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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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正濃,我興致勃勃的聽著說書先生正講著《西廂》,恰恰講到千嬌百媚的崔鶯鶯與窮酸落魄的張生驚鴻一瞥時,月兒突然急急忙忙的闖進茶館,不由分說的便將我往外面扯。

“等等等等,我這裏正聽到關鍵之處……”說書先生的八字撇小胡子在嘴上一抖一抖,說到精彩之處還忍不住搖頭晃腦的陶醉一番,甚是喜感。

“無非又是什麽書生小姐私奔的老套故事,你至於天天擱這兒候著嗎?”方月一臉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一刻不松,“青青姐姐讓你趕快回去,說是醫館來了一個棘手的客人。”

我只能無奈的認命,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任由她將我拖走,臨走前還不忘沖小二丟出一句,“記我賬上月底結!”

這裏是江南,一個金陵小鎮上,我七百二十年前帶著青青和方月這一大一小兩個拖油瓶在這裏安家落戶,蓋起了一個醫館。

這裏是人間,人都會生老病死,我也隨著時間改變著自己的容貌和身份,我甚至還偶遇過幾次琉璃佛的轉世,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是風流公子,第二次見他的時候他又成了一個妙齡女子。

幽冥曾經派人請我回去過幾次,皆被我巧妙的搪塞了過去,三界依舊紛爭不斷。我聽聞漓塵傷好,繼續接任戰神一職,百花仙子仍舊對他一往情深。青青在說他“就是一塊石頭也該捂熱了”的時候,往往會賊眉鼠眼的偷偷觀察我的表情,我向來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與其說是隱居,我們不如說是躲在這個人界小鎮之中,享受著這難得的偏安一隅。我喜歡這裏的桃紅柳綠,夏荷冬雪。十裏長堤清冽悠然,燈火泛泛中逶迤疊儷的漫延開去,在一江的醉意中臨岸自斟,讓人總會恍惚,覺得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仿佛只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尊上。”青青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她依舊喜歡叫我“尊上”,我糾正了好多次都沒有用,最後索性由她去了。

“到底是什麽難纏的客人,你都解決不了?”我略略順了一口氣,擡手輕咽了一口茶。

“是位貴客。”青青沒有用像往常那樣與我頂嘴,低垂著眸子,臉色有些覆雜,聲音更是罕見的凝重。

“貴客?”我挑眉,環視了一圈空空蕩蕩的屋子,瞇眼道,“人呢?”

“在花園中。”

青青話一出口,我便驚差點跳起來,擡腿便往花園方向沖,“不是說過不準讓任何人進那裏嗎?你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我心慌意亂,幾乎是念訣掠過去的。身後青青那聲低低嘆了一聲“我擋不住他”,我驚詫於她語氣中的無奈,卻並未細想。可是在我看見那人的身影的時候,卻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南微雨,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那人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袍背對著我,一手執著一柄四十八骨油紙傘,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抱著懷中的事物。他的背影清冷而溫潤,衣袂被雨水微微沾濕,仿佛水墨暈染的丹青一般飄然。

再觀我,連傘也未來得及打,滿頭滿臉的狼狽。

我曾設想過許多次重逢,各種各樣的,也許我們會拔劍相向,也許我們會子孫滿堂泯然恩仇,可是從未有今天的這種狀況。

我眼睜睜的看著他緩緩轉過身來,面容美好依舊,他手上抱著一只圓滾滾毛茸茸的小狐貍,就這麽眉梢眼角滿滿的笑意,當著我的面輕輕撫著小狐貍的皮毛。

“你別多想,我……我只是無聊了養著玩的……”看見他了然的樣子,我只能尷尬的胡亂解釋。

漓塵但笑不語,輕輕俯身將小狐貍放到地上,見小家夥嗖的一下竄出去好遠撒歡,他便也跟著笑,一雙眼睛卻自始至終停留在我的身上。

“……你不在九重天,來這裏做什麽?”我慌亂許久,終是想起了這個關鍵性問題。

“來陪你。”一把紙傘撐在了我的頭上,替我遮住了那原本便不大的細雨,眼前的人神色繾綣而柔和,“那日我聽你說要銀貨兩訖,思來想去,始終覺得自己還是有些吃虧,便辭了戰神之位來找你。”

“所以你是來找我算賬的了?”我瞇眼看他,他便煞有介事的頷首。我沈思許久之後終是莞爾,“也罷,我們醫館正好還缺一個打雜的,你看你能屈尊嗎?”

“有何不可?”

江南草,如種覆如描。深映落花鶯舌亂,綠迷南浦客魂消。日日鬥青袍。

風欲轉,柔態不勝嬌。遠翠天涯經夜雨,冷痕沙上帶昏潮。誰夢與蘭苕。

作者有話要說:

☆、琉璃佛番外 萬載不變坐枯禪

忘川的水奔騰不息,有一座灰蒙蒙的橋橫跨其上,亡魂在陰差的帶領下垂著頭懵懂而過,間或有人猛然憶起了自己的前生,皆是伏地嚎啕大哭,悲痛得不能自已。

唯有那人眉目寡淡,盡管原本純白僧衣的袍角已經變得泥濘不堪,他卻仍是靜默而立,眉梢眼角間是亙古不變的慈悲。

“尊者。”我撥開層層疊疊的亡魂向前,默然道。

琉璃佛用他溫和的琥珀色眸子看向我,眼神寧靜而澄澈,幹凈得不帶一絲塵垢,他啟唇微笑,卻只說了四個字,“有勞相送。”

“我是來替你的。”我側頭瞥了一眼橋上望不見盡頭的亡魂,只覺得自己這份人情確實欠得有些大,“你此番劫難是被我牽連,理應由我來受這十世的輪回之苦。”

琉璃佛當年為了將墮魔的我封印,自己的靈臺也受到了彼岸花妖氣的侵蝕,他自覺修為低微愧對佛門凈地,便自請重歷情劫,飽受了十世別離之苦後才重回西天,如今已是第三世。

一世情劫尚且不知折殺了多少仙家,就算他佛性再穩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想彌補所有自己當年犯下的錯,便只身前來尋他。

“你並不是我情劫的起因,只是加快了這一天來的速度而已。”琉璃佛看見我眼神堅定,不由淺淡搖頭道,“我的情劫一直未過。”

“你莫要騙我,你分明是渡過情劫金身成佛的……”我先是愕然,接著又覺得這分明是他的托詞,不由質疑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琉璃佛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再次看我的時候眼底再無一絲的波瀾,“我前世終得圓滿,這不是生別離。所以我的情劫一直都在這裏。”

我愕然,琉璃佛的情劫竟然一直未過?這怎麽可能?我再想詢問,他卻不言,只垂眸入定,僵持片刻後,他竟淡然轉身,打算直接邁進輪回的亡魂隊伍。

“琉璃佛!”我礙於結界不得前進分毫,眼見他白色的身影就要在視線中消失,終是有些氣急敗壞,“千算萬算,我的前世也是我,你的情劫始終與我脫不了幹系!”

話音剛落,那人身形微微一顫,終是肯緩緩回頭。他的目光有些覆雜,卻終究在彼此的對視中歸為沈寂,我看到他的唇開開合合,接著便再無留戀的回身,徹底的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中。

他與我笑道,不,你不是她。

亡魂依舊毫無生氣的不斷踏上這座橋,他們面容灰白,再也尋不到襲僧衣。我有些頹然的坐於臺階上,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是氣憤,愧疚,亦或者是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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