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陰沈沈的，仿佛隨時都要落下雨來，沈郁得令人煩悶，可是整合幽冥卻是截然相反的紅色，鋪天蓋地，華美而奢靡，絲毫不輸給重蓮帝君和傾玦上神當年的大婚。

我記得我跟燃月感慨過何必如此鋪張浪費，她卻與我言道，這一切都是冥帝的安排。而此時她口中那個消失了近月餘的人就站在門外，與我僅僅隔著一道珠簾。

我瞥了一眼簾外，只見他沒有著大婚時應該穿的紅衣，而依舊是那一襲明紫色的錦袍，心中便立時了然，“你回來了。”

“……小涼。”數日不見，冥帝消瘦了不少，一路的風塵仆仆，原本妖艷的面容也顯得蒼白而慘淡，他就這麽身形單薄的站在風中，叫我名字時的聲音都有些嘶啞。

“我方才還在想，”我明明知道他看不見我的表情，卻仍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若是再不現身，我估計就要成為三界第一個自己完成婚禮的人了。幸好。”

“對不起……我……”冥帝欲言又止，話終究是沒能說出口，他消失了那麽久，卻並不想向我解釋，亦或是他根本就沒打算解釋。我能看的出，他身上的精元已經大不如從前，有些事情並不是他緘口，就能夠真的永遠沈寂的。

“她身上的血咒被拔除幹凈了？”

“……嗯。”

“九軒。”我微笑著起身，忽然伸手掀起垂下的珠簾，不期然便看到了冥帝有些慌亂的表情，“婚約作廢吧。就當時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緋暖一直都是“九軒”，“九軒”的叫著他，我卻始終不敢，只能默默的望著冥帝一邊裝作生氣斥責緋暖沒大沒小，一邊又掩飾不住滿眼的寵溺之色。我當時就在想，要是我也能這麽叫他一次，那該多好。

可是卻沒料到，在我終於能夠說出這個在心中早已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名字的時候，卻早就沒有了當時的戀慕，只餘滿心的無奈。

“不行！”冥帝本來有些楞怔和動搖，目光卻在觸及我鮮紅色嫁衣的時候突然又變得凜冽起來，他一把打開我的手，原本卷起的珠簾便又“嘩——”的一下子恢覆了原狀。

我的手背上火辣辣的痛，已然紅了一大片，冥帝的表情有些猙獰，他赤紅著眼，隔著珠簾死死的盯了我身上的衣服一會兒，表情這才漸漸緩和了下來，沖我搖頭道，“小涼，你不要再想些有的沒的了，大婚……肯定會如期舉行。”

“值得麽？”我冷眼看了他一會，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就為了與琉璃佛爭口氣，寧願娶一個不愛的女人。”

“燃月！”冥帝卻不再理會我，高聲喚著燃月，讓她過來伺候好我梳妝，便拂袖離開。我瞇眼看著他近乎奪路而逃的背影，他的眼底分明有過掙紮與痛苦，可惜最終卻仍是輸給了自尊。

緋暖，你整日與我明爭暗鬥，為的卻是這樣一個連自己的真心都不敢面對的懦夫。你值得嗎？

“大小姐您沒事吧？”燃月有些擔心的看著我，“冥帝方才臉色好像很不好……”

“沒事。”我閉了閉眼睛，睜開的時候便已經恢覆了清明，“你那邊怎麽樣了？”

燃月點頭，“吉時將至，三界各路都已經基本到場了。”

“他來了麽？”

“來了。”

“就他一個人？”我敏銳的覺察到她語氣中的一絲遲疑，立刻問了出來。

“司戰神君只身與九重天的司命星君前來。”燃月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她的聲音變得低微而迷茫，臉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些難過，“忘川那邊，有人利用您的彼岸花信物摸進來了。”

心中最柔軟的那個地方仿佛被冰封了一般，冷徹骨髓，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冷冰冰的在空氣中回蕩，撞出一室的支離破碎，“埋伏了多少？”

“天界重兵……至少二十萬。”

如果說我剛才還心存僥幸，如今卻是徹底的心如死灰。司戰神君麾下的二十萬重兵此時就埋伏在幽冥，這場滅頂之災終究還是要由我引起。就如同三界的傳言那樣，修羅彼岸花永遠預示著不詳，我也永遠不可能躲的掉這個詛咒。

司戰神君 。

指甲已經將手心攥得滲出了血，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喉間一甜，便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燃月嚇得面色慘白，手足無措的抱著我，立時便要通知冥帝。我一把將她的手按下，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殷紅的血液沾染到嫁衣上，仿佛水跡一般，我輕輕抹了一把，半個手掌便被染成了鮮紅。嘴裏仍舊有腥甜的味道蔓延上來，我能夠感覺的到周身的氣息極端不穩，正於身體內亂竄。

我強行壓抑下仿佛千根鋼針紮在身上的痛意，靠著身旁的燃月緩緩起身。燃月眼中臉上全是淚痕，儼然已經亂了方寸。看見她面色慘白，我不由扯唇苦笑，“傻丫頭，我還沒死呢，哭什麽。”

“大小姐……”燃月的眼中滿是不安，仿佛恢覆到了我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惹下這麽大的亂子，我們該如何收場啊？”

我微微一笑，“燃月，你可信我？”

燃月信誓旦旦的點頭，一雙鳳眼亮若星辰，“燃月當然信大小姐。”

“那就再幫我一次。”我呢喃，聲音極低。燃月的表情剛開始有些迷茫，隨著我伸手緩緩撫過她的發頂，她的雙目便漸漸闔上，直到她徹底的陷入沈睡，我才伸手將她扶到了躺椅上。

屋外忽然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我側眼，發現外面不知什麽時候竟落了雨下來。由淺至深，由濃到淡，黃銅菱鏡中的女子黛眉輕掃，唇若點朱，明艷的眉目間隱隱透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這不是我，可這分明又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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