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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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商量著,外面傳來了孩子們的喧鬧聲。有幾個孩子跑到辦公室門口,好奇地往裏張望,一雙雙黑眼睛忽閃忽閃的。覃老師說:“上午的課結束了,等一下孩子們就要吃午飯了,我帶你們去看看吧。”李主任和小雨便跟著他走了出來。

他們來到位於一樓的一間教室。幾個孩子正圍坐在一起,打開飯盒開始吃飯。小雨走過去看,條件好點的孩子有一個煎蛋,簡陋一點的就只有炒青菜。她擡頭,看到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教室的一角,手裏拿著半個紅薯,正在好奇地看著她,臉上寫滿了羨慕。一遇上小雨的目光,她趕緊把手裏的紅薯收到桌子底下,把頭轉到另外一邊去。

小雨覺得自己的心被刺了一下,小聲問覃老師:“那個孩子叫什麽?”

覃老師說:“她叫覃思柳。是銅鼓屯的,家裏離學校有十幾公裏山路。”

小雨問:“她中午就吃半個紅薯?”

覃老師嘆了口氣,說:“他們家條件不好,她媽媽有病,爸爸眼睛也不好。每天就只吃紅薯芋頭,我有時候帶她去我家吃飯,她總是狼吞虎咽的。”

看著那個女孩瘦小單薄的背影,小雨鼻子一酸。她突然意識到公益廚房這個項目確實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她很想把在這裏的所見所聞告訴林默雷,謝謝他給了她這麽大的支持。

下午,李主任和覃老師他們一直在開會,商量學校廚房的建設事宜,不知不覺便聊到了傍晚。覃老師請李主任、小雨、李大壯還有小韋到自己家裏吃飯。飯後,小韋說要先回去,李主任、小雨和李大壯第二天還要下基層,就決定在村裏留宿一夜。

覃老師家裏沒有多餘的房間,小雨他們主動要求到學校去住。他們把四張課桌拼成一張床,一共拼了三張,又從村民家裏借了席子、被褥,準備將就一晚上。覃老師知道山裏蚊子多,他們肯定住不慣,還從家裏拿來了蚊帳和蚊香。

李主任點上一根煙,深深吸了幾口,嘆道:“和諧社會!改革開放三十年了,還有孩子都吃不飽飯,這叫什麽和諧社會!”

小雨想起小思柳,也跟著嘆了一口氣。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就對李主任說:“主任,明天不如就去那個吃紅薯的小女孩家裏看看吧。”

李主任想了想,說:“這個提議好!我們也去體驗體驗上學走兩個小時山路是什麽感覺。”

小雨若有所思,躊躇了一陣,輕聲問:“主任,你說我們這些城裏來的人,對於貧困山區人民的同情究竟是發自內心的,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道德優越感?”

李主任看了她一眼,語重心長地說:“小雨,不要做這種誅心之論,對自己、對別人都不要。”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來,那青煙在空中緩緩升騰、幻滅,好像是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不要用聖人的標準去要求凡人。看人不應該考察他動機的純潔性,實際上也沒有完全純潔的動機,要多看他做了什麽。只要是有益社會、造福他人,都應該肯定。”

小雨點了點頭。李主任繼續說:“就像我們報社。你說報社搞這個項目,有幾分是真的想做好事,有幾分是想擴大自身的影響力?我看兩種動機都有。你不能因為這個,就否認這整件事情的意義。只要我們真的幫助了山區的孩子,讓他們吃上免費午餐,讓他們在身體發育的關鍵時期營養能夠跟上,你說這對國家、對民族,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小雨輕聲說:“我明白了。”李主任說:“如果再往大點說,我們搞新聞這一行,嘴裏整天嚷嚷著‘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我年輕的時候也是以此為己任的,你看我現在,整天就忙著跟企業搞好關系,還逼著你們去搞讚助,你們一定以為我背叛了新聞理想,認為報社背叛了新聞理想,對不對?”

小雨趕緊說:“沒有,我真沒這麽想過。”老李哈哈一笑,說:“沒事,我也不怕你們這麽想。不過跟你說句心裏話,別看我現在天天柴米油鹽的,如果真到了需要我挺身而出的時候,我肯定是肝腦塗地、奮力一擊。”

在那一瞬間,李主任混沌的眼神犀利起來。小雨想起,非典那年,老李寫了一篇關於非典疫情的報道,當時關於“怪病”的傳言已經沸沸揚揚,但官方和媒體都在當鴕鳥,沒有任何公開報道。老李打了一個擦邊球,並說服報社領導刊登了他的那篇報道,於是他成了同城媒體中第一個公開報道非典疫情的記者。報道刊登之後,報社和老李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後來老李就從原來的時政新聞部調到了經濟新聞部。要知道,當時經濟新聞部還是一個新成立的部門,沒有獨立的版面,在報社地位很邊緣,許多人都說老李是被“發配”過來的。

在小雨的眼中,老李是一個很和氣的人,和氣到缺乏新聞從業者應有的鋒芒和棱角。剛才老李的這番話,讓小雨覺得羞愧難當,她對這位領導的了解太膚淺了。

小雨真誠地說:“領導,我們都特別尊敬你,真的。”

李主任自嘲地搖搖頭,說:“假,聽著就假。”他語重心長地說:“小雨,其實部門裏我最看好的人就是你。你勤奮刻苦,學起來也很快。不過,我覺得你少了一樣東西。”

小雨問:“少了什麽?”

