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覆刻著年少時的生活,卻覆制不回那時的人和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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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那時我所讀的學校離家裏比較遠,從校門口必須轉兩班車才能到家,但我基本還是每周都會回家一次。家裏只有父親一個人,除了周末,我也找不到時間去多陪陪他了。

那天的課下得有點晚,從教室出來時天已經暗下來了,導致我匆忙地連東西都沒收拾完就沖出了校門。我會習慣性的由校門前的一條小巷裏穿過,這樣就可以到下一站去等車,因為這一站的距離不遠,而我能因此而省下一塊錢,並非我摳門,而是省下的錢可以用來打電話給夏爺爺,由於學業的緣故,我們的聯系也不再如之前那麽頻繁了,更何況走路也是一種運動,平時除了大小便,其他時候都被班主任扣押在課桌上,也找不出時間可以鍛煉。

因為怕趕不上末班車,我也就顧不得形象了,把書包抱在胸口,一路狂奔。沒想到半路卻殺出一個胖子,他的身體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那條本就狹小的巷子。

他磕著瓜子,臉上露出一種不屑的表情,“美女,你怎麽忍心讓我在這等這麽久啊。”說完把手裏的瓜子殼往旁邊一扔就朝我走了過來,從他的話語中不難聽出他早已在這裏等候,似乎對我的生活規律了如指掌。

當時的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問他,“你想幹嘛。”但還是本能地向後退。其實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在這裏攔住我,不是劫財劫色就是有仇唄,不然就只能證明他太閑了,所以出來報覆社會。

他冷笑道,“那天你男朋友可真夠給力的,讓我在家足足躺了幾天,現在問我幹嘛,是不是太晚了。我打不過他,難道我還打不過你?”雖然他將語速放得很慢,但說話間仍是可以感覺到他的牙縫在嗖嗖地漏風。

如果他不說我還真把他忘了,像他這種街上一抓一大把的人,我哪會浪費腦細胞去盛放。其實說一抓一大把我是有點心虛的,像他這麽胖,而且賤到只會欺負女生的男人還真的是不好找。他簡直就是一個正常男人16比9的壓縮版,如果他拿一條白色的毛巾裹在下面,走在日本的街上肯定會受到眾多民眾的追捧。

見他一步步地逼近,我慌亂地轉身就想逃跑,但腳下不知被什麽東西絆倒,踉蹌著以優雅的姿勢落地,回想起那天他被安陽一腳踹翻的模樣,現在的我大概也就是如此,為此我幾乎快奔潰了,因為安陽抱著那件事樂呵了好久,而此時我也正被眼前這個胖子嘲笑著。

他站在我的面前,上唇死死地貼在牙齒上,以此來堵住他那兩顆被安陽打掉的門牙所留下的洞。他說,“終於逮著你了,也不枉我等了這麽久,浪費我這麽多時間也值得原諒了。”此刻的他在我眼裏是那麽的高大,因為當我擡頭看他時,發現巷子盡頭照射進來的光線都被他的身體給擋住了。

我在心裏狠狠的嘲笑他,他講的這叫什麽話,又沒有人逼他,都是純屬自願的,現在回過頭來怪我。不過後來想想,可能是他的思潮比較前衛,而恰巧我們語文老師死得早,沒來得及教我們這種修辭手法。但此時可不是該笑的時候,我像電視劇裏那些脆弱的女生一樣,捂著眼睛不敢看接下來的一切。然而當我因一聲熟悉的慘叫而睜開眼睛時,眼前的場景就超出我的想象了。

那個胖子捂著鼻子,跪在地上,鼻血不斷地由他指縫間湧出來。待我緩過神來時才發現把我從虎口解救出來的並不是小說裏所提到的騎著羊駝的王子,而是一個女生。

只見她蹲在胖子面前,把拳頭放在他眼前晃了晃,說了句:“還不快給我滾,不然待會可能就走不了了。”話音剛落,那胖子像見到了鬼似的,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就不見了。我當時就驚呆了,並不是因為我被一女的救了,而是驚訝,按照那胖子的身形,完全讓人想象不到,他竟擁有這種速度。

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這個偏僻的小巷裏發生的一切,雖然近在眼前,可讓人回想起來時卻覺得並不真實。

