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恒的運氣還算不錯，今天難得醫院裏人不是太多，他在醫生辦公室外稍微等了一會兒裏面的人就出來了。

老頭兒的這種情況，其實醫生看的也多了。顧恒提了一句是122病房的家屬，醫生也不遮掩。

老頭兒這種情況，病情還沒有到最兇險不換腎不可的地步，且換腎麻煩重重基本可以排除。目前擺在眼前的也就是兩種選擇，要麽透析，要麽回家吃吃藥，保守一點，減少病人痛苦而已。

坐班的醫生看起來年紀不大，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緩得稍顯薄涼。

說完了專業的話，許是醫生見顧恒跟自己年紀相差不多，想了想多問了一句，“家屬還是盡快做選擇吧，不管什麽結果，我們醫生能早點給病人著手治療。就算是保守方案，也能讓病人不至於這麽痛苦。”

顧恒平靜的點點頭。外人面前，他很少表露出什麽情緒。

“透析，能堅持多久？”

醫生看慣了生死，每天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大悲大喜的都有，反而像顧恒這樣能保持冷靜清醒，還相信醫生的不多。

年輕的醫生放下手裏的筆，開口回道，“理想化一點說，這個病靠透析維持生命的，長的幾年甚至十幾年都有。不過透析畢竟不是根治的方法。所以具體，還要看患者身體情況，治療過程中是不是會引發其他並發癥，腎臟衰竭速度等等，都是不能一概而論的。你家老人這個年紀和身體狀況，我不說你也清楚。到底不比年輕人。透析對這個病有用，但不能保證，患者不會出現其他的病狀。”

顧恒的手攥緊了一些，“若是保守治療呢？”

醫生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說道，“病人的病狀不是初期了，藥物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減緩病人因病而有的不良反應，也可以減緩病情惡化速度，但不可能起到治療的作用。就看病人本身的情況，病情發展快慢了。”

顧恒起身，對醫生點點頭，“多謝。”

醫生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你們家屬好好商量，也聽聽病人的意見，然後早點做出決定早點告訴我。”

再回到病房，正好在門口遇見了吃完飯回來的常遠等人。常遠見了他就快走兩步站到他身邊，顧恒克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常媽媽見狀，勉強笑道，“本來怕常遠給小恒添麻煩，沒想到你們哥倆相處的挺好。”

顧恒跟常遠對視了一眼，常遠眼裏有點隱約的緊張和擔憂。他便接話道，“我跟我哥挺好的。他現在工作也做得很好，要是不出意外可能就在那邊長留了。”

常媽媽胡亂的點點頭。她對這個兒子本來就沒辦法，如今能有個好工作，就是遠一點也不擔心。何況她現在也沒時間和精力去管兒子了。

幾個長輩坐下，旁邊還有其他病人家屬，正好少一個位置。顧恒示意常遠陪長輩們坐，常遠見他在旁邊站著，自己也不坐了。兩個人並著肩半靠著墻壁，常遠趁著大家不註意，手背到後邊捏了捏顧恒的手指。

顧恒低頭看他，見他滿眼擔憂，便對他露出個讓他安心的笑容。

顧媽媽先開口問道，“小恒，醫生跟你怎麽說？”

“和之前一個意思。醫院采取什麽樣子的治療方案，還是看我們家屬怎麽選擇。”

他這話一說完，幾個人又陷入了沈默。常爸爸摸了摸兜，掏出一根煙，要遞給顧爸爸，顧爸爸擺擺手，指了指墻上禁止吸煙的圖標。常爸爸於是再把煙收起來，嘆了一口氣。

顧恒站直身體，手搭到常遠的肩上。“我跟我哥先進去看看姥爺。”

要進病房了，常遠有點緊張。他之前因為潛意識不聽家人們念叨他，過年過節的時候，也不跟著常父常母回姥姥家。因此已經有三四年沒有看見兩位老人了。沒想到這次見面，就是在病房。

顧恒搭著他的肩的手順便就摸了摸他的頭發，自己推開門，把人帶了進去。

姥爺這會兒已經醒了。床頭放著半舊的收音機，此時正發出女主播輕緩的說話聲，沒多久又變成了音樂。姥姥在一旁坐著。見門口有動靜，兩個人都擡頭看過來。

老太太又一次迅速的站起來，顛顛的快速走兩步迎上他們。眼睛盯著常遠的臉，她這個外孫不像小恒那麽親近，會經常給他們打電話。因此老太太嘴上說著，“小遠來了啊。”卻克制的沒有伸出手，生怕外孫不喜歡。

顧恒推了常遠一下，常遠向前走了兩步，拉住姥姥的手，“恩，姥姥。我回來看你們了。”

顧恒就走到病床邊坐下，老頭兒伸出一只幹瘦的手，顧恒連忙握住。“姥爺。”

老頭兒看到最喜歡的外孫，似乎想說點什麽話，但嘴動了幾次，都沒能出聲。

“我和我哥都回來了。”

老頭兒看著常遠，輕輕說道，“好幾年沒見著了啊。”

常遠此時又羞又愧，跟姥姥來到病床邊，“姥爺，我……”

老頭兒看了他一會，笑了，顧恒松開他的手，他就顫顫的向常遠伸過去，“我聽你媽說了，現在找著好工作……有出息了。”

常遠眼眶酸酸澀澀，忍了又忍才沒有立刻哭出來。

老頭兒好像沒什麽力氣的樣子，跟他們說了兩句話，就閉了閉眼緩緩。半晌又說道，“我沒什麽事，你倆早點回去工作吧。能看看你們，我也就放心了。”

常遠不知道該說什麽，看向顧恒。顧恒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姥爺，您自己就是學醫的。您自己怎麽想？”

老頭兒想說話，剛開個頭被一旁的老太太瞪了一眼。顧恒拉住姥姥的手，“姥姥，病該怎麽治，咱們說的都不算。”

老頭兒看著顧恒緩緩說道，“我老了，沒啥用了，但是，姥爺還放不下你們兄妹三個，總得，總得看著你們幾個成家。”

老頭兒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為一聲嘆息。

“姥爺也不想拖累你們。”

常遠紅著眼睛，“不是拖累，怎麽能是拖累呢。”

祖孫四人又說了幾句話，顧恒看姥爺面露困色，便靜了一會兒，等姥爺睡著了，拉著常遠和姥姥出了門。

顧恒出了門，面對的就是四位長輩，他想了想，“透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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