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普通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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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雷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跟小雨聯絡了。看來,他是真的失望了。

他來的時候是一時興起,離開時自然也不需要太多理由。他來,小雨並不欣喜;他走,她也不遺憾。

春季多新聞。北京在開全國兩會,小雨參加了報道組,天天背著電腦包泡在大會堂裏。除了聽分組討論之外,報社帶隊領導還給小雨額外布置了任務,派她去堵各部的部長,大概是看她長得漂亮,堵人有優勢。

大會堂沒有專門給記者安排寫稿的地方,結束了上午的采訪之後,小雨疲憊地坐在河南廳外的紅地毯上,拿出筆記本電腦埋頭整理會議記錄。

一雙登山鞋在她面前站定,一個清朗的男聲問:“你是上午堵民政部長的那個女記者嗎?”

小雨擡頭一看,是一個長得很陽光的男孩,左肩上背著佳能5DmarkII,也就是攝影記者們常說的“無敵兔”,一身休閑的裝扮給人很隨性的感覺。她沖他一笑,說:“上午很多人都堵了,我也堵了,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我。”

那男孩率性地在她身邊盤腿坐下,把無敵兔拿出來,翻到上午的照片,然後把相機遞到她鼻尖下:“這個是你吧?”

照片上,小雨正死死拽住民政部長,那位頭發花白的老部長滿臉無奈,下一秒鐘他就被記者們團團包圍,脫不開身了。小雨撲哧一笑,說:“是我,被你抓拍到了。能不能把這張照片發給我?”

那男記者說:“沒問題。把你的郵箱給我吧!”小雨便從包裏翻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他也找了一張自己的名片遞給小雨:“我叫陳思,廣州來的。”小雨在網上看過他署名的稿件有印象,便大方地伸出手去說:“久仰!”

兩人正坐在地上握手,突然有人跑過來給他們抓拍了一張。陳思朝那人擠了一下眼睛,然後對小雨說:“我同事。就愛偷拍美女。”

小雨心想,你上午不是也把我給拍了嗎,一下被逗樂了。兩人聊了十幾分鐘,很快熟絡了,陳思是文字記者,他們報社證件不夠,所以他還要兼職攝影。他主動表示可以把上午那位部長說的話整理出來發給她,減輕她的工作負擔。小雨很感激。

沒想到,那張她和陳思握手的照片被作為兩會花絮刊登在廣州的報紙上。第二天,小雨的同事在微博上轉了這張照片,還有人起哄說這是“兩會戀情”。小雨忙著跑會,也沒空理會,心想反正兩會過後謠言便不攻自破。

當天下午,小雨正在會場外做專訪,忽然收到林默雷發來的短信:“你喜歡那麽普通的男人?”

小雨回了一句:“你很無聊。”發完短信便把手機扔到了包的深處。

做完專訪,再拿出手機來看時,小雨發現有五個未接電話,其中有四個都是林默雷打的。小雨嗤之以鼻,他好像一個任性的小男孩,看到自己本來已經不要的玩具被別人搶走了,又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小雨不打算回他電話。

今年兩會的最後一天正好是三八婦女節。按照慣例,北京市主管新聞的官員會在這天來到各新聞單位的駐地酒店慰問女記者。慰問過後,今年的兩會議程就算全部結束了。送走了領導後,小雨一邊整理滿桌疲憊的文件,一邊想著兩會結束後能上哪放松一下。

樓下傳來一陣哄鬧聲,小雨跑出來一看,原來是陳思在幾個男記者的簇擁下,手裏捧著一大束紅玫瑰走了進來。

陳思看到她,大大方方地走過來把玫瑰花遞到她手中,爽朗地笑道:“兩會結束了,我們明天就要回廣州。這束花送給北京最漂亮的女記者,會場上有你,我們的工作也變得輕松一點了。”

小雨突然眼睛一紅。記者的工作卑微又辛苦,行外人很少能夠體會。一個萍水相逢的男同行竟然專門跑來慰問她,這讓小雨萬分感動。

酒店大堂裏響起掌聲,有人慫恿他們擁抱一下,小雨有點尷尬。陳思很體貼地揮揮手說:“就是來慰問一下同行,沒別的意思,如果去廣州就找我,我請你去吃好吃的!”然後就轉身走了。

