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後廚, 一人穿著廚師服, 拎著一袋垃圾, 穿過走廊進入員工更衣室。

這人鬼鬼祟祟, 賊眉鼠眼，長相堪稱醜陋。

更衣室空無一人, 他把廚師服脫下丟到一邊，從垃圾袋裏掏出西裝換上。可憐的衣服被揉得滿是褶皺, 令他整個人的氣質更加猥瑣。

換好衣服，他鬼鬼祟祟地離開, 往宴會廳附屬的休息室方向摸去。

一位侍者端著托盤迎面走來，看見他，楞了楞。

“先生，請問您是？”

賊眉鼠眼嘿嘿一笑, 掏出一張邀請函，上面還夾著記者證。

“我是‘降解新聞’的記者，今天受邀來參加鐘聲文化的慶功宴。”他輕咳兩聲：“登記過的。”

侍者在終端上查了查, 確定這人身份無誤，才和顏悅色道：“好的先生，不過後臺是不允許記者出入的, 請您盡快回到宴會廳。”

“好的好的, 不好意思，我上了廁所迷路了。”

等侍者走遠, 賊眉鼠眼才啐了一聲, 轉轉眼睛, 心說我才不回什麽宴會廳呢。

老總們講官話，有什麽好聽的，得到後臺才能挖到料！

這人名叫鄭述，降解新聞的記者。

他幾次想從主廳摸去休息室，都被人攔住，沒辦法了才喬裝打扮，從後廚突破了。

宴會已經開始，主廳那兒的演講聲遙遙傳來。

先是介紹企業文化，挨個表彰優秀員工，鄭述漫不經心地聽了一耳朵，撇撇嘴。

“……下面由新成立的電影部制片主任，張應，向大家公布下半年的計劃…………電影《野貓》，將由青年演員邱菱角、王煦晨，領銜主演……下面有請……為了更好的……我們將……”

鄭述路過一個小小的換氣窗，看到一小塊舞臺背面，以及幾個人的鞋和小腿。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前方橫著走過，聽說話聲，似乎是從宴會廳出來的工作人員。鄭述躲進某裝飾雕像後面，耐心等了十分鐘，弦樂隊奏起樂曲，又有人出來了。

鄭述一看，心喜，是邱菱角。

這個小妹躥紅的勢頭很猛，鄭述可不相信是運氣。背後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果不其然，邱菱角在打電話，雖然語焉不詳，但聽起來不像是好事。她嗆了對方幾句，最後妥協道：“行吧。”

然後向廁所走去。

鄭述悄悄跟上邱菱角，心想，大新聞，我來了！。

……

邱菱角心情糟糕，看到季羨，更糟糕了十個百分點。

季羨仍然是她記憶力的樣子，神色間多了點焦慮，看到邱菱角，先是恍惚一瞬，很快回神，問道：“你要拍文藝電影？別拍。”

邱菱角沈默看他。

這一次，季羨沒有嘲諷她，或者說些高高在上的話，而是盡量放低態度，帶著從未有過的誠懇：“我不是要跟你作對，菱角，你聽我分析一次……”

“聽你的，然後呢？”邱菱角冷漠說：“你現在有什麽資格來指導我？”

季羨啞口無言。

邱菱角眼眶隱隱透出點薄紅，有點後悔剛剛說的話，似乎是太傷人了點。

但想一想，季羨也不能再這樣糊塗下去了，況且她說的也沒錯。

“有風險，我知道。但它會是個好電影。”邱菱角說：“拍一部好電影，遠遠比一時的人氣、資源，錢，有價值的多……好電影不會變差，收獲的經驗、提升的演技也不會丟失，兩廂比較，我選投資我自己。”

季羨臉憋紅了：“可是……”

邱菱角：“你總是教我，要這樣，要那樣，但你的選擇被證明正確了嗎？”

很明顯，沒有。

季羨的校園劇沒能收獲足夠的回報，光耀後期不再向裏投入，連帶著他也不太受重視了。

他的經紀人手腕還不錯，才能讓他以三線開外小演員身份在圈內存在著，甚至不如林西和彭英傑發展得好。

當初他信誓旦旦說邱菱角蠢，因為女朋友不肯聽他的而憤怒，現在再看，兩人已經不在一個層次了。

連思考問題的切入點都不一樣。

放在以前，他還會生氣，煩躁，可現在他連這點心情都沒有了。

“……好吧。”季羨最終說：“那你……你註意點，註意安全。”

“嗯。”

“有事找我……好吧，你也用不上我了，你走吧，不找你了。”季羨說。

“好。”邱菱角點點頭。

她心軟，知道自己再呆下去恐怕得說軟話了，匆匆轉頭離開。

季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懊惱，頹喪，後悔，自信心被打擊的失落，一層層將他包裹。個中滋味著實不好受，他深呼吸了好久才忍下來，打算離開。

這時，身後有人幽幽出聲：“季先生……”

“操！誰啊！”季羨嚇得差點蹦起來，周圍很空曠，之前也沒聽到腳步聲，這人哪兒來的！？

鄭述嘿嘿一笑，賊兮兮地說：“季先生別慌，我向你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降解新聞的記者鄭述……”

