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隰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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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言趴在案桌上舉著書心不在焉,看了看對面正襟危坐的蘇瑜。

“林澤和玥兒兩情相悅,互相喜歡,可就是誰也不敢說破,自己悶自己的。”

“互相…喜歡?”蘇瑜不解,放下書,擡頭問李言,“所為何物?”

李言聽完很是詫異,下巴都要驚掉了。

“先生不知何為喜歡?”

“?”

李言清清嗓子,鄭重其辭。

“喜歡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喜歡就是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

“喜歡就是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

“喜歡就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

“...”

完了,他的先生,也是一塊曠世奇絕的大木頭!

次日上午,李言坐在案桌前批作業,蘇瑜依舊正襟危坐在他對面看書。

李言賊心不死,雖然昨晚一個晴天霹靂讓他“寤寐思服,輾轉反側”,但是他不甘心。不見棺材不掉淚,今日再來。

想著便做著,李言舉起手邊的書,清清嗓子,咳嗽兩聲。儼然一副夫子做派,就差下巴上的山羊胡。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說完一句就瞥向蘇瑜,看看他的反應,居然一動不動!

“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盡。”

一動不動…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一動不動…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

“廚房有做好的蘇晏糕。”

“我去拿!”

李言一手一塊,狼吞虎咽。蘇瑜看了看他樣子,忍俊不禁。

“為何愛吃。”

“啊?”正吃的盡興,冷不丁突然來了這麽一句,李言沒反應過來。

“為何愛吃蘇晏糕?”

李言想了想,他也說不上來,這糕點並不是格外特別。可他就是喜歡,或者說,正是因為這樣才喜歡。

“不知道,就是喜歡。”

蘇瑜這是第二次聽見他說喜歡這個詞,何為喜歡?喜歡如何?蘇瑜不知,人間的名詞太多,情|欲太多,他還沒有全部弄明白。比如他就不明白歲月如梭是什麽,比如他就不明白逆風而行是什麽,比如他就不明白憎恨是什麽,比如他就不明白眼前人所說的喜歡是什麽。

只是看著李言滿心歡喜,一塵不染的眼睛裏都是笑意。只是看著他對著自己明媚的笑,只是看著他和自己一樣愛吃蘇晏糕,心裏就暖暖的。

李言將盤中的糕點一掃而光,拿起手邊的茶盞喝了兩口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生活如此,快哉快哉。

但是,酒足飯飽之後,李言回過神來覺得不對勁啊。怎麽回回逗蘇瑜最後都被牽著鼻子走,心下暗暗罵自己真是沒出息!

千洵本來尋來幾只蛐蛐來找李言,走到門口聽見他們的對話,想了一下還是沒進去。只是一個人在走廊上納悶,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剛才聽到他們的對話會心跳加速簡直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為何每次李言和蘇先生獨處他都不好意思進去呢?為什麽每次三個人在的時候自己就覺得屁股上有釘子坐不住呢?不懂不懂。

三人偶爾乘船游湖,聽雨品酒。

千洵在前面撐篙,李言臥躺在蘇瑜大腿上。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經過蓮花叢,李言順手摘了一朵蓮葉,將酒倒在上面,仰著頭喝。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學著古人對著湖面長吟,抒發完寄情山水的感慨之後,將喝完酒的蓮葉蓋在臉上繼續枕著蘇瑜睡覺。

蘇瑜低頭望著他,莞爾一笑。伸手趕走立在蓮葉上的蜻蜓,不讓它吵了懷裏的人。

這日回去,李言咳嗽了幾聲,覺得腦袋有點暈暈的,以為是喝酒的緣故沒有太在意。

翌日清晨,蘇瑜見李言還沒有起床。上學就要耽誤了,隨即趕去喊他。

“殿下,起來了,要耽誤上學了。”蘇瑜推著被窩。

被子裏的人懶懶地扭著,探出半個腦袋,“我馬上起。”

“你的聲音怎麽有點奇怪。”蘇瑜聽出他濃重的鼻音。

“我也不知道,可能昨日酒喝多了吧。頭有點暈,等我再緩緩就好了。”李言有氣無力地瞇著眼。

蘇瑜伸出手摸著他的額頭,怎麽這麽燙。

“今日別去私塾了,我找個大夫來為你看看。”蘇瑜替他把被子蓋好。

“好。”

“你再睡一會,我去給你熬點粥,好了叫你。”

“好。”

大夫來瞧過後,說是傳染了瘴氣。開了一副藥房,叮囑要靜養,做好隔離。

李言睡了好久,口幹舌燥,頭暈眼花,睜開眼想要找水喝。

坐在床邊的蘇瑜見李言醒了,趕忙扶他起身,“剛才大夫來瞧過了,說你是瘴氣,喝藥修養幾日便好。”