想起林默雷總是對她冷嘲熱諷,小雨感嘆:或許只有找個同行當男朋友,才能真的理解、支持她吧。

報社領導好像撿到了猛料一樣,非要在第二天報紙頭版上刊登陳思給小雨送花的照片。恰逢兩會閉幕,又是三八婦女節,這一出確實很應景,還能給本報長臉,何樂而不為?小雨即使不願意也無權反對,料想林默雷看到照片後肯定又要來找她。

果然不錯。第二天上午,好不容易放松下來的小雨躲在家裏給自己放假,還在睡懶覺,林默雷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聽起來很不滿意:“為什麽不回我的電話?”

小雨躲在被窩裏啞著嗓子說:“我很忙。”

林默雷不容置疑地說:“中午十二點在希爾頓等我。”

小雨不耐煩了:“我很累,我要休息。”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手機調成靜音,繼續埋頭大睡。

醒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小雨拿出手機來看,發現林默雷給她發了一條短信:“我在你家的路口等你。”小雨從來不許他把她送到樓下,所以林默雷只知道她住在哪條路。

梳洗完畢,小雨慢悠悠地下樓,遠遠地看到路口果然停著一輛寶馬7 。她有點不情願地走過去,心裏抱怨自己為什麽不能幹脆拒絕他。林默雷照舊下車,替她開了車門。

重新坐回駕駛座,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嘆氣道:“看來我的投入產出比真的很低,早知道一束花就能收買你,我幹嘛要費那麽大功夫。”

小雨瞥了他一眼,說:“不是送什麽的問題,關鍵是看有沒有心。”

林默雷盯著她問:“難道我為你花的心思還不夠嗎?”

小雨抱怨說:“你總是高高在上地教訓人,跟你相處真的很累!”

林默雷輕蔑地一笑,說:“原來你還在為上次的事生氣。抱歉,我就是這個脾氣,沒辦法在女人說傻話的時候還昧著良心恭維她。”

小雨瞪了他一眼,幾乎想拂袖離去。林默雷卻得意地笑道:“你對我這麽兇,真有點恃寵而驕的味道,我原諒你了。”說著便啟動了車子,小雨來不及下車了。

“你要帶我去哪裏?”小雨厭煩了他總是擅自做主,從來不問她的意願。

林默雷淡然問:“你想去哪裏?”

小雨嚷道:“你這人也太以自我為中心了!是你要追我,又不是我追你,你總要按別人的心意來吧!長得帥就可以無法無天嗎?”

林默雷把車停靠在路邊,憋著壞笑說:“我真的把你寵壞了。說吧,你想去哪?”

這個男人真的讓她很抓狂!小雨窩在座位上想了一會,不情不願地說:“去海圖的郭林吧!”

林默雷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慢慢啟動了他的寶馬。

坐在郭林的椅子上,林默雷好像渾身不自在。他離開這種生活太遠了,再回來自己都覺得別扭,好像老男人裝純情一樣。他把西服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又把襯衣的袖子卷起來,才感覺自己稍微有點融入環境。

“你還沒回答我,你真的喜歡那麽普通的男人嗎?”他還在不依不饒。

看著他如坐針氈的樣子,小雨心中暗爽。她故意挑釁他:“普通人有什麽不好?”

林默雷緊緊抿著嘴唇不說話。他好像真的不高興了,小雨不知為什麽有點心虛,小聲說:“普通人不是更容易幸福嗎?”

林默雷不滿地說:“你這些歪理到底都是哪來的?”

小雨看著他說:“這是歪理嗎?請問你以前的女友們現在都在哪裏呢?有幾個人不是心碎離開的?”

