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玉書是什麽人？

楚宥認為這世上不會有幾個人比他更清楚。

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西裝筆挺，笑容得體，正站在何非揚身邊與他交談著。按理說明星混到了何非揚這個地步，不說說一不二，至少也已經和經紀人處在了一個平等的地位，而這兩人，只要稍微留心就能辨別出誰掌握著話語權。

何非揚低著頭，認認真真聽著對方的吩咐，神情上看不出任何不耐煩，甚至能看出唯命是從的意味。

袁玉書的目光沒有集中在他身上，而是淡淡地在周圍一圈掃過，於是理所當然的，和楚宥的視線相遇了。

目光頓了頓，男人在看到楚宥身邊的鄭旭之後，對著他們這邊微微點了頭，露出一個笑容。

他們原就是一個公司的，相互認識打個招呼也不奇怪，但是楚宥偏偏從他的目光裏讀出了老謀深算和勢在必得。

上輩子的後遺癥啊……

偏頭看了一眼毫無所覺的鄭旭，楚宥眸光動了動，往那邊擡了擡下巴。

“那個經紀人怎麽樣？”

“你說袁玉書？”鄭旭沒有察覺出楚宥的目的，一本正經地對他說明情況，“他很厲害，M.X的老人了，公司很多藝人都是他捧出來的，比如趙昕和……”

“我聽說，他還是公司的股東？”楚宥問，面上露出了一絲好奇。

“對……”

鄭旭終於覺得他的態度有點不對勁了，話題戛然而止，“你問這個幹嘛？”

“沒什麽。”楚宥笑了笑，“那聽起來他似乎比鄭哥你要厲害？你剛剛說他現在手底下有幾個藝人來著？”

“……”

鄭旭表情淡定，但是眼底顯然露出了一絲焦慮，“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楚宥拍拍他的肩膀，“努力討好我吧，萬一我哪天就被人挖走了呢？”

“餵……餵……你認真的嗎？”

鄭旭看著去工作人員處排隊的楚宥，差點沒氣得心肌梗塞。

當初簽約公司的時候非他不可的人是誰啊？！

才多久就變心了？？？

渣男！！！

由於試戲的人過多，導演直接一一看表演肯定看不過來，所以在正式見到導演之前有一個試鏡頭的步驟。

就是在屋子裏走一圈讓鏡頭拍下來，從鏡頭裏面判斷是否符合角色需求，如果不符合，那就直接pass。外貌和氣質對於演員還是很重要的，養眼是一方面，符合人設才最為關鍵。

結果這樣一來，人就已經刷掉了一大半。角色需求是一位年輕英俊的軍官，從十幾歲風華正茂的年紀開始，最後也只演到了三十多歲，所以老資歷的演員很難突破年齡這一關，其他的就是外貌條件不夠好的了。

最後試戲分為五人一組一同進面試廳，楚宥剛好和何非揚分在了同一組，楚宥是這組的倒數第二個，何非揚最後一個。

若真論外貌，何非揚與這個角色的契合度甚至要高於楚宥。他是一個長相極為端正的帥哥，眉眼鋒利，輪廓鮮明，一看便知道很適合軍裝的扮相。

不過楚宥不認為自己會輸在這一點點的劣勢上。

導演指定要試的是主角顧卓之在他黨臥底期間，親眼見到幾個被搜捕到的同黨夥伴被處決，自己卻只能在一旁看著的戲份。

沒有多少臺詞，也沒有對手，只是給定了一個場景，要求演員根據角色的處境和理解的性格自行進行演繹。

同一組的人中，後來者可以看到前者的表現，但也未必先表演的就一定會吃虧，反而是後者容易被前者的表演幹擾，總之各有利弊。

前面三位演員顯然對這個角色有過認真研究，空蕩蕩的房間除了一排評委並無他物，然而演員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卻能自然地做出悲傷、掙紮的表情，他們的手緊緊攥著，手背青筋浮凸，身體不住顫抖，眼底的痛苦多得快要將人淹沒，因為自己什麽都不能做而自責難過。

但是家國大義永遠高於個人情感，組織的使命不能因為一時沖動斷送。

身為臥底他必須忍耐。

“好的謝謝，有請下一位演員。”選角導演示意第三位演員可以出去了，幾人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四號位的楚宥，包括他身邊的何非揚。

楚宥緩緩站起身，走到了房間中央。

有時候外形的優勢確實很加分，已經看了幾十個人，都有些乏了的導演、編劇，此時一見楚宥，眼底的光頓時亮了幾分。

近185的身高，挺拔的身姿，他站在屋子中央，穿得再簡單不過卻硬生生看出了威武和英氣，楚宥向導演等人問好以後，往房間右後方小小退了一小步。

這一步好像退到了光線的暗處似的。

他依舊站得挺拔，沒有任何小動作，細細看著他的眸子，情緒也不明顯，他平靜，冷漠，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誰也不知道有人在被處以刑罰。