李言點點頭,沒有說話的力氣。

“來,把粥吃了。”蘇瑜端著剛熱好的粥遞到李言面前。

“先生餵我。”難得真病一次,李言抓住機會要好好在蘇瑜這享受著病人的待遇。

蘇瑜無奈搖搖頭笑笑,吹著湯羹裏的粥,餵到李言嘴邊。

李言張嘴包住大半個湯羹,唯恐漏出一滴。

“燙嗎?”蘇瑜輕聲問,用指腹揩掉李言嘴邊的湯。

李言搖搖頭,他知道蘇瑜會餵他,但當真的吃到第一口時,心裏還是酸酸的。這是他出生這麽大以來,第一次有人餵他吃飯,第一次有人在他生病的時候候在床邊等他醒來,第一次有人輕聲細語地問他燙不燙,第一次有人給他擦嘴。這個人還是他想要餵飯的人,是他想要候在床邊的人,是他想要擦嘴的人。

萬千思緒俱湧上心頭,李言只是覺得心裏酸酸的,鼻子酸酸的,眼睛酸酸的。

蘇瑜見他眼睛紅紅的,忙問道:“是不好吃嗎?還是身上哪裏不舒服?”

李言都是搖頭,聲音糯糯地說道。

“還要。”

夜裏,李言喝了藥睡了一個時辰後,便覺腹中如翻江倒海逆流而上,吃的粥喝的藥全都吐了出來。

坐在案桌看書的蘇瑜趕緊過來,拍拍他的後背,摸摸他的額頭,怎麽還是這麽燙。

李言感覺額頭上涼涼的,握著貼上的手不松開,嘴裏還嘟囔著:“好涼。”

蘇瑜盯著李言想了一下,脫掉外衣。抱著李言裹在被子裏,過了一整夜。

次日,千洵手裏拿著兩只蛐蛐給李言玩,給他解悶,李言哪有力氣陪他鬥蛐蛐。於是千洵自己兩只手各拿了一根竹條,嘴裏振振有詞,惟妙惟肖地學著街邊鬥蛐蛐的人的樣子,逗得李言捧腹大笑。

夜裏喝了藥就吐,吐完就高熱,高熱就出紅疹。如此反覆三天,蘇瑜衣不解帶寸步不離地照顧了三天。

李言漸漸大好,蘇瑜端著藥餵他。

逆風而行的路上太冷太累太苦,苦了很久的李言只需要蘇瑜這一點點甜就已經填得滿滿當當了。

今日的眼淚不受控制,像斷了線的珠子。

“怎麽了,是藥太苦嗎?還是不舒服了?是不是又想吐了?”蘇瑜急切地問道。

李言搖頭,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你不要再對我這麽好了。”李言緊緊地攥著被子,“好不好。”

蘇瑜一頭霧水,不知道李言為什麽哭,為什麽這麽說,只是哭得很難過。他看了也難過,不知所措地答道。

“好。”

李言破涕為笑,將被子往蘇瑜身上扔去。

“笨蛋!”

人間風雲萬變,波雲詭譎。天上也變幻莫測,不可測度。

欲望是無邊無際的,一旦沾染上了,就如墜深淵。

年皇世家長子迎娶清虛長女,這可是上天庭裏的大喜事。上君給了殊榮,年皇家、清虛家自然得意洋洋。

年黃家每次聖辰,上君都會送去最好的貢物,按玄黃之禮舉辦慶典賀壽。每年極樂供奉的寶物都有年皇家先挑,再給上君,然後給其他世家,最好是其他神仙。

年皇世家日漸龐大,其他家族的人都不敢交攀,年皇自然也不將他們放在眼裏。年皇,清虛,軒丘重機閣三大世家,正抱團攀登欲望和權力的高峰。如今凡是呈入重機閣的文書,都要先讓三大世家看了同意了,才能遞給上君。有些想獲得更高神職的小神小仙也巴巴地向世家們示好,進獻點難得的寶物什麽的,以求他們能在上君面前美言幾句。

順我者,封官加爵,平步青雲;逆我者,淒風苦雨,如履薄冰。

三人成虎,黨同伐異。

作者有話要說:

相公是塊木頭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湯顯祖《牡丹亭》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司馬相如《鳳求凰》

“寤寐思服輾轉反側”——《國風·周南·關雎》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詩經·邶風·擊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越人歌》

“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盡。”——溫庭筠《南歌子》

“願我如星君如夜,夜夜流光相皎潔。”——範大成《車遙遙篇》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國風·秦風·小戎》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知江南》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蘇軾《臨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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