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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番外一 灰雀一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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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臨時起意下的查崗結果,著實讓燕清憤怒不已。

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竟就連公認的謙謙君子,都三番兩次地做得出陽奉陰違的事來,簡直令人發指!

在外人眼中,則是一只淺灰色的雀球似蜜蜂一般飛速地扇動著小巧玲瓏的翅膀,橫沖直撞,猶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它就這麽攜著一往無前的洶洶氣勢,以前所未有的快速,離開了辜負自己信任的荀彧。

在化身回去找荀彧算賬之前,燕清毫不遲疑地自鬧市高空中穿梭而過,飛向了心目中一直無比老實聽話的趙雲的臨時居所,希望能被乖巧的人治愈一下。

不料卻撲了個空。

燕清疑惑地在這不大的宅邸裏竄來竄去,也未能在各個居室裏發現趙雲的蹤影,不等他感到失望,恰就見幾個剛忙完活兒的下人走了過來。

他想也不想,就“嗖”地一聲飛上樹梢,收攏翅膀在背,凝神細聽。

下人雖聽到了它撲棱翅膀的響動,也未錯過樹葉被晃動的沙沙聲,可循聲看去,見到不過是只丁點大小的灰球兒後,便只善意地微笑一下,繼續聊天了。

燕清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發現了,盡力縮成毛茸茸的一團,嚴肅地聽了一陣壁角。

還真讓他從下人口中搞清楚了趙雲不在的原因,這下些許的失望也就煙消雲散了,還老懷欣慰。

趙雲果真是自覺又上進,在軍營裏的訓練事一畢,就尋呂布要了許可,混入新建的軍校去旁聽了。

他極謙遜,認為自己單打獨鬥方面尚可,然在兵法運用、排列軍陣方面,到底略有不足,而過去的經歷中,敵手多是打游擊為主的游牧民族,難以讓他就這方面進行鍛煉。

倘若忽視久了,說不得就會變成自身的短板,趙雲並不敢輕乎視之。

近來正巧無事,一聽軍校開放的消息,他就派人去打聽了教學的內容,認定對自己有益處後,就不假思索地申請旁聽,渾然不認為當以將軍的身份自矜。

不單是這些侍奉他的下人深感佩服,談論時也帶著幾分與有榮焉,就連偷聽的灰雀也對這種學無止境、不恥下問的精神極其讚賞,搖頭晃腦地咂了咂舌。

盡管見不到趙雲的面,光聽也聽了個飽,燕清心滿意足地在柔軟的嫩枝條上晃了晃,就調轉了個方向,慢慢吞吞地飛走了。

經這麽一調解,方才的沖天怒氣,已然不翼而飛。

燕清不知真正的鳥類體力如何,他這從外城飛到內城,到兩處宅邸逛過,已然累得不輕,準備打道回府了。

在腦海中盤算路線時,倒意外發現,郭嘉所居的少府邸就在半途,當然值得去看上一看。

郭嘉並未外出,也不像工作狂荀彧那樣沒活也要找活幹,他一旦得了休假,可就得結結實實地休夠本才罷休。

燕清剛飛到宅邸傷口,就輕而易舉地發現了大大方方地讓人支了張軟塌、此刻正鹹魚躺在後院裏沐浴秋日和煦的陽光的郭嘉。

郭少府的衣裳毫無規矩地淩亂敞了大片,面上滿是醺然的愜意,被露出的小片肌膚,就跟煮熟了的蝦子一樣泛紅。

燕清的目光淩厲一掃,就精準無比地落在了他懷裏所抱得那個大酒壇上。

“好酒,好酒啊!”