“記者都在宴會廳。”季羨沒好氣地說。

“哎，我是專門來采訪你的，”鄭述壓低聲音：“那個，您是不是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消息？比如剛剛那位，風頭正勁的女演員，是不是私底下……”

“私你麻痹！”季羨正不爽，一腳踢在這記者膝蓋上，看他長這醜樣就辣眼睛，果然狗嘴裏吐不出人話。

鄭述嗷一聲，痛得直跳，一面在心裏想，不對啊！？

剛剛那兩人不是在鬧矛盾嗎！？

而且季羨不是光耀的演員嗎？他沒記錯啊，剛剛還拿百度查了！雖然沒聽得太清楚，但那氣氛可僵了……死對頭不應該趁機說鐘聲壞話嗎！怎麽反過來打他！？

“大兄弟，有話好好說！”鄭述四處躲藏：“別別別，我說錯話了，我道歉，道歉！”

季羨煩死了，警告他：“降解新聞是吧，再不滾我找警衛來把你架出去。話說誰請你這種媒體進來的！？”

“好好好……我走，我走。”鄭述沒辦法，見已經有侍者過來了，趕緊灰溜溜往外跑。

季羨臉色陰沈，也出了宴會廳。

熱浪翻滾，他卻不得不戴上帽子口罩，熱得心浮氣躁。站在花壇邊發了會兒呆，他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把這件事跟鐘聲的人說一聲。

手機裏還有顧前輩的號碼，但他沒敢打，打給了哈圖。

哈圖很快接了電話，聽季羨說了情況，表示知道了。

他們發的邀請函，有的是直接給某文化傳媒公司的。某些公司旗下有各種定位的賬號，他們沒細查，才出現了漏網之魚。

顧灼灼正好在哈圖旁邊，等哈圖聯系完公司值班的負責人，微微皺眉：“和他們總公司聯系過了？”

“正在聯系。”哈圖說：“不用擔心，那人估計就拍到兩張季羨和小菱角站一起的照片，季羨說他們沒牽手沒打架的，傳不出什麽。”

顧灼灼點頭，卻總覺得不安心。

宴會廳觥籌交錯，張應正在接受記者采訪，大談特談，紅光滿面。

弦樂輕快悠揚，王煦晨邀請輿情組長姐姐跳舞，邱菱角和林西在甜品臺吃冰淇淋。

目之所及一片欣欣然，到底是哪裏讓人不安呢？

***

此刻，鄭述正面對著形成嚴嚴實實包圍圈的記者群。

他左沖右突，卻怎麽也擠不進去，只能幹瞪眼看著一片黑黑的後腦勺。

沒能拿到勁爆八卦，鄭述很不甘心但也沒辦法。空手回去交差肯定不行，只能老老實實走大路，錄點官話回去。

誰知他來太晚，擠都擠不進去，張應這會兒沒拿話筒，在說什麽他半句都聽不見。

突然，他前面一位女記者回頭怒罵：“擠什麽！？剛才就看你在這兒推推推，相機摔了你負責啊！？傻逼！”

鄭述：“……”

鄭述慫了，在心裏大罵兇悍的□□嫁不出去……卻不敢再擠，縮到不起眼的角落，等待人群散開。

這時，他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白皙的細弱的手。

“這位記者先生……”年輕女聲道：“我有個大新聞，你敢報嗎？”

鄭述只覺得寒毛直豎，大熱天的，腳下卻起了一陣涼氣。

然而這聲音很耳熟，似乎在哪兒聽過似的……

但女人不許他回頭。

“您是降解新聞工作室的記者，隸屬於盛妝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多年業績墊底，在總公司擡不起頭，隨時可能陷入解散危機。這樣的你，需要一個大新聞，別人都不敢報的大新聞。那可以讓你受萬眾矚目，成為業界傳奇，被人讚頌不畏強權，敢於直面真實的好記者。”

那人循循善誘，聲音溫柔。

鄭述腦袋一熱，呼哧呼哧喘起氣來。

但他還留著一線理智，啞著嗓子問：“別人為什麽不敢？很危險嗎？我不好騙，你找錯人了！”

“呵呵，”女人說：“你真可愛……別擔心，這是個好差事，你聽了就懂了。聽完你再決定要不要報道……相信我，有些人只是還在猶豫，一旦他們下定決心，這個機會就……”

“快快快，”鄭述連忙道：“先給我看看！”

櫻花微微一笑，在他耳邊說：“跟我來。”

她親密地挽著鄭述的手，心中一片冷靜。

覃先生……我會幫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事，證明我的價值……我永遠是你最好用的刀，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她默默地想。

兩小時後，一則新聞如地雷般炸開了社交媒體平靜的湖水。

#江天集團在建工地出安全事故，一工人墜亡，家屬稱被威脅收“封口費”#

隨著第一家叫做“降解新聞”的小工作室發布了消息，各路媒體像得到訊號般，爭先恐後向外發稿。一時間，網絡議論紛紛。

江天集團被架到了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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