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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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曉又回到了那個場景。

眼前出現黑黃相間的戈壁,江天曉反應過來,這大概是個夢。

一隊女人裹著頭巾男人帶著白色小帽的饑民在戈壁上移動著,動作遲緩而機械。江天曉知道這些人已經變成了僵屍,然而他們自己並不知道。

隊伍末尾,一個頭裹黑紗的年輕人,他是沈淵門的靈術師。接下來,年輕的靈術師跟著這隊饑民走了很多天,卻始終不到那個叫“海晏”的地方。他餓得受不了了,半夜去偷一個老頭的食物。也就是在他即將得手的時候,一陣風吹來,吹開了老頭蓋在臉上的白帽子。

那個老頭是睜著眼的。

靈術師這才明白,這些饑民已經死了,只是卻仍然向著故鄉的方向行進。

這故事江天曉聽何盛講過一次,在馬頭鎮中了沈淵門的埋伏時,沈淵門的人給他看過一次——只不過那次,那個年輕人變成了於朗。

怎麽現在又回到了這個場景?果然是做夢吧。

江天曉甚至有幾分百無聊賴,心想這夢什麽時候能醒?

一切如常,年輕的靈術師去偷東西,發現這隊饑民原來是僵屍。

……誒。

江天曉楞楞看著那年輕人的背影。

這會兒不是該醒了嗎?

怎麽還不結束?

等等——這個故事還有後續嗎?!

夜晚荒涼的戈壁灘上沒有絲毫燈火,卻並不是一片漆黑。高遠的蒼穹中,繁星落下淡淡的銀色光輝,明亮的銀河橫亙在夜幕中央。江天曉眼看著那年輕人淡定地把偷來的餅塞進衣兜,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隊饑民。

也對,江天曉想,既然發現了這是一隊僵屍,那就沒必要再跟著了,這些僵屍會越發地喪失神志,大概根本不能把年輕人帶到他要去的海晏。

視野忽然亮起來,江天曉眼前一閃,發現竟已經變了場景。

不再是戈壁,而是塵土飛揚的路邊。

一撮一撮人或趟或坐在路邊,都蓄著長發,衣衫襤褸。路邊的樹皮已經被剝幹凈,江天曉聽見若有若無的痛苦的呻.吟聲,夾雜著有氣無力的咒罵聲,小孩的哭聲……

很快江天曉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一身黑色粗布衣裳,長發束在腦後。他一動不動站著,低著頭。

視野竟然漸漸推近。

江天曉凝視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這是……

“你真的願意嗎?”那年輕人問。

江天曉一驚,果然,這是於朗的聲音!

此時的於朗有著一副更加年輕的面孔,雖然風吹日曬使他的皮膚粗糙而黝黑,但他的五官卻依然精致。他的眼角沒有細紋,雙眸也似乎更加明亮。

江天曉看呆了。

直到耳邊響起另一個聲音。

“我……願意……我的簪子,就用我的簪子吧……”一個沙啞而模糊的女聲。

於朗腳下,蜷縮著一個女人!

她身上的衣服十分殘破,甚至在靠近胸口的地方露著一個拳頭大的洞。她側著身,長發遮住了臉。

“好,那麽,你叫什麽名字?”於朗蹲下,溫聲問。

“許……天霸。”

江天曉一個抽搐,猛地睜開眼。

滿後背濕熱的汗。

臥室角落的立式空調上,亮著一枚小小的綠色燈光。

……是了,夢醒了,這是家裏。這是他和於朗的臥室。

心臟尚在狂跳,江天曉皺眉,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回想著夢裏的情景,原來那個故事還有後續?可——可為什麽後續變成了於朗和許天霸?

更令他心驚肉跳的是,為什麽在後續的場景裏,許天霸死在於朗面前?

首先時間不對,於朗說他是幾年前遇到許天霸的,可夢裏的時間分明是清朝。於朗說許天霸之前就被養在另一個靈器裏,可夢裏,許天霸明明是個人!

……不過,這也只是個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許是白天想著這件事情,所以晚上就夢到了。至於夢裏的場景——夢怎麽能講邏輯呢?江天曉默默想。

給自己做完一番心理安慰,江天曉才漸漸平靜下來。在被窩裏出汗太過悶熱,江天曉把被子稍稍往下拉一些,翻了個身。

這一翻身他卻發現,身邊的於朗不見了!

江天曉楞了一下,把手伸進於朗的被子裏。

涼的。

也就是說於朗已經離開很久了。

江天曉的心重重一跳,霍然起身。

於朗出去了?這大半夜的?怎麽不說一聲?怎麽一點聲響都沒有?

一個個念頭在腦海中飛速閃過,江天曉“啪”地一聲打開臥室的燈。

於朗的衣服都還在。

呃,去衛生間了?

江天曉打開房間門,果然衛生間的燈亮著,門卻沒關。

“於朗!!!”

“您的意思是完全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醒?”江天曉抹了把臉上的汗珠,竭力把聲音放平靜:“檢查做了,藥也用了……您至少給我個大概的時間,行不行?”

“你們家屬的心情我能理解,”帶著藍色醫用口罩的女醫生朝病房裏望了一眼,繼續說:“但是他的情況的確是太特殊了……我們已經從陸總醫院請了專家來看,但的確沒有發現問題。如果你們經濟條件允許,我是建議轉院到北京的,協和醫院我們這邊能幫忙聯系一下。”

“可他現在……”

“現在我們只能幫忙檢測著他的情況,但什麽時候能醒,這個我真的沒法打包票。”

“……”

“江天曉,”龍克低聲叫道:“你過來。”

江天曉走過去。

此時是晚上八點過,重癥監護室外面的走廊裏靜悄悄的。龍克拍拍江天曉的肩膀,說:“別太擔心。”

江天曉說不出話,只是疲倦地點了點頭。

這已經是於朗昏迷的第四天。

那天半夜江天曉在衛生間裏發現了倒在地上的於朗,他的頸動脈呈現出詭異的黑色,送到醫院的第二天那黑色消下去了,然而於朗卻並未醒來。

這段時間於朗並沒有使用靈術,江天曉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麽於朗會突然昏迷。在醫院,他也沒法向醫生解釋於朗昏迷的原因——本來於朗也只模糊地提過,是當時被沈淵門用來做試驗的後遺癥。

全身檢查做了,沒有任何問題。

可於朗就是不醒。

江天曉問龍克知不知道那後遺癥究竟是怎麽回事,龍克搖頭說不知道。

“他之前不是也昏迷過麽,”龍克說:“可能過幾天就醒過來了,你冷靜一些。於朗是多厲害的靈術師你是知道的。”

江天曉卻根本聽不進去龍克的話。

他清楚記得第一次見於朗昏迷,在教室裏,當時於朗不過在桌子上趴了一會兒,就能站起來走路了。

後來在柳州,於朗和劉小盼化成的惡煞搏鬥,也出現了昏迷的情況,但睡了一晚就好了。

再後來……

江天曉清楚地意識到,不僅於朗的昏迷時間越來越長,昏迷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抽走了一魄,又找回這一魄,那種陰邪的陣法……江天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的膝蓋隱隱有些顫抖。於朗安詳地睡在重癥監護室裏,可當下的一秒鐘,對於江天曉來說,都是淩遲般的酷刑。

這次於朗能平安醒來嗎?要多久他才能醒來?

此時已經過了重癥監護室的探視時間,而就在江天曉起身想要通過門上的玻璃看看於朗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短信裏,只有一張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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