許城繁盛,花木滿街,自然也不少鳥兒飛來飛去,郭嘉對忽然落在他上頭不遠處的這只灰不溜秋的小肥雀毫不在意,只聽得動靜時稍微投去一瞥,就繼續陶醉在滿園的酒香中了。

燕清居高臨下,涼颼颼地瞅著這酒鬼的發頂,開始認真地考慮,以他這突飛猛進的飛行技術,要不要稍微挑戰一下自我,沖下去狠狠撓一兩下。

郭嘉對此當然是一無所知。

他早在確定主公不會來個突擊檢查後,就徹底放飛了壓抑已久的本性,就連自家夫人,都給無情地打發去別家作客了。

然後命人將所有從同袍處坑蒙拐騙、私藏在地窖裏的美酒都拿了出來,一邊賞著這金燦秋光,一邊挨個品嘗了個盡興。

他雖講究個雨露均沾,自身酒量卻是有限的,一時間忘情,就多少喝高了。

他依依不舍地抱著一壇,躺回去緩一口氣,預備一會兒繼續,就瞅見一只圓潤的灰色絨球在自個兒頭頂上的那棵老槐樹枝上活潑地蹦蹦跳跳,口中好似還‘唧唧’叫著,楞是憑以這不鮮艷的毛色,引起了他的註意。

郭嘉半醉著,腦筋已不夠清醒了,目光直楞楞地盯著它好一頓看後,思維才開始了遲鈍地轉動,喃喃道:“嘴裏確實沒味……”

灰雀默默地把渾身細毛一炸。

你想幹嘛?

郭嘉絲毫不知,自家主公此刻就站在咫尺之遙的小樹枝上,正睥睨著他,舔了舔上唇,下一刻就哼哼唧唧道:“來幾碟下酒菜來,最好是放了辣子的烤鳥肉。”

說到這,郭嘉就一個勁兒地盯著這顆圓嘟嘟的雀球瞧,補充了句:“麻雀就挺好的。”

燕清:呵呵。

它輕蔑地睨了目露渴望的郭嘉一眼,瀟灑地揮一揮翅膀,就在絲毫不知自己正肖想主公的對方的惋惜聲中,揚長而去了。

雖然不乏有意思的地方可去,記了兩筆大賬的燕清,不可避免地感覺累了。

然而他依循著腦海中的路線返回自家官邸,想要進書房時,卻悲催地發現不知哪個下人太過細心,灑掃時擔心會有落葉被吹進屋來,哪怕沒公文放在案桌上,也還是將窗關上了。

導致燕清繞著書房飛了一圈,也沒找到第二個入口,索性也不著急進去,而是落在一棵高樹,略作歇腳再說。

他雙眼放空,開始琢磨著要如何給郭嘉和荀彧一個深刻教訓,結果還沒思考多久,就被耳畔越來越厲害的嘈雜聲給被迫喚回了神。

他歪過腦袋一看,倏然楞住了。

他書房前這株自柿子被摘光之後、就在鳥類眼裏徹底失了寵的樹上,何時無端端地聚集了這麽一大群跟他長得大同小異的麻雀?

它們嘰嘰喳喳,交頭接耳,很是吵吵嚷嚷,少說也有百來只,也不怕擠,就這麽大大方方地落在同一個禿頭樹上。

燕清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過於敏感,總覺得它們的目光,好似都有意無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正當他被打量得渾身不自在,想要拍拍翅膀飛走時,這麻雀群裏看起來個頭最大、臉上的腮黑也是最顯眼的那只,似是看穿了他的意圖,停止了繼續歪著腦袋打量他,而是也跟著拍了拍翅膀,高亢地叫了一聲!

燕清不禁一楞,以為這麻雀群的首領要向他這外來者發起進攻了,卻見除了它外,其他的小麻雀就跟過年過節的孩子一樣亢奮起來,也跟著在枝頭蹦蹦跳跳。

莫說是一大群麻雀,就連三四只麻雀都能吵得很,這動靜自然也驚動了守兵。

等他們以為有異,紛紛趕來時,就一臉警惕地對上了一大群熱熱鬧鬧的麻雀,頓時哭笑不得。

出於謹慎起見,他們排查了一遍四周,不見有可疑的蹤跡,便確定了麻雀群的鼓噪不是什麽闖入的細作引起的,也就安心退開,各回崗位了。

燕清卻被它們熱情的圍繞給惹得頭皮發麻,一身灰灰色的蓬松絨毛,也跟著緩緩炸開,更像一顆圓溜溜的球了。

他就算變成了麻雀,也不可能因此懂得它們的語言啊。

他仍然僵著一動不動,懷疑要是一個反應不對,會否就被群起而毆之——倒不可能是怵了一群鳥。

畢竟實在不行,光變回去原身,就足夠嚇跑它們。

可真那麽做了,也絕對會丟上不少面子。

燕清躊躇不定,那只跟他打了招呼卻得不到回應的大灰雀好像有些著急了。

它抓著樹枝的爪子動了動,往他這邊飛速地挪了挪,不過片刻,就離燕清不過一個指頭的距離了!

