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作響的篝火隨著氣流的方向左右搖擺著，橙亮的火光跳躍在夥伴們的臉上。換做一年之前，方瑤完全不會想到自己會這樣和一群陌生而遙遠的遠古人類圍坐在一起，共同商討如何去攻打一個意圖侵占他們家園的敵人。

為了保衛自己的領土，她的族人磨拳擦掌、鬥志昂揚，沒有懷疑、沒有遲疑，全心全意的相信在她的帶領下他們最終能夠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這樣的信任和依賴是方瑤從沒有體驗過的。

毫無疑問，她的生活已經徹底融入這片土地。

“瑤，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麽？”身旁的芒低聲提醒。戰術討論已經結束，還需要方瑤最後調動一把眾人的積極性。大戰在即，首領的位置至關重要，此刻正是借機擡高方瑤聲望的最好時機。作為方瑤的小隊長兼副手，芒的作為一直可圈可點。

“各位是大山部落忠誠的族人，我相信不用我提醒，大家也會為了保衛咱們的家園拼盡全力。但現在我要說的是，這次戰鬥的最終敵人是幕後操作這次動亂的赤林部落。深入盆地裏面的敵人不足為懼，需要警惕的是那些在白山外心懷不軌的敵人。想得到安寧的生活，就必須做好長途戰鬥的準備，”說到這裏，方瑤頓住，環視圍坐在一起的戰鬥夥伴們，俏皮的說道，“大祭司一直教導我們族人才是部落最珍貴的財富。大林部落已經滅族了，可他們的族人還有很多。知道我從中看到了什麽麽？我看到的是大山部落的壯大！”

“瑤是準備把那些散落的大林人吸納到咱們部落裏來？”不愧是精明老道的褐，一下子就明白了瑤話裏的意思。

“大林已亂，連部落都被外族人占了。大林的族長已經沒了，能夠繼承族長的晴也被斬首。大林現在正是群龍無首的時候，大林想要報仇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個時候，為了延續血脈，大林人只能依附大山或是大河部落。”方瑤說著，語氣變得苦口婆心起來，“之前盆地裏三大部落，因為有較弱的大林在中間磨合著，一直相安無事。現在大林沒了，只剩下我們跟大河，除非我們能穩穩的壓大河部落一頭，否則，剩下的兩個部落很容易發生摩擦，這個時候，我們怎麽能眼看著大河部落壯大呢？”

“留在大河部落外圍的族人傳信回來，大河一直在加強防守，沒看到有大林散落的族人投奔大河。”龍芽被方瑤委任情報這一塊，有打探傳遞消息的任務，一直是教給他做的。

“我臨走的時候警告過川，看樣子大河部落是忙著找出內部敵人呢。這樣也好，就讓他們關緊門在裏面縮著吧，等他們開門的時候大局已定，大河也翻不出花兒來了。”

部落之間的規矩，只有動手的人才有資格選擇戰利品，大河部落明擺著不準備插手了，大山正好借此機會壯大，這也是大林人轉而投靠大山的原因之一。他們的家園被毀，他們想要覆仇，而大山部落不僅跟他們站在一起，更是擁有精良的武器和英明的領導者，心裏的天平偏向哪一邊自然不言而喻了。

方瑤的話說的大夥心情澎湃，畢竟，每個族人都希望自己的部落能夠變得強大繁榮。會議結束之後，風興致勃勃的朝芒身邊湊，“老大想的真遠，我還在擔心攻打大林的事呢，老大已經想到以後怎麽對付大河了。咱們大山部落以後豈不就是盆地第一大部落了？嘿嘿，那以後部落裏能多不少女人吧……”

芒斜眼瞄了風一下，“瑤是部落未來的族長，當然比你想的遠。想女人也得等打勝了仗有命留下來再說。”

風撇撇嘴，覺得芒比自家阿媽還羅嗦，“你就等著瞧好了，我一定是獲得戰利品最多的一個！”

“有龍芽在你還是老老實實保護瑤的安全吧，只有她好好的，我們大山部落的未來才會越來越好。”

