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世界傾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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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了,但這個瘋狂的夜晚還沒有結束。馬路變成了河流,路燈的倒影在水面蕩漾,拉扯著女人的哭泣聲。小雨覺得世界已經顛倒了,那些殘酷的未知被翻了出來,她與它裸裎相對。

手機在震。是李主任發來的短信:“截稿時間延遲到十二點,十二點前必須交稿!”

這條短信給了她一個逃離的理由。小雨嘆了一口氣,對林默雷說:“我要回去寫稿了。”

林默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我送你回去。”

說是送她回去,其實此刻他自己也只有兩條腿。林默雷很自然地拉著小雨的手,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把一個顛倒的夢境留在身後。

走出去沒多遠,他突然把她拉到懷裏,緊緊抱著她,溫熱的唇貼在她耳邊說:“說,你愛我。”命令的句式,卻是哀求的語氣。

他真是一個最自負又最自私的人。他對她說了那麽多情話,卻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現在倒要她先說。

假使世界就在此刻宣告完結,假使今天之後再也沒有一個奇跡能讓他們重逢,她一定會對他坦白。為什麽不?世界無邊無際,時間危在旦夕,再下一秒,他們又要消失在茫茫人海。她感到深深的恐懼,她怕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我愛你。”她坦然地告白。這麽甜蜜的一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卻是那麽悲涼。

他好像松了一口氣,卻把她抱得更緊了。良久,他在她耳邊深情地說:“我愛你。”

小雨把頭埋在他的懷裏,輕輕地哭泣。她的愛情似乎總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她愛得如此孤獨,從沒想過得到對等的回應。

林默雷撫著她顫抖的背,重重嘆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快瘋了?”

小雨嘆了一口氣,倔強地說:“何必說得那麽委屈,不是你先走的嗎?”

林默雷看著她:“我不懂你的意思。”

小雨直視著他說:“你在歐洲陪著行長千金游山玩水的時候,也是在等我嗎?”

林默雷皺著眉說:“是王泳告訴你的?幸好她自己辭職了,不然我還要再炒她一次。”

小雨冷笑道:“我倒要謝謝她。她印證了我一向以來的判斷——我絕對不會是你最終的選擇。你的選擇是明智的,合乎理性的,也遵循了你一貫以來的邏輯。”

林默雷悲哀地看著她,嘆道:“你寧可相信情敵的話,也不相信一個男人的真心?”

小雨詰問道:“你敢說你沒有騙我?”

林默雷坦然承認:“我確實去追了,可追到一半覺得很無聊,中途放棄了。你既然這麽在乎,為什麽不自己來問我?你知不知道就因為這樣,我們差點錯過了?”

小雨淒涼地說:“問了你,還不是自取其辱?”

林默雷柔聲道:“你也不能全怪我。我對你投入了那麽多,你卻一點回應都沒有,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麽鐵石心腸的女人。我從歐洲半途而廢地回來,卻看到你和別的男人約會。你對我這麽絕情,我擔心自己再不斬倉止損,最後會落得對你搖尾乞憐。”

小雨生氣地說:“你自己三心二意的,還說我絕情?這是什麽狗屁邏輯!”

林默雷笑著說:“我早說過,你想管我就大大方方做我的女朋友。”

小雨推開他,負氣道:“我才懶得管你。”

林默雷說:“你已經管著我了。你不知道你的傻氣有多嚴重的傳染性。你不是說過祝我找到真正的自由嗎?在歐洲的時候,有一天我突然覺得如果連自己真正愛的女人都不能選,活著他媽的還有什麽自由,當天下午我就坐飛機回來了。”

小雨冷哼一聲,說:“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啊!”

林默雷收住了笑,認真地說:“只有你放不下。”

說到底,她欠了他一點坦率勇敢,他也欠了她一點真誠。他們都是自私的人,既渴望著對方,又步步為營地守護自己的地盤。

小雨原諒他了。她低下嘆了一口氣,幽幽地重覆了一遍:“我愛你。”

林默雷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得意地說:“我知道。”說完就把他的唇印了下來。

他們在雨後的馬上擁吻。汽車駛過積水的路面,冰冷的水一陣陣地潑濺到他們腳邊。這是一個多麽奇怪的夜晚。原本是平面的世界,被揉成了一個曲面,才讓他們這兩條平行線相遇了。

兩人緊緊拉著手在路上走,不知走了多久,才攔到了一輛的士。林默雷說:“我家離這裏近,你要寫稿就去我那裏吧!”小雨沒說話。林默雷就跟的士司機說了一個地址。

一進門,林默雷就瘋狂地吻她。小雨把他推開,輕聲說:“我還要寫稿。”林默雷笑了笑,把她帶到書房,讓她用自己的電腦寫稿。他則躲到另外一個房間打電話。從他的對話裏,小雨知道他今晚本來要去上海出差,但接到她的電話後,他把秘書扔在車裏自己跑過來了,工作也沒來得及交待。不過即使他趕到機場,今晚也沒法起飛,首都機場的航班因為暴雨全部延誤了。

打完電話,他就走到浴室裏洗澡。過了一會,他帶著滿身霧氣走過來問:“寫得怎麽樣了?”小雨頭也不回地說:“快好了。”心卻不由自主地狂跳。他看出了她的緊張,體貼地拿了一條幹浴巾披在她身上,自己則走進臥室繼續打電話。

小雨傳了稿,給李主任打了個電話,今天的工作才總算結束了。躊躇了一會,她拿著那條浴巾走進了浴室。她用他的沐浴液清洗身體,整個人都沈入了他的氣味裏。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發覺現實依然很單薄,但她擁有自己。

小雨穿上林默雷的睡衣,光著腳走出浴室。路過書房的時候看到林默雷坐在裏面,正在看她寫的那篇稿子。她走進去站在他身後,林默雷回頭說:“這篇稿子我要永遠存在電腦裏,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小雨撲哧一笑,說:“你真的被我傳染得變傻了。”

林默雷把眉毛一挑,說:“還不止呢!”說完就起身從書櫃裏抽出一本《愛的藝術》,惱怒地說:“你能不能別再毒害我了?”

小雨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笑出了淚。 林默雷把她攬在懷裏,深深吻了下去。

大概是渴望得太久,他們沒有一絲羞澀,坦然地面對著彼此,好像早已把對方看穿。他的綿密的親吻,似乎都是在傾訴愛意,填補了她空虛的等待。她在他耳邊的呼吸,也被他當作無盡的告白,一遍遍重覆宣布她是愛他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他們才從長久的沈迷中醒來。林默雷看到床單上的血漬,嚇了一跳,低吼道:“該死!你是第一次?”

他的反應刺傷了她的自尊心。她扯過被子蓋住身體,惱恨道:“怎麽?嫌我級數太低嗎?”

他溫柔地爬上她的身體,貼著她的唇說:“我要娶你。”

小雨轉怒為笑:“我可沒說要嫁給你!”

第二天一早,小雨要去跑現場,林默雷也要趕早班飛機去上海。兩人牽著手走出門,一個狼藉的世界呈現在他們眼前。樓下停車場滿地車牌散落,幾棵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路上隨處可見趴窩的小汽車,清潔工趴在下水口,艱難地把堵在裏面的垃圾往外掏,書本、飯盒、塑料袋、洋娃娃……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良久,林默雷轉過身,在小雨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兩個人手拉著手走過末日的街道。趕在世界傾圮之前,他們要好好相愛。或許有一天,這個遼闊而瘋狂的世界還會把他們分開,但至少,在生命中的這一刻,他們曾彼此真實地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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