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得安靜又尷尬。

白緹莆和鄭惠箐不停往白五葉碗裏夾菜, 想說些什麽，又礙於他們的關系早已沒了從前的親密，而不得不忍住。白五葉也只是埋頭吃著美味的飯菜, 卻味同嚼蠟, 只盼著這頓飯能趕緊結束，不然他都要胃痙攣了。

秦展白倒是一副適應良好的模樣, 為白五葉剝蝦，給他倒茶, 處處照顧著他, 充分展示出作為伴侶的良好素養, 讓他發窘的同時又不禁生出幾分感激。

大概就是，“還好有秦展白在，不然自己會更無所適從”, 這樣的想法吧。

白緹莆和鄭惠箐都是經歷了不少風浪，也算飽經風霜的長者，秦展白是真心還是假意，白五葉到底對他有沒有感情, 只需一眼他們便能看得清楚分明。雖然因為從前某些事和秦展白的家世，兩人並不喜歡他，甚至可說是忌憚他, 但見了這一場景，還是不由得為自家傻兒子感到慶幸。

真是幸運啊，能夠讓這頭兇獸心甘情願收起利爪和獠牙，安心被困在他無意間鑄造的囚籠裏。

若秦展白知道二人的此刻的想法, 必會嗤之以鼻。

幸運的人，是自己才對。

吃過一輪，白五葉漸漸放開了一點，不再那麽拘謹和不自在，對著坐在身邊的母親也自然許多。秦展白和白緹莆見狀，隱晦地對視一眼，以相同的理由一起起身，走進了洗手間。

纖細的水流在燈光下閃動出晶瑩光芒，淌過秦展白指尖，留下淡淡的涼意。他低頭洗手，看上去十分專註，與他處理重大事項時幾乎如出一轍。

遲了半分鐘走進來的白緹莆看到他的表情，一抹極淺的笑意劃過嘴角。

“似乎無論何時我見到你，你都是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在秦展白旁邊站定，白緹莆也擰開水龍頭，在空曠的水聲中低聲開口，“從來不會慌張，永遠從容淡然，一點也不像這個年紀的人應有的樣子。”

秦展白聞言，眉梢輕蔑揚起：“如果你這話的依據，是八年前我和你還有你那位‘戀人’演戲騙過他的家人的事，那我就接受了。不過時隔多年，你舊事重提，又想跟我說什麽呢？”

“我想說的有很多，在今夜見到你之前，是關於葉兒的。”洗手液在帶有薄繭的長指上摩挲出細膩的泡沫，白緹莆道：“不過現在，我什麽也不想說了。你剛才說的舊事，以後也不用再提。這些汙濁的過往，你肯定不想讓葉兒知道吧？”

秦展白眸光微暗，淡淡瞥他數秒，才道：“你說的對。所以今天這頓飯，你是真的想跟阿葉吃飯，還是就想找個由頭，做點什麽？”

“本來是想做的，現在卻不想做了。”白緹莆搖頭失笑，“相信我吧，作為一個失敗的父親，這是我唯一能為葉兒做的了。”

長達八年的謊言在心底生根，即便是假的，在白五葉心中也早已成為無法反駁的真相，而謊言背後的真實是什麽，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多餘的解釋只會再一次讓他難過，讓他受傷。

秦展白沈默不語。

“我先回去了。”看他再沒有開口的意思，白緹莆明白自己今夜的目的已經達到，沖幹凈手上的泡沫後甩甩手往門外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回頭笑道：“你在網上發表的文章我看過了，寫的很好。”

秦展白：“……”

這頓晚餐吃了兩個小時，從百味居出來，白五葉整個人仿佛虛脫了一般，蔫巴巴地垂著頭慢慢往前走。隨意飄轉的眸光渙散黯淡，卻又透著解脫的曠然，整個人像是卸掉禁錮自身已久的枷鎖，輕快了許多。

“心情不好啊？”秦展白看了眼時間，沒有攔出租車，而是陪他漫無目的地亂逛，過了很久才輕聲問道。

此時正是夜生活開始之時，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熱鬧得略顯寂寥。兩人並肩走在路旁，任由夜風卷了遠處的繁華拂過面頰，稍稍溫暖冰涼的心。

“沒有，不算心情不好。”白五葉踢飛身前一粒小石子，幼稚得像個孩子。

“那就不要繃著臉了。”手臂溫柔地環過戀人的肩膀，秦展白輕吐一口氣，被夜色浸染成濃墨般深邃色澤的眸子湧出幾分柔軟，“飯已經吃完，該說的話也說得差不多了，開心一點。”

白五葉歪頭看他，瞳仁轉了兩圈，突然彎成月牙狀，拿手肘撞了他肋骨一下：“說的是。誒，剛剛那頓飯吃得我消化不良，到超市買點水果回去吃吧。”