林默雷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不說話,臉上仍是一副不以為然的傲慢表情。

小雨低頭把玩手中的杯子,慢慢道:“你聽過空杯子理論嗎?人的欲望就像一個杯子,幸福感不是取決於杯子裏裝了多少水,而是取決於杯子有多滿。假設你的杯子很大,而我的杯子很小,你要裝很多水才能把杯子填滿,而我只需要一點點水就夠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又在他面前說這些“傻話”,或許她只是想讓他知道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小雨內心嘆了一聲,繼續幽幽地說:“我也知道一個人抵禦誘惑的能力並不是無限大,要想過風平浪靜的日子,就要學會管理自己的欲望和受到的誘惑。普通人的誘惑不是那麽多,欲望也不是那麽大,相對比較容易被滿足,也不容易出軌。”

“荒謬!”林默雷抱著手看著她,表情冷峻地說:“人的欲望是一個變量,沒有你所謂的固定容積的杯子。一旦滿足之後,就想要更好的。與其如此,為什麽不一開始就追求最好的?你給自己找這麽多借口,讓自己甘於過中下等的生活,說到底是怯懦!”

小雨知道自己肯定又會被他訓,心裏也不怎麽在意。反正她改變不了他,而他也別想改變她。他們永遠只能是兩條平行線。

小雨問:“你以前的女朋友都是被你罵走的嗎?”

林默雷沒好氣地笑了,說:“當然不是。沒有人像你有那麽多的歪理!”

小雨也跟著笑了。林默雷覺得她笑起來真好看,她好像一直保持著大學女生的那股清純,仿佛仰起臉來就會有陽光打在她的臉上,笑起來就會有吹面的楊柳風。他一度認為自己找錯了人,但那天在報紙上看到她柔和的笑靨,就抑制不住想立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來。

服務員走過來,把一盤菜啪的一聲扔到了桌子上,菜汁都濺了出來。林默雷眉頭緊鎖,對小雨抱怨說:“以後能不能別到這種地方來。你明明可以過更高雅的生活,為什麽非要活得這麽粗糲?”

小雨看他渾身長滿了不自在,覺得很好笑也很享受:“這個世界本來就很粗糲。你總是躲在高高的雲端,不願意看到世界粗糲的一面,說到底也是一種怯懦。”

林默雷白了她一眼。那服務生走過來上另一道菜,又是啪的一聲把菜扔在桌上。林默雷的眉頭更緊了。

小雨擡起頭,對服務員溫柔一笑,輕聲問道:“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那男服務員臉一紅,小聲說:“沒有啊。”再上菜的時候,他把菜輕輕放在桌上,禮貌地對他們說:“請慢用。”

小雨得意地朝林默雷擠擠眼。心想,別看你那麽精英,走出你的世界後卻不懂得跟其他階層的人打交道,這個世界你又能搞掂幾分?

林默雷看出她的潛臺詞,沒好氣地說:“他只是看你長得漂亮而已!”過了一會,他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就把自己的魅力用在這麽無聊的地方嗎?”

小雨吐了吐舌頭,問道:“那應該用在什麽地方呢?難道但凡長得好點的女孩都應該去傍大款?這才是美貌的正確用途?”

林默雷意興闌珊地拿起筷子,在一盤他明顯沒有胃口的菜裏夾了一塊,嚴肅地說:“我寧願你去傍大款,也不想看到你在平庸的生活裏埋沒。”

小雨搖搖頭:“你的價值觀真扭曲。”

飯後,小雨提議回母校走走,林默雷就把車開到了北大。春天的校園真美,小雨已經好久沒有回學校了,未名湖畔依依的楊柳,埋頭捧著書本的年輕學子,叮鈴鈴來往的自行車,讓她想起這種單純美好才是她一直信仰的東西。她像一棵樹一樣伸開雙手,想抓住頭頂的風。

小雨笑著問林默雷:“你以前在學校時就這麽膈應嗎?還是被社會扭曲的?”

此刻的她笑意盈盈,身邊的湖水、楊柳仿佛才是她原本的衣衫,林默雷心裏不禁一動,柔聲說道:“不是我膈應,而是你對自己要求太低。你當得起最好的一切,但你的期許決定了你會成為什麽人、過什麽樣的生活。所以我一直跟你說,別自甘平凡。”

小雨嗤之以鼻:“跟你在一起就不是自甘平凡了?就崇高了、升華了?”

林默雷笑著輕輕拉起她的手說:“跟我在一起是第一步,然後我會帶你到最好的世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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