她走過來伸出手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還從包裏拿出了紙巾遞給了我,“你的手沒事吧,快點把手擦擦,小心感染。”我的手因為摔倒的時候撐在地上,所以有點擦傷。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了紙巾,這也只是出於友好而已,因為她剛剛的“救命之恩”。我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脆弱,像我這種“皮糙肉厚”的女生,怎麽可能會栽在這種事上啊。在清理傷口的時候,我偷偷擡眼瞄了她一下,因為怕被發現了會尷尬,因此我顯得很慌張。

她的頭發只是簡單的攏在腦後紮成了馬尾,面孔上的輪廓幹凈而清晰,脖頸頎長白皙,鎖骨突出,如清瘦的少年一般。她的腳踝上似乎還帶著一條紅色的腳鏈,酒紅色的長裙被穿行在巷子裏的風微微地撩起。因為有一只高挺的鼻子,所以整張臉像刻進了我的瞳孔一般,一切都是立體的。而她的兩顆眼珠像幹凈的琥珀,可我卻看不清那裏面到底藏著什麽,好像直視久了人便會陷進去。也許見過她的絕大多數的男生都會在心裏念叨,長得這麽漂亮不去拍島國動作片真是可惜了。

我拍了拍書包沾上的灰塵,淡淡地回了句,“謝謝你,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即使剛剛才脫離“險境”,可我腦中卻仍是清楚地記得如果再不快一點,那回家的末班車就該開走了。可我剛邁開步子就發現有些不對勁,由於沒站穩,我的身體晃了晃,差點又重新坐回地板上,還好她及時伸手來扶住了我。原來在這場“戰役”中受傷的不只是我掌心裏被擦破的那點皮,竟然連我的腳踝也光榮的崴傷了,不用力的話還好,只要一用力便疼得叫人在心中想著,幹脆今晚在這裏露宿算了。

我掙開她扶住我的手,試圖咬咬牙沖到車站算了,可腳尖剛著地又立馬縮了回來。

她看我走路一瘸一拐的,趕忙上前來扶住了我,“我看你這樣也不是辦法,要不要先找間診所看一下。”許是因為擔心,她的眉頭輕輕皺著。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因為我與她並不熟識,她臉上的表情難免叫人產生疑惑,但也可能只是我的戒備心比較重而已,因為在我盯著她看時,她側過臉來朝我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在我拒絕了去診所之後她便一直攙扶著我趕去車站,一路上我們走得極慢,很奇怪我沒有掙開她,似乎因為她的耐心磨平了我心中的不安。到車站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一旁的街燈將候車亭照得透亮,裏面空蕩蕩的,只剩一地的影子。

她看著街上的人流說,“要不你先到我那去住一晚吧,你這樣回去也叫人不放心。”

我想也是,因為已經錯過了末班車,而且就我現在這副尊容,等爬到學校估計校門都關了。不知道為什麽我和她的距離感並不是那麽強烈,但我並不會就這麽輕易的卸掉那層戒備心,因為自我內心敏感的因素,導致我無法輕易地去相信一個人。

她的房子不是很大,但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我坐在她的小床上,她不知從哪找了一個醫藥箱,她從裏面拿出一瓶藥酒遞給我,說,“你先揉揉腳踝吧,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我朝她擠了一個牽強的笑容,就當她收留我的回報吧,說完她就消失在門口了。藥酒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這是熟悉的味道,畢竟它是我童年裏不可或缺的一件物品,然而我已有許久不曾接觸到它了,恍惚間讓人覺得它是有意對我提起過往。

我整個人都覺得很累,雖然腳踝上的傷仍有些許輕微的刺痛感,可當我躺在身後那張柔軟的床上時,卻覺得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我努力睜著眼睛,腦袋裏全是,她待會會不會帶兩個彪形大漢回來,然後我就這樣被賣掉,此後整天都面對一些粉面油光的胖子,就這樣終其一生。可想著想著,眼皮卻再也撐不住了。

貳.