“好啊。”秦展白欣然同意。

“那……我能不能再買兩個冰淇淋？”狡黠笑意在唇角一閃而過，白五葉得寸進尺。

“可以。”秦展白略做思索，也同意了。

“嗯……如果路上經過杏花酒街，我能不能去裏面逛一逛？”白五葉繼續在秦展白拒絕的邊沿試探。

“……”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見秦展白哽了幾秒，白五葉飛快斷了還在考慮的他的後路，並順勢擡手攔住一輛恰好經過的出租車，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秦展白又好氣又好笑地彎腰從車窗看向副駕駛座上的白五葉，伸手揉亂他烏黑的頭發：“我看你一天不皮一下都不快樂是不是？”

“快點上來快點上來！”毫不在意他弄亂自己的發型，白五葉笑嘻嘻地催促。

秦展白無奈，拒絕肯定是拒絕不了的，自己可抵擋不住他失落的眼神攻勢。自家戀人似乎被自己寵得越來越放得開了，現在這樣，他算是自作自受嗎？

認命似的嘆了口氣，他坐到後座，苦笑道：“走吧，直接去杏花酒街好了。”

白五葉立刻偷偷比了個“勝利”手勢。

……

日子一天天過著，像山間巖縫中淌下的清泉，細水長流，又走得輕巧，沖淡了本應深刻的痕跡，卻留下了溫柔的味道。

白五葉和秦展白的生活和普通的情侶相似有有些不同。

相同的是他們每天都像在熱戀期，粘粘糊糊地膩在一起，一起入睡，一起起床，一起做飯，一起吃飯，一起看書看電視，一起努力追逐夢想。

不同的是，他們越過越像磨合了幾十年的老夫老妻，瑣碎日常代替了甜蜜浪漫，打情罵俏變成了拌嘴說笑。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成為他們生活的主旋律，相較之下，他們的夢想反倒就像調劑品，顯得沒有那麽重要了。

偶爾也會有口角，但並非原則問題，而且每一次秦展白都會先敗下陣來，服從白五葉安排。

齊影和寧簫禾一個是單身狗，一個還奔跑在追求心上人的漫漫長路上，看得眼熱，就拿曾經風靡網絡的段子調侃他們。比如白家家規只有兩條：一，白五葉說的都是對的。二，如果說得不對，請參照第一條。再比如秦氏三從四德等等。

白五葉聽到之後笑了兩分鐘，然後也跟著他們開玩笑寫了家規和三從四德貼在墻上，讓秦展白無奈的同時狠狠收拾了那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一番，不過白五葉寫的東西他倒沒有撕下來。

畢竟，這也算官方蓋戳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老秦你來看這個，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這天晚餐過後，白五葉一如既往地靠在秦展白身邊刷微博，時不時發出杠鈴般的笑聲，或者給他分享自己看到的好笑的段子。秦展白正在整理下一篇文章需要的資料，也不算很重要的事，樂得陪他傻笑，雖然笑點高過珠穆朗瑪的他很多時候找不到那些段子的笑點。

不過這次不太一樣，他讓秦展白看的是他新發的宣歌微博下一條熱評。

白五葉的理想是成為教師，但由於讀的不是師範專業，所以他必須先把教師資格證考到手才行，這是大二這一整年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事。不過，人生除了理想，還應該有愛好，因此即使為了準備考試而忙成狗，他還是利用空閑時間零零散散錄了不少歌。比如今天中午，他花好幾天錄的新歌發布了。

新歌名字叫《花臨華林花令》，是以第三人稱講述一個“前世今生”的故事，在古風中加入了不少現代元素，歌曲形式也有所創新，這也是白五葉百忙之中抽空接下這首歌的原因。

轉發微博後，白五葉繼續投身於忙碌的學習中，直到現在才有空登上帳號看看評論。沒想到一進入評論區，他就被熱評第一逗得笑出聲。

——發零伐靈發吝

花零華靈花吝

發臨華林發吝

花臨伐靈花令

發臨華靈發吝

發……

滾！

底下一片“紅紅火火恍恍惚惚”，還有不少河蘭的扶南的晌西的姑娘笑著獻出膝蓋，紛紛表示這歌她們唱不得。

“我從這條評論裏看出了評論者的心酸。”秦展白捏著鼻骨悶笑道，“拼音真是個好東西。”

白五葉笑得說不出話，學習了一整天的疲憊在看到這條評論時一掃而空。他靠在秦展白身上，勉強收住笑聲：“我的粉絲真是人才，我決定這周抽個空拿這歌給她們剪個視頻，就送給這位深受口音所苦的姑娘。”

