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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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兒將溫子非從昏睡中喚醒。

睜開了眼睛,日光直直從樹間投射下來,他正躺在一處密林的草地之上。一個二十來歲的漢子坐在他身邊,右手握一把匕首,拍拍他的臉頰,頭句話便道:“醒了?那廢話我也就不多說了,解藥?”

溫子非轉動眼珠,瞧了瞧密林四周,人很多,都坐著或站著,只有樹那邊還躺了一個人,臉色發青,是中毒的表現。

溫子非終於記起來了,他吐出了一句話:“你們都是誰?”

漢子哼了一聲,道:“行,就告訴你無妨,反正你也要死了。你聽清楚,我們是浮生樓的人,你的命是別人要的,我們只是拿錢替人辦事,你死了別恨我們。”

他們從不介意在自己刺殺目標面前說出自己的身份。畢竟,一旦身份說出口,亦代表對方離死不遠。死人,就算知道了一切又有什麽關系?

溫子非喃喃道:“浮生樓……我知道了,你們的雇主是薛絕,他怕我們對付他,所以找你們買了我的命。”搖了搖頭,“不對,他哪兒來那麽多銀子請得起你們?”

漢子道:“你不用關心這個,早點交出解藥才是正經事。”

溫子非冷哼道:“你剛才不是說我馬上就要死了嗎?那我就幹脆多找一個人陪葬,也挺好。”

漢子也冷笑,匕首貼著他的臉頰劃過,道:“是嗎?那我會讓你在死前體驗一下什麽叫做生不如死。”

溫子非聞言即打了個哆嗦,心中不由生出冷意,正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之際,忽聽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項爭,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那被喚做“項爭”的漢子當即轉過了頭,站起身,臉上神色有些惴惴,想了想,隨即往男子的身邊跑去。溫子非也偏了頭望去,只見那男子大約三十來歲年紀,一身黑衣,腰間掛著刀,黑柄黑鞘。

項爭站定在男子身邊,低聲在男子耳邊道:“蕭大哥,我知道浮生樓的規矩,只殺人,絕不能折磨人,可是……可是為了讓他交出解藥,我們總得嚇嚇他啊。”

蕭愁低頭看自己的刀,沒言語。

過了會兒,蕭愁轉身,徑直到了溫子非的面前,開口就道:“你能走路嗎?能就跟我走。”又吩咐其餘人道,“你們都不要跟過來。”

看起來,似乎蕭愁就是這兒的老大,他的話,無人敢不聽。溫子非倒是想不聽,然而轉念一想自己階下囚的身份,只得跟著去了。

密林寬而曲折,才幾轉就讓人昏了頭,兩人停在樹林出口。蕭愁嘆口氣,道:“解藥拿出來,我放你離開。”

溫子非萬沒想到對方會出說這句話,一驚之下脫口而出:“你說什麽!”

蕭愁道:“我說,你給解藥,我放你離開。我既然已帶你來了這兒,就絕不騙人。”

溫子非不敢相信,又不願放棄活命的希望,半晌道:“我憑什麽信你?”

蕭愁道:“憑你不信我,你現在也沒別的辦法活命。”

溫子非狐疑道:“浮生樓也可以隨便放過刺殺目標嗎?你就不怕你回去以後你的老板罰你?你就不怕我回去以後帶人殺你?”

蕭愁無謂一笑,道:“反正我已是要死的人了。”

這話更令溫子非摸不著頭腦,他左看右看,怎麽看都覺得蕭愁身體健康,不像是有傷或有病的人啊?

但這是一個機會。

溫子非絕不願意放棄的能活命的機會,他小心翼翼從懷裏摸出兩個藥瓶,遞給蕭愁,道:“白色藥丸吃兩顆,半個時辰後紅色藥丸吃一顆。”

蕭愁聞了聞這藥,點點頭,與他指明一個方向,道:“你走罷。”

溫子非二話不說,轉身就跑,比豹子還快,只怕蕭愁反悔。

蕭愁站在那兒沒有表情,更沒有動。

良久,回身,蕭愁看到了項爭。

項爭瞪著眼,道:“你放他走了?”

蕭愁默然。

項爭道:“為了讓他交出解藥?”

蕭愁道:“這算是其中一個原因罷。不過,還有別的原因,那是我的私心,與你們無關。”

項爭道:“什麽私心?”

蕭愁道:“我不能說。”

項爭苦笑道:“你從來不願騙我們。”

蕭愁淡笑道:“我當然不會騙我們。”

項爭道:“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殺無情和穹空幫嗎?”

蕭愁道:“你們不可能是無情的對手。”

項爭霍然叫道:“你若出手,或許能勝!”嘆氣停了會兒,才又道,“在酒樓,你一直待在廚房沒動——為什麽?如果你出手,我們是有些機會的!”

蕭愁的語氣依舊很淡,道:“沒有這個機會,你不要小看了無情。而且,就算殺得了無情,還有鐵手追命冷血,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是這三個人的對手。其實,樓主就不該接這樁生意。”

項爭道:“但樓主已經接了,我們就只有執行。”他咬緊了牙齒,“即使死在四大名捕手裏,那也比不遵樓主命令,毒性發作受折磨的強。”

蕭愁立刻道:“不會的。”這三個說得相當之快,快得項爭都怔了怔,隨而蕭愁卻一停頓,許久之後道,“只要我活一天,就護你們一天。”

然後,他大步走,擦過項爭的肩,走入密林。

項爭楞楞看著他背影,良久,忽道:“不管你想怎麽做,我和兄弟們該去殺無情和穹空幫了。”