我似失足跌進了一場夢魘之中,被困在裏面不得脫逃。夢中的我立於山頂,太陽便在手邊,可我伸手卻擁抱不到。腳下是成片的油菜花,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風從我的耳畔吹過,將我的眼淚吹散,在那嗚咽聲中我似乎聽見有人在身後呼喊我的名字,可是因為風聲太大,我聽得並不真切,便急著回身去尋找。可我剛一轉身,發現身後竟是萬丈懸崖,而我已失足掉了下去,而後便是成片暈開的血,那鮮艷的紅色將山腳下的油菜花盡數淹沒。

這是年幼時時常出現在我腦中的夢,那時的它似乎盤踞根植在我的神經裏,只要夜幕降臨它便竄出來攪得人心裏難受,這也是我之前無數個失眠的夜裏坐在床上重覆念及的一切,因為忘不掉,所以想要更真切的記住它,好讓它看起來不那麽陌生,我也就不會再那麽害怕了。

後來隨著歲數的增長,它也不再那麽頻繁地出現了,只是在我偶爾難過的時候它才會出來,似乎在它心裏,讓我難過才是使命。然而我卻不知今日的自己為何會重新將它記起,許是因為入睡時心中帶著恐懼吧。

當我掙紮著由夢中醒來時,睜開眼便撞見了她的臉,她正用擰幹的毛巾幫我擦去額頭上的汗,目光柔和,似乎眼前的我不過是她許久未見的老朋友罷了。可我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朝她吼了一句,“你幹嘛。”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好像我仍未從夢中徹底的清醒過來。

她顯然是被我的舉動給嚇倒了,楞了一下,然後弱弱地回了句,“做噩夢了吧,我回來時看你蜷成了一團,而且口中不知在喊著什麽,我不敢將你叫醒。”從她臉上的神情不難看出她似乎仍因為我剛才的行為而感到害怕,所以頓了頓又接著說,“你額頭上滿是冷汗,我不知該做什麽,所以幫你擦擦。”

然而我的手卻仍是緊緊地握著她,指關節由於握成了拳頭而泛濫著沒有安全感的鐵青色。可能是我太用力而弄疼了她,她皺著眉,但卻並未掙脫,只是一味笑著,好像試圖以此來令我冷靜下來。

不過事實證明她的做法是對的,下一刻我便松開了她的手,將腿屈起來用雙臂抱著,這是習慣性的一個動作,每當覺得無所適從時我便會如此,好像抱著自己時心中便可以產生抵抗無助的力量來。

她倒是未曾在意,只是轉過身輕聲地說,“你晚上還沒吃,餓了吧,快起來吃點東西,吃完好好的睡一覺,明天我送你回去。”說話間她已將擺放在床邊小桌子上的那份粥給打開了,那是她趁我睡著時到樓下去買的,我不知她跑了多遠,只是當我將它捧在掌心時,上面還是熱乎的。

那晚我同她躺在一張床上,彼此並未說話,但卻仍是直到深夜才睡去。我的身體緊繃著,連翻身都不敢,因為害怕會將她吵醒。由於已許久未曾有人在我身旁這般安穩的睡著,為此,面對這種久違的感覺時心中竟萌生出一種惴惴不安的恐懼來。

隔天我起得很早,由於害怕做夢,所以睡得很淺,當天邊泛起微光時,我已爬起來坐在了床上。身旁的她仍在熟睡,雙手環抱著將被子緊緊攬在懷中,臉上並無過多的表情,也不知是否正在做夢。

我沒有叫醒她,只是獨自安靜坐著,同剛到這座城市來時的自己一樣,只是如今內心已平和了許多。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腳踝,比昨晚又腫了些,但因擦了藥酒的緣故,已不像剛受傷時那麽疼了。

直到陽光從窗間透進來打在床上時她才醒來,她看了一眼安靜坐在床邊的我,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便慌忙起身穿衣。她從櫃子的抽屜裏拿出一根新牙刷扔給我,然後走過來對我說,“沒有新的毛巾,用我的不介意吧。”雖然我們只認識了一天,但她說話時的語氣卻好像我們早已熟識。

在洗漱完之後她從冰箱裏找了點牛奶和面包,我們將就對付了一下便出門了。一路上我們走得極其緩慢,因我腳踝上的傷,她一直同我並肩走著,似乎害怕我會不小心又摔倒。趕到車站時,我所要搭乘的那班車剛好進站,就在我的腳剛踏上車時,忽然覺得身旁有一個黑影朝我直奔而來,而且他的手上還拿著一件明晃晃的東西,可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已經被推開了。

我坐在地上,正好看見一把刀直直的落在她的手臂上,而下一刻血濺進了我的眼中,成片的鮮紅色浸潤了眼前所能看到的整個世界。

叁.