“這個你就放心吧，除了我還有澤一直在瑤身邊護著呢。他也夠倒黴的，攤上那樣兩個兄弟，不知道回到部落之後，大祭祀和族長會怎麽樣對他？”

“那是瑤的家事，跟我們沒有關系。她以後只要能生下女孩用來傳承，地位就不會有任何動搖。瑤和澤的感情很好，你別亂說話。”

“知道啦……”風雙手背在腦後溜達著往前走，他只是八卦一下而已，怎麽可能有別的想法。澤在他們這一代人裏可是武力值比較高的勇士之一。他只不過是覺得那小子真走運能找到瑤這樣的伴侶罷了，他自己還是光棍一條呢，不知道這次的事情結束後是不是也能找到一個好阿夏。

收覆大林部落的過程比方瑤預計的順利。

帶著由三大部落族人外加一個蠻族頭目組成的征戰隊伍一路朝大林行進，中途順帶著解救了一部分散落的在入侵者眼皮子底下活動的大林人。被救下來的大林人通過洋的分析勸服，心甘情願加入了？。方瑤的隊伍，反正他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跟著方瑤勝利的機會更大。就這樣，等他們到達大林部落外圍時，已經集結出一支人數可觀的隊伍，只等方瑤一聲令下，便可沖鋒陷陣。

相比之下，赤林這邊的情況就有些微妙。當初，海能夠搬來蠻族人給他當靶子也是機緣巧合下發現了蠻族人的秘密，加上蠻族人腦子又不怎麽好使，自然是一騙一個準。後來赤林控制了蠻族的女人和小孩，蠻族人就是想反悔也要擔心會不會被滅族，所以一切的計劃進行的很順利。

如果不是澤突然回到赤林，海原本沒打算那麽快采取行動的，他的計劃還沒有完善，並且一開始的想法也只是想要給自己的部落尋求一條新出路而已。想到赤林部落裏越來越少出生的女孩，海攥緊了拳頭，連老祭司都說他們部落受到了神的詛咒，再這樣下去，少了延續部落血脈的女人，部落終將走向滅亡，他的部落需要新的土地和更多的女人。

他想到了部落當年送走的男孩們，想到了三大部落生存的盆地才是所有白山以外部落的發源地。他們的部落遭到了詛咒，可神聖而神秘的發源地是被神保護的地方，那裏也是部落最後的希望。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並不是說停止就能停止的了的。一開始，部落議事的時候，很多人不同意拋下現在的家，不願意跋山涉水去找尋他口中所謂的希望。為了統一大家的意志，他只有違背部落的規矩做掌控部落的主人。

為了讓部落族人心甘情願同意他的決定，他還不惜指揮蠻族人襲擊自己的部落，為的就是讓族人醒悟過來，相信只有跟著他才能有更好的生活。

為了現在的局面，他已經做了太多不應該的事情，再也沒有回頭的路。原本，部落之間也會因為土地和女人產生摩擦，有稍小一點的部落被吞並也不是沒有的事。大林已經滅族了，大林的土地自然是要歸赤林所有。海知道自己的做法本身就不會受到神明的眷顧，也清楚原來的大林族人也會時不時的找他們報仇，這些他早有準備。

萬萬沒想到的是他遭遇的抵抗會這麽強勁，讓赤林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他已經派了心腹的族人回去赤林部落說服族人們遷徙了，這裏沒有氣味難聞的水源，沒有色紅如血的石頭和樹木。只要他的族人踏上這片土地，赤林部落的血脈終將延續下去。

“族長，部落外面圍了很多人，我們要怎麽辦？”海的回憶被人打斷，擡頭皺眉看了看走進來的族人。

即使是澤在這裏也不一定能認出自己的兄弟來。為了混淆視聽，海和族人一樣扮成蠻族人的樣子，此刻黑漆嘛呼的臉上還能看得出嚴肅的表情。“派去偷襲大山人的族人肯定是失敗了。部落外面防守的族人怎麽沒有發出警告？”

“沒聽到動靜……”想到部落外的族人也可能跟派出去的人一樣的下場，來人急道：“咱們沖出去吧，反正還有那麽多蠻人在！”