“你不是沈迷學習？還有心思剪視頻啊？”十指靈活敲打著鍵盤，發出清亮聲響，秦展白一邊刪減資料一邊頭也不擡地問。

“沈迷學習，偶爾放松，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白五葉說著，繼續翻評論，並發了條新微博，告訴粉絲自己這周的剪輯計劃，沒過幾分鐘，底下就冒出一堆前後鼻音不分的、fh不分的，可說是群魔亂舞。

跟粉絲們互動了一會兒，白五葉繼續刷主頁熱門，無意間刷到了前幾天天歌官博的官宣，天歌官方手游即將上線，而今天是內測預約的最後一天。

“誒？‘天歌’手游內測？失策失策，我這個腦殘粉居然差點兒錯過了！”白五葉險些從沙發上跳起來，興沖沖地點擊官博給的鏈接預約，然後下載內測專用APP，在下載空當看起了手游的官宣微博。

——國漫《天歌》同名手游內測今日正式開啟，帳號預約時間：5月10至5月23日，內測時間從預約第一日至5月31日，各位歌迷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我們鄭重聲明，這是一款內測期間不需要氪金的游戲！重覆一遍，這是一款內測期間不需要氪金的游戲！除此聲明，官博近日將不會再發布任何手游相關信息。大家想知道，自己玩兒不就行了？

好了不說了，官博也要進入手游世界了。諸位，我們游戲裏見！

白五葉又一次被逗笑。從沒見過這麽清新脫俗不做作的手游官宣。

看了下下載窗口，手游文件還挺大，預計，以現在的網速，得再過一兩分鐘才能下載完成，他索性戳開評論，看看有沒有提前“劇透”的。

——官博，皮這一下你開心嗎？

——被NPC虐得遍體鱗傷的我不想多說，肝給你，把排名還我！

——官博你真的深刻貫徹了十九大精神，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跟群眾皮成一片……不，你比群眾還皮，這游戲玩不下去了！

——這游戲不需要氪金！請允許我重覆一遍！這游戲不需要氪金！

——制作這個游戲的人早已脫離了低俗趣味，他要的不是錢！

——我竟然在這個游戲裏找到了人生高度！吃土少女史上第一次明白了窮得只剩下錢是什麽感覺！exm？你們是認真的嗎？

——這個游戲告訴我，有錢，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而沒錢，才能為所欲為！我肯定是瘋了！我勸你善良.表情包

白五葉看評論看得無比好奇，雖然找不到任何“劇透”部分，不過光看這些咆哮體就能知道這個游戲有多特別了。他其實也很想體驗一下有錢的痛苦感覺。

第一頁評論看完，正好游戲也下載完畢，白五葉興沖沖安裝打開，根據提示註冊了個內測帳號，正式進入游戲。

美輪美奐的CG畫面在屏幕上展開，初時宛如一卷泛黃的畫軸，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皆倒映其間。而後是“天歌”劇中許多有名的建築、人物一一滑過，最終，定格於一片迷霧上。

角色創建頁面跳了出來，可供選擇的陣營有五個，可供創建的角色有九個，主角團全員加幾個人氣配角。白五葉想也不想就選擇了二皇子。

創建成功，頁面自動跳轉至二皇子支線，切入劇情正式開始的八年前的時間點。

白五葉饒有興致地摩挲著下巴。難道這是二皇子隱藏劇情？不對，應該是每個可供選擇的角色都有自己的獨立劇情，但最後都要融入主線，即便是主角七皇子也不例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動漫劇情有關。

沒有多想，白五葉跟著新手指引走第一段劇情，並做完了第一個任務，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地陷了進去，態度也從最開始的漫不經心變成專心致志。

等秦展白好不容易整理完資料，把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時，就看到自家戀人正拿著手機點個不停，臉都快貼到手機屏幕上去了，一副渾然忘我的模樣。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阿葉，你還不去睡？明天不是要早起背書嗎？”

“嗯？”茫然擡頭，白五葉揉揉因長時間看著某個地方而酸澀的眼睛，看了眼時間，然後倒吸冷氣：“這麽晚了！？”

“你……剛剛在幹嘛？”秦展白疑惑地打量他。

白五葉一邊懊惱一邊意猶未盡地退出游戲，苦笑著說：“我在玩一個不需要氪金，但需要氪命的游戲，偏偏越玩越停不下來。”

他終於明白評論區的天歌粉們的心情了，他現在也很想過去咆哮一句啊。

“那是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游戲，一個財富值越高你會越痛苦的游戲。”白五葉按住太陽穴，克制自己“再玩五分鐘”的沖動，說著以前覺得裝x，現在卻奉為真理的話：“尼瑪有錢真的太痛苦了。”

秦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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