生活似乎無時無刻地在覆刻著過去的事,以此來提醒我們仍有回憶,那些我們所想盡力掩藏的一切,在被生活一次次翻找出來後又重新以新的面孔回到眼前。

那是安溪夏末的一個午後,空氣中滿是被陽光烤焦的青草味,似乎人們掐指細數的盛夏仍未過去。而我正蹲在溪岸樹蔭的石頭上洗衣服,突然溪對岸那群游泳的男生叫囂起來,就像一群發情的公狗一樣(暫且用這種不文明的字眼來形容他們,因為我找不到更合適的語言)。

他們躲在水中只露出一個頭來沖著我大喊,“餵,掃把星,怎麽就你一個啊,你們家小北呢,是不是背著你去找別的女生玩了啊。”說話間掌心揚起水來,在陽光折射下形成一道好看的水幕。

我斜著眼睛瞥了他們一眼便不再理睬了,因為覺得沒有必要,雖然我此時已經在心裏將他們家族譜裏的人從頭到尾罵了個遍,但是這些我可從來都不會掛在嘴邊上,不是不敢,而是不想,畢竟不是什麽好事情。

他們見我不理睬,便開始從溪中摸出石頭向我扔來,石頭在溪水中激起水花來,不大,但濺起的水花卻仍是將我的頭發和衣服給打濕了。我只是咬著牙,收拾那些還沒洗完的衣服準備換個地方。可是他們並不僅僅滿足於此,就在我將泡在水中的衣服拉出來時,突然就被一個潛到我身後的男生給推進了水裏。

那個男生叫小黑,您可別笑他這名字聽起來像什麽動物,在他還沒有去學校上課之前,他爸一直給他貼著一個天才少年的標簽,他也是這夥以欺負我為生的孩子的頭目。

在他剛學會說話的那會,他們家老頭子天天向別人炫耀自己的兒子算數有多麽的厲害,其實也就是一些簡單的加減法,不過那倒也算是難得了,因為他自己連名字都不會寫。他一直以為自己生了個神童,所以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就是讓自己的兒子馬上到學校去讀書,好將來學業有成報效國家。

他老子把他送去上學的第一天就想在校長的面前炫耀,他讓校長(夏爺爺)出道題考考自己的兒子,校長也沒太在意,便隨便說了個六加二等於多少。只見小黑雙手比劃了許久,然後掰著那幾根豎起的手指,說,“六加二等於四。”他老子本來已經在一旁準備好掌聲的,可是聽到答案之後,連同扭曲的表情一起僵硬了。

他老子一巴掌甩在他腦袋上,焦急地說,“小黑你可聽清楚了,校長問你的是加起來等於多少而不是減掉。”

小黑撅著嘴巴,眼睛裏含著淚水,他把兩只手舉得高高的,一只手比劃著二,另一只比劃六,然後理直氣壯地對他老子說,“爸,你看是等於四沒錯啊。”

他老子當時臉就綠了,周圍的人也跟著起哄,“老夏,你們家小黑是不是被你那一巴掌給拍傻了。”緊接著一群人都笑彎了腰。小黑他爸嘴邊上的肉輕輕地抽搐了兩下,然後拎起自己的兒子突出重圍,至此他才決口不提自己的兒子是神童這一回事。

話說回來,我在水中掙紮了許久,因為喝了好多水才浮了起來,然而那群男生卻指著我大笑,好像這般狼狽的我才足以令他們開懷。後來我才懂得,人本就喜歡從別人的苦痛當中汲取營養來提供自己成長。

我從水中爬起來時才發現自己手中正在洗的那條褲子已經被水飄走了,而那是父親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褲子。我艱難地爬上岸,跪在被水沖刷得光禿的石頭上,胸口劇烈地起伏,似乎湧進嘴裏的水瞬間都結成了冰塊堵在胸腔裏,讓人呼吸不得。