海一開始還有些猶豫，等出去觀察到前來報覆的外族人人數時，那一絲的猶豫也消失了。赤林的族人還沒有找到安身之地，他的使命沒有完成，他還不能死。

“告訴蠻人，要想見到他們的女人和孩子就給我殺出一條路來。不然就只能一起死在這裏。”

“嗳，明白了。族長你準備好一會跟我們一起沖出去。”族人領命而去。

只是，沒等赤林做好準備，方瑤這邊已經有了動作。被推出來的是之前跟方瑤為了肉積極談判的蠻族頭領。

“&#％&％……”

頭領一張口，方瑤才發現之前對方蹩腳的同她對話已經是蠻族人能夠發出的最純正的“官腔”了。只見這個叫達的蠻族小頭領語速奇快，音調高昂，配合著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看到的肢體語言，簡直比最激烈的辯論者還要稱職。

“瑤，那個家夥在說什麽啊？”風聽得目瞪口呆，跑來問方瑤。

“大概就是把我們讓他跟同族人說的話用他們的語言翻譯出來吧，估計只有他們一族的人才能聽得懂。”方瑤摸摸鼻子，達這麽做應該是為了防備赤林的人吧，要聽不懂大家都聽不懂才公平。

一段鳥語說完，大意像策反對手那樣，讓赤林控制的蠻族人知道還有別的部落願意收留他們，有肉吃，卻不會讓他們隨便去送死之類的。原本的大林部落裏安安靜靜的沒有動靜，雖然收拾了外圍巡邏的赤林人，到底擔心有別的陷阱，方瑤他們沒有離得特別近。

等了一會，達跟方瑤面面相覷。難道是距離太遠了聽不到達的喊話？達正鼓起嗓門再喊一遍，裏面陡然傳來同樣的鳥語，語氣急促而慌亂，甚至帶著一絲決絕。只是並不能像達這樣自由，兩句話沒說完，就被一陣躁動捂了下去。

達仔細聽了，神色有驚有喜，慌忙給方瑤翻譯：“我的族人說赤林的族長在這裏，可我們部落的女人孩子還在他們手上。”

裏面一陣喊打的嚷嚷和動作後又再次靜了下來，應該是發聲的人被治住了。蠻族人估計也是被鎮壓的狠了，得到一點可以解脫的機會就拼了命往外傳遞信息。

方瑤沈吟了一下，毅然說道：“不能等了，現在就動手。”隨即扭頭吩咐達，“大聲告訴你的族人，既然赤林的族長在這裏，你們的女人和孩子就是安全的。只要他們能做到碰到我們的人不出手，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們的女人孩子救出來。”

赤林離大林部落遠著呢，海就算是想拿蠻族的女人孩子做要挾也要看有沒有那個閑時間。何況女人和孩子本就是部落珍寶，方瑤不信赤林人舍得把她們全殺了。說到底，蠻族人是被壓迫慣了，即使想反抗也缺少機遇和勇氣。那她就給他們反抗的機會，看看勝利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

於是乎，想要給部落報仇的、想要部落愈加強大的、想要族人獲得自由的戰士們在方瑤的示意下揮舞著刀槍棍棒，叫嚷著沖了出去。這其中又屬達的聲音最響。

方瑤是聽不懂土語的，可總覺得他喊的口號裏一定少不了肉，誰讓她之前許諾給達只要他的人歸順大山，就可以同大山部落交換肉類呢。至於蠻族人要付出什麽，還不是只有她說的算麽。

因為女人缺少自保的力量，方瑤沒有跟著往前沖，澤立場尷尬，也留了下來保護方瑤。在這場天時地利人和都屬於大山的戰鬥中，戰鬥結果會怎麽樣幾乎沒有懸念。

戰鬥持續升溫中，連身處外圍的方瑤都能感受到一陣熱血沸騰。方瑤甚至能感覺到澤周身越來越緊張的氣息，有好幾次，這個高大挺拔的身形微微顫抖著差點就要沖出去。

那些畢竟是他曾經的族人，還有他血脈相連的親人，方瑤嘆息一聲，轉頭看向自己的阿家，“我跟芒他們說了，赤林的族長只要抓住就好，我會留下他的性命。”