李主任說:“少了進取心。”

小雨想起林默雷的話,尷尬地笑著問:“您是不是想我太甘於平凡了?”

李主任搖搖頭,說:“不。平凡沒有錯,平凡是一種最偉大的品質。歷史是普通人創造的。”

小雨忍不住笑了:“老李,你說這話的樣子真像我老爸。”她叫他老李,就像有時候她管自己的爸爸叫“老路”一樣。

李主任也哈哈大笑,說:“我們這代人就是這種老思想。不過,我比你多活了幾十年,至少比你多些閱歷、多些感悟。為什麽我說平凡的人最偉大?因為平凡的人懂得妥協,他們的妥協成全了這個世界。平凡的人謙卑,懂得與人為善、尊重別人。平凡的人堅韌,他們的隱忍中積蓄著一股力量,只要給他一個閃光點,他就能一鳴驚人。”

老李的話越說越深,手上的煙都快燒到煙屁股了,他卻好像完全沒註意到。“我說你少了進取心,是說你光積蓄力量了,卻沒有給自己壓力,讓自己把全部力量迸發出來。你可以做得更好,不要總是滿足於把已知的事情做好,要不斷挑戰自己未知的潛能。”

小雨低下頭,說:“您說得對。我應該怎麽做?”

老李說:“我送你一句話,《華嚴經》上說:不忘初心,乃得始終。不要忘記自己最初為什麽選擇這個職業,你既然選擇了它,就要照著自己熱愛它的方式去做。再送你一句話:聖人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於自己,寬恕他人,你在這個世界上就無往而不利,你了解、理解並且熱愛,你對現實了然於胸,卻不會冷漠逃避,你依然充滿了希望。”

小雨好像遭遇了當頭棒喝,怔怔的說不出話來。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吱吱的電流聲,蚊子在耳邊嗡嗡飛舞。窗外半輪明月、雲淡風輕,這山裏的夜,分外靜穆清冷,對面山上的吊腳樓層層疊疊,一座座手拉著手、心貼著心相依為命。她活在一個並不完美的世界,她活著一個並不完美的自己,但這一切都是那麽真實,那麽值得追尋。她還有很多路要走,還有很多風景可看,她還會遇見很多人,她還會領略更寬廣的生命。

老李拍拍她的肩膀說:“我們報社要新成立一個社會新聞部,開拓報料新聞、社區新聞和深度新聞。社長想讓我過去,我正在考慮。你也考慮一下,要不要過來?我覺得你對新聞還是有股熱情的,從頭開始對你未必不是好事。不過,去了社會新聞部,就要當泥腿子記者,不可能像在經濟新聞部一樣,只要和高管打打交道,去五星級酒店開開發布會就行了。”

李主任對她如此器重,小雨心裏很感動。她鄭重地點點頭,說:“我一定會認真考慮的。”

李主任把快燒盡的煙掐滅,說:“你既然說我像你老爸,那我這個老人家再多羅嗦一句。你和那個到底林默雷是什麽關系?”

小雨臉一紅,說:“真沒什麽,就是記者和采訪對象的關系。”

李主任滿腹懷疑地看著她說:“沒關系就好。說實話,我覺得他不適合你,這個人不太踏實。我也有個女兒,我不求她嫁入豪門,就希望她找個老實可靠的。上次給你送花那個小夥子倒是不錯,可惜他在廣州。”

小雨聞言,心中五味雜陳。她何嘗不知道林默雷不適合她,卻不知為何一再與他糾纏不清。

正在沈默的時候,李主任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掏出手機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是林默雷。”

他這麽晚打電話來幹嘛?

李主任接了電話,客氣地唯唯諾諾。突然冒出一句:“啊?您現在坐飛機過來?”小雨的心漏跳了一拍,瞪大眼睛看著李主任。

李主任掛了電話,說:“這個人真是說一出是一出。他剛下班,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說要坐最晚一班飛機過來,預計明天中午到村裏。”

小雨嚷道:“不會吧!他發什麽瘋啊!我們明天還要去走轉改呢!”

李主任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看得小雨很心虛。剛要辯解,她的手機也響了,是林默雷發來的短信:“我今晚坐紅眼航班過來。”小雨回過去問:“你來幹嘛?”

過了一會,林默雷回道:“來看看粗糲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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