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媽媽平時雖然給顧恒的電話不少，但她知道顧恒工作忙。很少這樣一個電話沒接還繼續打進來的。

顧恒讓年輕的秘書先離開，自己深吸了一口氣，才利落的滑動了那個綠色的按鈕。

電話剛一接通，顧恒剛開口叫了一聲“媽——”

那邊顧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小恒……怎麽辦，你姥爺……他……”

顧恒心裏一沈，連忙追問，“媽，我姥爺怎麽了？”

他語氣嚴肅，但並不急促，好歹算是感染了顧媽媽，讓她沒有那麽著急。

她緩了兩個呼吸，才說道，“你姥爺一直說不舒服，家裏人也沒在意。前天說實在受不了，讓你大姨帶著去醫院檢查……”

顧恒的姥爺在他印象裏身體一直不好，十幾年前就是胃癌中期。當時切除了整個胃部，這麽多年都是瘦骨嶙嶙一樣的小老頭兒。

顧恒心裏一時間又酸又漲，啞著嗓子追問，“結果是什麽？”

“……尿毒癥。”

三個字透過手機電音輕飄飄的砸過來，顧恒頓時閉上了眼睛。

顧媽媽說出了事情，此時反倒平靜了很多。

“誰也沒想到的事情。小恒，咱們現在怎麽辦啊？”

顧恒深知他媽媽話裏的含義，“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這個年紀再換腎……不說腎源不好找，別的條件也不適合了。目前的辦法也只有……做透析。”

顧恒穩了一下呼吸，“還有呢？”

顧媽媽語氣有帶了哭意，“或者也可以回家保守治療……畢竟這麽大年紀了，身體又一向不好……”

顧恒掛斷了電話。

他坐在舒適的椅子上，心裏卻一點點發涼。

保守治療說著好聽，這種情況下也就是放棄治療的意思了。

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眼前就是那個瘦骨伶仃的老人。

顧媽媽和顧爸爸都是教師，顧家當時經濟條件很不好。一方面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另一方邊是沒有足夠的金錢。顧恒上小學之前幾乎是在姥姥家長大的。

姥爺當時是村裏唯一的大夫，開著一間小診所，條件比顧家好太多。顧恒總是記得姥爺家裏櫃子裏的好吃的，還有姥爺衣兜裏能經常掏出來又掏不完的零錢。

可惜後來，醫者不自醫。姥爺患病之後，不僅沒精力打理診所，脾氣也越發古怪。二十幾年下來，村裏的人遇見他再也不是當初對待李大夫的恭謹……連家裏的親人都開始嫌棄厭煩。

甚至，姥姥借口照顧離婚的女兒，搬去前院和顧恒的小姨一起住。十幾年前三個女兒女婿合力為父母蓋起的大房子，如今只有姥爺一個人住。

可是……顧恒仍能記起，年少的時候那些實在溫暖的回憶。他中考那年、後來的高考那年、老人在炕上抓著他的手，絮絮叨叨擔憂他的未來，又語氣難免自豪的提起自己年輕的時代。

……顧恒放任自己在回憶裏悲傷了一小會兒。

打起精神來，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支付寶給顧媽媽銀行卡裏轉了幾萬塊錢。

然後他才翻出通話記錄，給顧媽媽打了回去。

“媽——你聽我說。我剛剛你給打了點錢，姥爺最近的花銷你用這個，別讓我大姨一個人負擔。我和常遠今天就回去，有什麽情況咱們到時候再商量，現在先別做決定……好麽？”

顧媽媽此時終於忍不住哭出聲。哽咽著答應了。顧恒安撫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他知道顧媽媽顧忌的是什麽。

姥爺脾氣不好，或者客觀點說，非常不好。他這幾個女兒脾氣也是一樣。幾個人湊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冷戰。

顧恒小的時候還有過年一大家子人回來熱熱鬧鬧的時候，長大之後，幾乎每次聚在一起，就是火藥味極重的拌嘴。

親女兒和父親吵了不知多少次，氣急的時候甚至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來。

但顧恒知道父母嘴硬心軟，不管吵得怎麽樣，隔三差五的就得往兩邊老人那送點吃的用的。

再怎麽吵架，畢竟是自己父親。

他相信他大姨跟他媽媽都是這樣的想法。

但畢竟結了婚，嫁出去的女兒，到底還是有顧慮的。

大姨家裏條件好，這麽多年沒少補貼娘家這幫人。顧恒初中的時候，他們家打算再縣裏靠近學校的地方買樓房，自家積蓄不多，大半是從大姨家裏借來的。顧恒高三那年，顧媽媽查出乳腺癌，當時兩個教師工資不高，勉強把幾年前買房的錢還清……還是大姨給拿的錢為顧媽媽這個妹妹做手術、化療放療……

他們家裏，顧恒父母身體都不好。尤其是顧媽媽，那年的大病花光了家裏的積蓄又背上多年的債務。

即使顧爸爸不說，這個柔弱敏感的女人也覺得自己實在對不起丈夫。

可這些東西對顧恒來說都不重要，唯有親人是最珍貴的。他這麽多年好歹存了一些積蓄……他不想再像高中那年，面對家裏的窘境束手無策。

他的親人不多，不想失去任何一個。

隨手拿起桌上的手機鑰匙，顧恒邊向外走邊給楚席打個電話，楚席還在路上，他剛提了一句要帶著常遠一起請假回家，還沒有解釋原因，楚席就一口同意了。

“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盡管跟我說。你們今天就回去嗎？路上註意安全。”

多年養成的默契和信任讓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的解釋。

…………

常遠正在辦公室裏陪穆光摸魚，穆光又拉著他打王者，他也很久不打了，雖然覺得穆光這個隊友太坑，但還是勉為其難答應了。

打了兩局，匹配的隊友都很靠譜，常遠興致也越來越好，正沈迷游戲不可自拔的時候，對面的夢香姐敲了敲他的桌子。

“小遠，顧總是來找你的吧？”

誒？

常遠擡頭看去，果然，走過來的不是顧恒又是哪個。

來不及高興和疑惑顧恒來找他這件事，他幾乎立刻就看到了顧恒不太好看的臉色。

他站起來，輕聲問走進的顧恒，“怎麽了？”

常遠這衣服迷茫又乖巧的樣子，瞬間軟化了顧恒的心，讓他本來陰郁的心情好了一些。

可惜常遠看起來就像個孩子一樣，顧恒動了動唇，最終只是小聲說道，“收拾東西，咱們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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