燕清悚然一驚,本能地叫了一聲。

聲音嬌嫩又微弱,與那些嘰嘰喳喳的大響動完全不同,大個兒麻雀卻好似受到鼓舞一樣,重新興奮起來了

它不再靠近試圖燕清,而是站在原處歪了歪腦袋,忽然擡起頭,尖尖地叫了起來。

這次的叫聲比之前的哪次都要大上不少,與此同時,它還低垂了前胸,把胸前鼓鼓的灰色絨毛給驕傲地亮了出來,同時揮開翅膀,反覆拍打著自己的身體兩側,圓溜溜的腦袋也低了下來,開始上下晃動。

短小可愛的翅和尾羽均勻地鋪展開來,上頭的顏色與燕清的略有不同,不是從淺到深的灰,而是偏紅的褐色。

他好似炫耀一般,沖燕清完完整整地展示了一遍自己引以為豪的羽毛,就開始興奮地左右搖擺了。

燕清一頭霧水地看著它如磕了藥一般,繞著自己蹦來蹦去,仿佛在跳舞——而且這首領還帶領著其他的麻雀興奮,聚集起來不說,也開始跳起了怪異的舞。

得虧它們雖看起來就是一顆顆長了條短尾巴、毛茸茸的圓球,動作卻十分輕盈靈巧,半點不怕從枝丫之間掉下去。

盡管看不出什麽名堂來,燕清在感到微妙之餘,倒品出幾分幾近討好的善意來了。

他只聽說過,麻雀群為抵禦冬季的食物短缺,會分出等級來,把食物優先給高級的那些,卻不知這些活潑機靈的小生靈對同類如此友好,為了邀請他這個‘落單’的加入,竟集體跳起了歡迎舞來。

他漸漸放松了警惕,只覺它們既可愛又有趣,被帶動著叫了幾聲。

結果他這一叫,首領雀跳得更歡了。

不知蹦了多久,它才停下,仰起脖子叫了幾聲,雀群裏就一陣騷動,兩只體型也比較大的灰球驕傲地越眾而出,拍著翅膀,一左一右地落在燕清兩側。

燕清還沒來得及感到莫名其妙,就見它們的小喙,都沒閑著,而是各叼了一只還在蠕動的肥碩青蟲。

首領雀激動地又叫了幾聲,似在催促,它們就立馬上前了,垂了身,示意燕清去接。

“…………”

燕清就算思路一下沒轉過來,這會兒也不可能還沒感覺出了。

——這首領雀,分明是在光明正大地向他求偶啊!

在下一刻,對內說一不二,對外權傾天下的燕司空,也就是受到這份隆重追求的小灰雀,徹底炸起一身的灰毛,瘋一樣竄了出去。

最後在反應慢了一步的麻雀群的包抄下,狼狽地鉆進了寢室開著的窗隙裏,飛快解除化身,這才心有餘悸地逃出了生天。

麻雀首領不肯接受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事實,並不死心,在派出不少前鋒進屋未果後,想親身上陣,燕清就迅速將窗給關了。

麻雀群憤怒地吵吵嚷嚷,徘徊宅內不肯離去。

最後還是買完煎餅回來的太史慈實在見不得了,親自上陣驅趕這群吵死人的野蠻客人,還被失戀的麻雀頭子率領一幹小弟給叮了個滿頭包。

直到太史慈要動真格了,見勢不妙的它們,才悻悻離去。

——打這日起,不管呂布再怎麽軟磨硬泡,燕清都不肯變作那小灰雀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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