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結束了。路小雨看了看錄音筆上的時間，兩個小時零十三分，比預定的一個小時的采訪時間多了一倍，她不知道這位傲慢的高管今天為何如此開恩。采訪期間，他的女秘書好幾次進來提醒他時間到了，可是他不為所動，一直耐著性子等她把所有問題都問完。

小雨輕輕關掉錄音筆，站起身來，腰已坐得有點麻了，肩膀也在發酸。她對著他禮貌地一笑：“林總，謝謝您今天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訪，耽誤您的工作了，非常抱歉！”然後朝他伸出了手。

眼前這個男子沒有笑，他朝她伸出了手，感覺勉強地握了一下。“他已經不耐煩了吧！”小雨心想。

兩個多小時裏，她大多數時間埋頭做筆記，偶爾擡起頭來看他的時候，心裏總禁不住感嘆：“真是個天之驕子。”

他無疑是一個英俊的男人。眼神堅定專註，冷峻的嘴角看上去很性感，直挺挺的鼻子讓他的五官看起來很立體，又不像西方人那麽棱角分明，到底還是東方式的溫和儒雅。

“這麽年輕有為，還長得這麽帥，真是要了女人的命。”有那麽幾秒鐘，她在他平靜的敘述中發呆，他的眼神好像和窗外的陽光一樣遼遠。小雨恍惚想起，這個下午仿佛和她記憶中許多個下午一樣，本來就是那麽長、那麽遠的。

林默雷，國內第二的電子商務公司電慧的首席財政官，他還在大學時就參與了電慧的草創，雖是這家電商巨頭的元老，但其實只有28歲。

小雨把采訪本和錄音筆都收進包裏，準備告辭。林默雷也起身，表情冷峻地問：“蔣記者，請問這篇稿子你們準備什麽時候刊登？”

小雨看了他一眼，禮貌地說：“我們是日報要趕時效，如果能趕得及，也許明天就會見報；如果來不及，就後天見報。”

林默雷不容質疑地說：“那請你見報之前把稿件先傳給我看一下。”

又來了。小雨心想，一個搞電商的也這麽保守。她耐著性子微笑解釋說：“林總，我們報社沒有事先審稿的慣例。您放心，我一定會如實全面地報道您說過的話，不會斷章取義，也不會曲解。”

林默雷沒有說話，他的嘴角緊緊抿著，看不出來高興，也看不出來不高興。小雨也無暇多想，便退了出來。

沒想到林默雷也跟了出來。她以為他是去找秘書，沒想到他卻把她送進了電梯。

剛才明明已經道過別了，他跟出來幹嘛？和氣場如此強大的采訪對象關在電梯狹小的空間裏，小雨覺得有點局促。除了采訪之外，她想不出有什麽話要跟他說。

原以為他是下樓去找別的部門，沒想到他竟然沒有按樓層，這電梯直往一樓去了，難道他也要出去？兩個人在電梯裏一言不發，小雨覺得電梯走得真慢，又希望有人進電梯，打破這尷尬的沈默。

“你是什麽學校畢業的？”還是林默雷先開了口。

小雨一楞，然後微笑說：“北京大學。”

“新聞學院？”語氣平淡得不像一個疑問句，好像他原本就不想知道。

“漢語言文學。”小雨很奇怪他為什麽有興趣問，原來他還是一個挺喜歡客套的人，但看起來又不太像。

“我們是校友。”林默雷淡淡地說，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熱絡。小雨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心裏不禁想，校友又如何，階級差太遠了，像你這樣的風雲人物，就算是在學校裏也不可能跟我有交集。

林默雷面無表情地問：“像你這麽優秀的女孩子為什麽要去做記者？”

記者怎麽了？小雨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冒犯，她笑著反問：“林總認為我應該做什麽？”

林默雷仿佛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說道：“為什麽不找個有實力的公司做白領？”

小雨不禁搖了搖頭，她討厭白領準時準點的生活，也不喜歡公司層級制下按部就班的升遷，好像人生的目的就是為了練級一樣。有一些人的分工是創造社會財富，有一些人則要履行社會責任，小雨對構建美好的社會秩序更感興趣。但是她懶得跟他解釋這些，說出來也會被他嗤之以鼻。

電梯門終於開了，謝天謝地。小雨搶先跨出電梯門，然後對林默雷頷首道：“今天謝謝您了，再見！”

走出電慧那棟極富現代感的總部大樓，路小雨深深舒了一口氣。陽光打在玻璃幕墻上，再反射到大理石路面，把這條街道塗成了末日一般的藍綠色，人們拖著長長的影子失魂落魄地四下奔逃。小雨快步朝地鐵站走去，已經接近下班時間了，有人開始往家裏趕，她卻要往單位跑，希望這篇稿件能趕上明天的報紙。

路小雨沖進辦公室，把包甩在辦公桌上，然後啪的一聲打開了電腦。

坐在她前面的同事王二媽轉過頭，賤賤地問：“有猛稿？明天刷版嗎？”

小雨故意沖他一擠眼：“是啊！我下午去專訪了林默雷，你那些什麽破稿就別寫了，省得被沖。”

王二媽驚訝地問：“電慧那個CFO？他們公司的年報剛出來，你就訪到他了？”

小雨得意地一笑，說：“我求了他一個月，今天他好不容易才擠出時間接受采訪，那男的好拽！”

王二媽哀嘆一聲：“明天頭版又給你包了！我這小破稿看來是無處安放了，早點收工回家抱老婆吧！”王二媽原名王子騰，是部門裏話最多的男記者，極其啰嗦、極其八卦、極其二貨，人送外號“二媽”

小雨趕緊說：“別啊！我開玩笑的，你的稿子該怎麽寫還怎麽寫。”

那臺快報廢的老電腦終於哼哧哼哧開機了，小雨喝了一口水，正準備坐下來寫稿，卻看到胖乎乎的部門主任老李搖頭晃腦地朝她走了過來。“路小雨，你今天下午去采訪電慧的林默雷了嗎？”

小雨點了點頭，撒嬌說：“主任，采訪了兩個多鐘頭呢！我頭都被說暈了，明天給我多留點版啊！”

李主任笑了笑，說：“廣告部剛才打電話來了，說林默雷要看稿。”

小雨跳了起來，大聲說：“廣告部能不能有點節操啊！剛才林默雷說要看稿，我都已經拒絕了！”

李主任笑得一團和氣：“誰叫人家是廣告大客戶呢！你給他看一下吧。”末了又補充一句：“抓緊時間寫稿，明天頭版給你。”

小雨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心想：廣告部吃人的嘴軟，整天拿新聞操守去賣人情。那個林默雷答應得好好的，回頭又玩這種陰招，但凡手裏有點權勢的根本沒人把新聞獨立性放眼裏。

“算了，看在頭版的份上努力寫稿。”小雨從抽屜裏拿出一包餅幹，塞了一塊在嘴裏，開始劈裏啪啦地打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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