也僅僅只是留下命而已。方瑤不想因為海跟澤有隔閡，也同樣要防止海再出岔子，這已經是她最大的退讓。

“我知道，”澤沈重的點點頭，“這樣就夠了……”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快速結束了，尤其是蠻族人任赤林人把自己打的頭破血流都無動於衷不作為，更是加速了海的失敗。最後，在被手下人護著突圍的時候海被龍芽砍中了胳膊生擒住。

方瑤帶著族人走進“戰場”，一兩個月之前他們還在此做過客的大林部落滿目瘡痍，被燒毀坍塌的房屋木楞楞的矗立著，揭示了大林部落這段時間所遭受的禍亂。隊伍裏的大林人有感而發，跪倒在曾經的家園裏仰天悲泣。

靠近部落中心的房子好歹保住了，收拾一下勉強能夠住人。

有達在，蠻族人和赤林人很快被分辯開來。赤林部落男人多，武力值也不容小覷，大山人還是仗著先進的武器和微妙的心理戰術險勝，戰鬥中斬殺了不少的赤林人才最終控制住了局面。

屍體被堆放到一邊，因為怕死屍引起瘟疫，也沒有足夠多的人手好心埋葬，只能挖個坑一把火給燒掉。方瑤掃視了一眼，立刻扭過頭去，青銅武器大規模用於戰爭還是第一次，帶來的卻是異常慘烈的場景。不少沒立刻死去的敵人不是少個胳膊就是滿臉鮮血，在缺醫少藥的遠古能活下來的機會十分渺茫。

方瑤眼看著族人們因熱血戰鬥而興奮無比的面孔，暗暗告誡自己，青銅武器的運用還是要有所控制，畢竟，她當初的目的是為了和平而不是永無止境的戰爭。

方瑤的隊伍裏沒有巫醫，遠古人天生天養，狩獵的時候也會受傷，平時都會帶點簡單的草藥在身上。方瑤的族人和大林人也有不少負傷的，帶的草藥頂多能顧得上自己人，好在蠻族人恢覆力強，在方瑤看來，沒什麽能比得到自由更讓他們高興的了。

海和剩餘的赤林人先被看管了起來，方瑤還沒想好要怎麽處置他們。接下來仍舊無法放松，既然答應了蠻族人解救他們的女人跟孩子，當然要說到做到，方瑤還要取信於蠻族。從長遠來看，跟蠻族人相處融洽，對大山的幫助會更大。

雖然沒有了海這個族長，收服赤林剩餘的族人依然有很大難度。方瑤跟褐商量怎麽樣分派人手到赤林部落去。跟海的這次戰鬥的勝利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大山占據了主場地位，還有大林人想要急切報仇的心態，蠻族的歸順完全是意外驚喜。

原本，把入侵盆地的外族人肅清，大山部落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在周圍部落的聲望已是提升到了最高。換句話說，方瑤已經達到了震懾周邊部落的目的。而深入赤林，則完全是出於利益最大化考慮。大林人不準備再跟去，方瑤也不想大林人帶著報仇的心理前往赤林，如果有可能，她更希望對付赤林能夠兵不血刃。

所以，前往赤林的新的隊伍由大山族人和蠻族人組成。方瑤派褐和芒作為頭領前往。一方面，兩人睿智而冷靜，不會輕易引發大規模沖突，也能很好的領悟方瑤的策略，最有機會完成任務。方瑤則留下來坐鎮，她得保證讓必要的人了解：大林已經隕滅，現在的大林領土已並入大山部落。而如果有誰沒聽清楚的話，她還有龍芽這個“人形殺器”確保給健忘者留下最深刻的記憶。

這一次，澤沒有再沈默下去，而是默默站了出來。他始終覺得他的家人和曾經的族人大部分還是善良的，他們也向往和平的日子。他必須把他們平安的帶回來，這也是作為曾經的赤林人的責任。

方瑤見他沈默的態度就知道他心裏的想法，長嘆了口氣，說道：“想去就去吧，保證自己的安全，我在家裏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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