我的衣褲已全部都被浸濕了,頭頂的水順著發梢一滴滴掉落在石頭上,我伸手抹掉臉上的水,瞥了一眼那群躲在水中看熱鬧的男生,一言不發,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可手卻沒有停下來,而是把手邊的衣服統統都扔回桶裏。很快我便收拾完那些還沒洗完的衣服,然後一路狂奔回家,留下身後那群依舊大笑不止的男生。

我回家後就把衣服和桶丟在了晾衣的木桿下,然後沖進廚房找了一把刀,接著氣沖沖的出了門。我提著刀到橋頭的時候那群男生正把放在岸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我提著刀沖過去的時候把他們都嚇壞了,有的連褲子都沒穿好就著急著逃跑,結果雙腿攪在一起,頭就直接紮進了泥裏。

他們一哄而散,而我就直接追著小黑,因為那時的我已經懂得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小黑則雙手提著卡在大腿間的褲子,邁著急促的小碎步跑在我的身前。我將他追出幾百米遠,正好趕上夏小北放羊回家,在他回過頭來看我是否追近時,我從他的眼中似乎看見了希望的光芒。

只見他一個箭步便馬上躲到了夏小北的身後,他將手搭在夏小北的肩膀上,探出小半個頭來,說,“餵,夏小北,快管管你家的婆娘。”邊說還不忘一邊慌亂地將自己的褲子穿好,要是實在不行,我看你還是早點再找一個好的,不然我怕你有一天會被她……”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卻把眼睛向上翻,露出一雙死魚眼,然後把舌頭吐出來,還歪著頭,裝出一副死掉的模樣。

夏小北上前來握住我的雙手,但並未太用力,似乎只是想讓我先冷靜下來。他說,“小希,有什麽話就好好說,要是他們欺負你我就幫你揍他們,但是不要動刀,要是不小心劃傷了自己那多不值啊。”他說完伸出手來想將我手中的刀奪走。

而躲在他身後的小黑此時卻依舊在不停地扇風點火,“你看看你們家小北多通情達理啊,動不動就拿著刀在街上追殺我,要是把我嚇壞了你可賠不起,所以還是趕緊收起你的刀子回家洗洗睡了吧。”

我當時實在是氣不過,因為連夏小北都幫著他們,所以咬了咬牙閉上眼睛直接朝他們劈了過去,而下一刻我便感覺到刀劈中了東西,心頭突然就萌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我確定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砸碎保存已久的存錢罐拿到錢時的那種歡愉。

可是當我睜開眼睛時卻看到那刀不偏不倚地落在夏小北的手臂上,而我的手此時就握著刀把,輕微地顫抖著,我心中那種歡愉頓時便煙消雲散了,就像一條燃燒了許久也不見爆炸的□□突然熄滅了一般。

小黑見狀卻楞在了原地,他估計沒有想到我會在他們面前耍狠,所以好像都被嚇壞了,不一會兒便逃出了老遠。他跑的同時還不忘提醒我,“殺人了,殺人了,掃把星謀殺親夫了……”

他的叫聲將我打醒,我看著夏小北手臂上流出來的血瞬間便給嚇到了,兩腿發軟直接坐在了地上,刀也同時從他的手臂上掉落下來,紮進土裏,發出沈悶的聲響。

對此,夏小北倒是顯得不慌不忙,他用另一只手從路旁隨便折了些草,然後放在嘴裏嚼了許久,嚼爛了之後便吐在手掌上,使勁地按住傷口,血一下就被止住了。他的臉上並沒有受傷的表情,反倒多了幾分得意,好像在我面前這點土辦法便足以炫耀了。

他伸出那只受了傷的手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別說,這東西還挺好吃的,要不你也嘗嘗。”他伸手又從路旁摘了兩片葉子遞到我的面前。

我怯生生地看著他,慌亂地說,“你怎麽樣啊,你不疼吧,你沒事吧,你不會死吧……”因為害怕,我開始變得語無倫次。

他把手中的葉子放進嘴裏,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就你們家這用來削土豆還嫌鈍的刀,能把我這雷打不動的皮喇開這麽大的一道口子就算不錯了,我暫時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更何況有我這包治百病的童子口水在,這點小傷還真不算什麽。”他把口中的葉子吐了出來,然後補充了一句,“怎麽越嚼越不對味啊。”