但是他身上卻隱隱透露出一種古怪的氣息。這種氣息也許和他剛剛退的那一步有關，此刻他把自己隱沒在了虛擬的黑暗中，存在感瞬間減弱，沒有肢體，沒有語言，也沒有表情，但是總覺得他此刻的腰板沒有剛才那樣筆挺了，好像在勉力支撐著。

“動手。”

仿佛聽到了槍聲，楚宥的眼睫顫動了一下，隨後隱沒不見。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楚宥重新站到了導演面前。

導演徐軍元脾氣溫和，鮮少言語，他之前都沒有說話，但是這個時候問了楚宥一句，“你覺得顧卓之是什麽樣的人？”

這是每個想要拿下角色的演員都必須思考的問題，楚宥當然也不猶豫，很快作出回答，“堅韌果決，理智，冷靜。”

這時房間的門忽然被敲響了，選角導演喊了一聲進來，楚宥便看到了袁玉書。

他很熟絡地和導演，制片人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坐在了楚宥原先的位置等待何非揚的表演。

徐軍元又問了他幾個問題，楚宥一一作答之後，眾評委點了點頭，讓他離開了。

楚宥走過去，袁玉書特地站起身幫他開門，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袁玉書對他露出了一個很淺的微笑。

“非揚，到你了。”門關上，隔絕了制片人帶著笑意的聲音。

“怎麽樣？”回去的路上，鄭旭坐在楚宥身邊問道。

楚宥撐著手臂看向窗戶外面，一開始沒有作答，直到鼻間傳來了一陣甜香。他偏頭一看，鄭旭把一個紙袋遞到了他面前，裏面是熱乎乎的開著口的糖炒栗子。

“前幾天不是說想吃的嗎？剛剛看到就買了點。”

鄭旭看著楚宥把袋子接過去，剝掉栗子殼丟進嘴裏，看起來挺愉悅，心情不由也放松了一點，繼續說道：“就算失敗了也沒有關系，劇本還多，這一波不行我們等下一波，這個角色本來競爭就激烈，你畢竟只是一個演了古偶配角的新人，失敗了很正常……”

吃到第十顆栗子的時候，鄭旭總算絮絮叨叨地說完了，楚宥拿過一張濕巾擦了擦手，忽然把紙袋丟回了鄭旭懷裏。

“吃飽了？”

“鄭哥，我覺得你在這種事情上不太在行。”

“……什麽事？”鄭旭茫然。

楚宥看著他，眼底充滿嫌棄，“沒有人告訴過你，用這招討好別人最起碼也要把栗子殼剝掉嗎？”

鄭旭：“……”

吸氣呼氣……鄭旭告訴自己要淡定。

“我覺得導演和編劇那關應該是過了。”

然而當鄭旭忍不住要教訓人，楚宥忽然又開始說正事了，鄭旭只能死活把肚子裏的話憋回去。

“……導演和編劇過了那就基本上成功了啊。”鄭旭大喜，“你怎麽知道的？”

“眼神可以看出來，他們對我還算滿意，”楚宥說完，搖了搖頭，“但依舊沒有把握。”

“為什麽？”

“因為制片人也在。”楚宥說，“她有自己中意的人選。”

理論上制片人是一個劇組的主宰，攝制組最高權力者，從籌款拉讚助，劇本協調，聘用成員，再到後期安排制作，申報評獎……全部都歸制片人管。

但是因為有些劇組的導演或編劇比較有名或者強硬，制片人也大多會把選擇演員的權力交給對方，不參與選角的也很正常。

然而憑楚宥的觀察，《暗芒》的劇組並非如此。試戲過程中，編劇和導演二人時常進行眼神交流，但是選角導演等人都是在看制片人的臉色，再加上徐軍元本來就是一個憨厚好說話的性子……楚宥認為最終的決定權會掌握在制片人的手中。

“如果我沒有猜錯，那個人就是何非揚。而且……”

楚宥聲音稍微放輕，“袁玉書也與這個制片人關系匪淺，他們三個，很有可能存在一些交易，”

至於是什麽交易，楚宥不便明說，但是他相信鄭旭會懂。

鄭旭當然能懂，只是他很疑惑，為什麽楚宥身為一個新人對這些齷齪之事卻了如指掌，仿佛在娛樂圈浸淫多少年似的。

他心裏很不是滋味，他並不想讓楚宥接觸這些陰暗面。

楚宥其實已經察覺到了鄭旭的目光，但他沒法解釋，他總不能說那些事情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過吧？

袁玉書引導他去討好制片人什麽的，一次兩次拒絕了還好說，時間一久，袁玉書自然很不滿忤逆自己的藝人，也就不給他資源甚至用一些手段逼迫他就範，這時候想要在對方手下混下去變得愈發艱難。

楚宥吃過這些苦，所以對袁玉書格外戒備。而且看何非揚對袁玉書那言聽計從的模樣，楚宥幾乎可以肯定何非揚不會忤逆他。

“不用擔心。”發呆間，手被人碰了碰，掌心攤開，對方把圓滾滾的栗子肉放了過來，“我會幫你想辦法。”鄭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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