍不住,她明明不想哭的。原先以為今後再也見不到了,現在還能見一面,她真的不想哭,不想讓他放不下她。

眼睛模糊得銅鏡都看不清了,她洩氣地把筆一放,拿起旁邊也不知道是什麽布就開始擦臉。

車隊駛入一處山谷,樹冠上的人已經站了許久。大鐵錘一眼不錯地盯著遠處緩緩駛來的車隊,犯難地摸著自己的頭。

“張良先生,這些馬車都是一樣的,等下砸哪一輛?”

張良修長的手握緊了手中的劍,沙啞著嗓音,沈聲道:“第十輛。”

大鐵錘點頭:“好,交給我吧。”

張良緩緩點頭,額前的短發隨著風輕輕飄著:“一切按計劃行事,鐵頭領務必保重。”

“我怎麽都行,但是你不要忘了你答應過的事。”大鐵錘看著前方計算著距離,眼中一片決絕,似乎被底下的車隊占據了全部的註意力。

又過了片刻,車隊駛入山谷,正好在他們眼下。張良朝大鐵錘點了下頭,大鐵錘會意,手中雷神錘的鐵鏈唰唰作響,樹幹劇烈搖晃,他周身湧動著氣流,全身筋肉鼓起,掄圓了胳膊,提起內力。隨後鐵錘在空中連著鐵鏈快速轉動,正是一招雷神錘。

鐵錘朝著張良說的第十輛馬車以雷霆萬鈞之勢當空劈過去,與空氣摩擦產生了一道淡藍色的火光,轉眼就到了車隊上空。

“有刺客!”駕車的人立刻驚慌地大喊,整個車隊慌忙停下。

所有人都反應不及的時候,一輛馬車的車窗被打開,女子的面容露了出來,急切地四處尋找。

還沒等她找到方向,便見半空中一道閃電一樣的光刺目地朝她的方向劈過來。

玲瓏的心跳驟然停止。誤中副車?難道是指她這一輛?

她心裏一激,心口如同死寂了一般,腹中絞痛。她突然腦中一空,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甚至很擔心張良知道這輛車坐的是她,她坐回去,趕緊關了車窗,什麽都不想做了。死在他手裏其實也不算差,她死了嬴政也該放婆婆回去吧。

“快滾下車!!”子嬰比鐵錘更快來到她身邊朝她大吼,“要驚馬了!!”

驚馬?她才回過神,急忙開窗朝天上看了一眼。

不對,不是她這輛,是朝著她前面去的。

正是嬴政坐的那一輛!!

作者有話要說:

不虐,別怕。

前面月神護送《易經》改成了影密衛,我才想起來月神還要出海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