那時的我還真的是天真得要命,竟然伸出手指去戳了戳他的傷口,還興奮地說,“你真厲害。”

為此他疼得呲牙咧嘴的,立即把我的手給打開,“你要不要這麽用力啊,要是待會暈倒了你可得給我做人工呼吸。”他挑了挑眉毛,像是已在幻想著我幫他做人工呼吸時那少兒不宜的情景了。

就這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給他帶來了傷,而這道醜陋的傷疤,便這般生硬地刻在這段被仇恨所籠罩的小時光裏。

他把羊群趕回家之後就陪著我到下游去尋找那條被水飄走的褲子,我和他沿著河找了許久,但都沒有那條褲子的蹤影,彼時天色已經漸漸的暗了下來,就連田裏那些勞作的人也都扛著鋤頭準備回家了。

夏小北把手掌彎成一個弧形放在眼睛上方,做出遠眺的動作,“天已經黑了,我看再找下去也找不到,要不把我的這條拿回家吧。”他的速度真的讓人嘆為觀止,在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麻利地把褲子脫了下來,並且提到了我的面前,而他裏面只穿了一條花褲衩,估計那是他家祖母遺留下來的傳家之寶,不過倒是跟他挺般配的。

雖然眼前的這種場面打小我就已司空見慣了,但我還是覺得不好意思,便側過臉去回了一句,“就你這小破褲衩誰稀罕啊,你還是趕緊給我穿回去吧,要是待會讓別人看見了,指不定又該給我惹來麻煩了。”我在他面前說話從來就是這樣,能夠找到機會損他我就不會錯過。

肆.

那天晚上夏小北是躲進家裏的,他害怕奶奶看到他手臂上的傷口又該痛扁他一頓。他和我一樣住在閣樓上,樓梯還是木制的那種,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如果註意觀察的話,還能發現有類似粉塵一類的東西飄落下來。

他的奶奶雖然年邁,可是耳朵卻好得驚人。竈膛裏的火將她的臉映得通紅,她從竈臺邊探出頭來喊,“你這野小子又給我跑到哪去了,趕快給我下來吃飯。”雖說聲音頗似罵街,但其中也隱含了諸多的關懷。

夏小北沒敢出去,只能躲在門後,故作鎮定地回答,“我不餓,你不用等我了,先吃吧。”

然後就看見他奶奶從竈臺邊站起來,邊走邊卷著袖子,嘴裏還念念有詞,“這小子今天又給我闖什麽禍了,竟然連吃飯都不下來。”因為在所有人的印象裏,夏小北絕對是一吃貨,只要是能放進嘴裏的東西他絕不會放過。

夏小北聽見奶奶上樓的聲音,趕忙把門拉開一條縫,對著外面喊,“奶奶,我在換褲子呢,你先別進來。”說話的時候他還不忘用腳將門的下面堵住。

他奶奶把手搭在老舊而粗糙的門上,一樣經過時間打磨的手和門板都顯得黝黑而殘敗。她用力想推進去,但門卻像被卡住了一樣動彈不得,她沖著門縫講,“你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奶奶什麽沒見過啊,趕緊把門給我打開。”門縫裏透出來的昏黃的燈光像一條長長的刀疤一般刻在她的臉上。

這時裏面響起了夏小北驚恐的聲音,“什麽啊,奶奶你就是用那些東西把我養大的啊,難怪我現在長得跟一根火柴棍似的,你確定那些東西真的能吃嗎?”他想了想又接著補充道,“我都長這麽大了,又不是以前的那個小屁孩,會不好意思了啦。”他故意將那個尾音拉得很長,似在對她撒嬌。

黃金花卻並不吃他這一套,厲聲道,“你小子就知道給我貧,你看我待會不撕爛你的嘴。”她又用力推了推門,但還是得到相同的結果,“要是再不給我把門打開,我就到下面拿把鎖把你鎖在裏面,等你回心轉意了再放你出來。”說完就假裝側過身去準備下樓。

夏小北從身旁隨手抓了一件長袖的衣服套上,然後無奈的緩緩把門打開,他站在門後,雙手背著,看著站在門口的黃金花,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黃金花疑惑的看著今天有點一反常態的夏小北,走過去扯了扯他的衣角,“這大熱天的你幹嘛穿成這樣啊,是要變天了嗎?”她把身子挪了挪,靠近窗口低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此時黑色的幕布上依然綴滿了星辰,皎潔的月亮正掛在枝頭上散發著柔軟的光。