溫子非離開密林的時候,天尚未黑;浮生樓離開密林的時辰,亦只比溫子非晚一點。

一天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

這一天已經發生了很多的事。

窗外星空燦爛,追命在房間裏吃著熱乎乎的餛飩。他吃得十分認真,最後一口湯也喝了,舒服地靠在椅子上。

這時無情還在看著案上他自己所畫的圖。

有人敲門。

三劍一刀僮開了門,薛霜行進了房間,即刻道:“何火況出了穹空幫,我的輕功不算好,不敢跟他。”

追命閉目養神,懶洋洋道:“用不著跟,一會兒他們會主動過來的。”

薛霜行道:“就是不知道他們都有哪些人……”

無情驀地冷冷開口道:“會有人告訴我們。”說話時,他依然不擡頭,目光看著圖。

何火況走的不是暗門。

何火況心中的思考:暗門既已被穹空幫的人知曉,說不定藏了許多埋伏,是萬萬不能再走的。那麽借口上街轉一轉,正大光明走出穹空幫,再與自己的人聯系,或是唯一可行辦法。

如他所料,暗門有埋伏。埋伏的卻不是穹空幫的人,而是一群捕快,許州的衙役捕快。

又是一頓飯功夫,無情的房門外走來了一個小捕快——為破浮生樓殺手一案的關系,更為無情的關系,捕快們此時出入穹空幫挺自由,薛綱雖然對此不滿,可也不便說什麽,只能夠默許。那捕快進門抱了抱拳,便道:“大捕頭,你要我們兄弟加強在逍遙山莊、禦火幫、青蒼盟、藏鋒盟、大刀會這幾個地方的巡邏,果然讓幾個兄弟發現了異動。不知怎麽回事,這幾個門派的弟子正收拾著武器,好像要找誰械鬥的樣子——我們要去阻止嗎?”

這捕快的話裏和神態裏,都對無情包含了尊敬。薛霜行這才猛然驚覺,在這間屋子裏坐著的,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無情成崖餘與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崔略商。憑借這兩人在江湖與六扇門的號召力,無論在哪兒,都有的是他們的支持者與追隨者,有的是心甘情願替他們辦事的人。

無論在哪兒,無情都不會是一個人,追命都不會是一個人。

無情修長的手指撫在圖上一株樹松上,專註看著圖,似還在思考破陣的方法,淡淡回答道:“不必了。接下來的事你們不用再管,都回去罷。”

那捕快一楞,道:“大捕頭,我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我也算是個明眼人,看得出這一定是有大事要發生罷?只要大捕頭您吩咐一聲,刀山火海我們兄弟都能跟著大捕頭你闖的。”

薛霜行有些著急,那夥人的實力不會簡單。小捕快們的功夫對付毛賊是足夠了,但要對付真正的江湖人士,怎麽能夠?無情之所以讓他們不必再管,想來也是因為這點。可難道與他們直說,你們的功夫不夠嗎?

無情不講太多,只正色道:“你們的任務,是保護城裏百姓的安危。”

那捕快想了一想,心中不由激動道:“大捕頭的意思是有惡人要對付城中百姓,我們保護在那些百姓的家外?”

一直合著眼的追命終於將眼睛睜開,側頭看了那小捕快一眼,心忖:這想象力還真豐富。

無情平靜道:“我無此意。我說的,是你們本就該做的任務。”

那捕快不解。

追命這時續道:“我和大師兄辦的案子跟這些百姓暫時無關。這件案子,目前也不須你們的費心。但不管有沒有我和我大師兄在,不管城裏發生了什麽,你們做一天的捕快,保護城中百姓,為百姓們解決煩惱,本來就是你們應該做的事。”笑一笑,“不能因為我和我大師兄到了這兒,就讓你們不管你們的正事了。都回去罷,今晚該休息就休息,明天該點卯就點卯,該巡街就巡街。”

說完,他再次閉上了眼睛,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那捕快聽得楞了,將追命打量了又打量,試探性地問:“請問您是——”

追命道:“我姓崔。”

那捕快驚道:“崔三爺!”

追命頜首道:“你們回去睡個好覺。”

又是說了幾句話之後,巡邏在穹空幫的捕快一一退了回去。無情推開窗戶,夜晚的涼風呼呼吹了進來。

無情很喜歡吹著風的感覺。每一次,該動手前,該行動前,就像追命喜歡喝酒一般,無情亦喜歡吹風。

最好是冷風。

無情已不再看圖,他擡頭望向了夜空。

薛霜行站在窗邊,喃喃道:“逍遙山莊、禦火幫、青蒼盟、藏鋒盟、大刀會……這幾個門派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門派,他們跟那夥裝神弄鬼的人有什麽關系?”

追命已在此時站起了身,道:“姑娘還不曉得罷?我之前曾與姑娘說過,如今江湖上鬧鬼的武林門派不止貴幫一家,而這些門派正好都是其中之一。”

薛霜行驚詫萬分,似乎想通了什麽關節。

追命低頭看看無情,道:“大師兄,你終於不看那東西了啊?”

無情道:“待會兒再看。”

追命道:“我以為你會對這個很感興趣,不弄明白絕不罷休呢。”

無情淡淡道:“是很感興趣,但接下來,我有更感興趣的事。餘事,放一放也無妨。”

追命一笑道:“行,那我們走罷。”

薛霜行聽不懂他們的話,茫然問道:“去哪兒?”

追命道:“去找薛幫主與貴幫的兄弟們,告訴他們真相。”

薛霜行奇道:“大爺和三爺不是說,我父親不會信嗎?”

追命道:“人都打上門來了,還不信?”

就在這邊追命與薛霜行說話的時候,無情已推開了客房的門,冷月照下,前方院落一間間房間的房檐邊掛著一盞盞燈籠,巡邏的弟子門手拿著一根根火把。冷風吹,紅色火焰一搖一晃,地上的火影也一搖一晃。無情的衣袂揚在風中,神色比月色還寒。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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