而院墻外面卻堆滿了孩子,就是今天早上的那一群,他們見黃金花探出頭來立馬叫喚道,“最新消息,掃把星謀殺親夫嘍。”掃把星和親夫在村子裏是人盡皆知的,即使黃金花很不情願別人把自己的孫子和我扯在一起。

她變換了以往的聲音,改用一種奇特的音量問樓下那個帶頭的男孩,“黑子,那個夏至希把我們家小北怎麽了,為什麽說她謀殺親夫啊。”她的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怎麽自己反倒承認了小北和我的關系。

小黑仰頭對著樓上大喊,“那個掃把星拿刀砍了你家夏小北,就在手臂上。”而此時夏小北正站在黃金花的身後蹦蹦跳跳的對下面的男生做手勢要他們不要再說下去了。

黃金花一聽就急了,立馬轉身把夏小北的衣服扒掉。夏小北就這麽赤身裸體的站在一個老女人面前,而且絲毫沒有反抗的能力,他的手臂的傷口上還紮著簡單的碎布條,上面系著一個難看的蝴蝶結。

緊接著就聽見夏小北的尖叫和黃金花的怒吼,夏小北被黃金花扯著耳朵直接從樓上拽了下來。而此時樓下的那群孩子興奮極了,一擁而上把夏小北圍得嚴嚴實實的,以這麽一種浩浩蕩蕩的聲勢到我家聲討。

黃金花揪著夏小北的耳朵把他拉進門,嘴裏還罵罵咧咧的,然後將夏小北推到自己的身前,指著他手臂上的傷口對父親說,“你看你們家的孩子把我們家小北傷成什麽樣了,”她不停地扯著他的手臂,“他到底那裏得罪你們了,要下這樣的狠手,別以為我們家只剩我們祖孫兩人就那麽好欺負。”

夏小北被她扯得呲牙咧嘴的卻還在一邊朝我使眼色和做鬼臉,我躲在父親的身後覺得好笑卻又不敢笑出聲來,只能捂著嘴,而那群肇事者趴在我家院子的墻頭上看戲,臉上不免有些幸災樂禍。

黃金花越說越氣憤,後來竟然卷起袖子來想要打我,但其實她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若我真的湊過去她還不一定真的敢下手。

我躲在父親的身後,她一直想把父親撥開,在爭執了一段時間之後,父親突然便不耐煩地說了句,“我打也是我來打,我家的孩子還輪不到別人來教訓。”他轉過身來扇了我一巴掌,沒有太用力,但是卻讓我感覺火辣辣的疼。

我沒有反應過來,只是睜大了眼睛盯著眼前的父親,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父親說,“還站在這裏幹嘛,趕緊回去給我好好反省一下。”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生氣,所以一時竟只是楞在了原地,許久才緩過神來轉身跑開。

黃金花可能完全沒有想過父親會對我動手,她停止了胡鬧,揪起夏小北的耳朵悻悻的退了出去,而墻頭上圍觀的那群男生見事情平息了也就不歡而散了。

我蹲在竈膛前,把曬幹的牛糞丟進去,那是我和夏小北一同背著竹簍到山上撿回來的。竈膛裏的火席卷著一切,鍋裏的水也早就沸了,而我卻無動於衷。我摸著被父親扇過的那邊側臉,火辣辣的疼,像是留著血的傷口被浸入了辣椒水中。我當時不懂這也是一種保護,竟然傻傻的認為父親打我是因為我把他的褲子給弄丟了。

因為生活過的拮據,所以也只有在過年時才會有新衣服可以穿,有時候父親甚至於不舍得給自己買。他的衣服真的是縫縫補補又一年,多數都已經無處下手進行縫補了。年間最常聽見的便是老式縫紉機成天瘋了似地無休止的轉動聲,一針一針戳在時間的節點上,記錄下這一年所有的成長。

那時新做的衣服可以穿到洗得發白,而我又正值長身體的年齡,所以衣服會做得很大,以便長高了之後能繼續穿。裁剪縫制完的衣服大得如同一只麻袋一樣套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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