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與三劍一刀僮前後回到酒樓的時候，菜已上了一大半。

滿滿一桌，賣相倒是好看，更重要的是新鮮，一看就是才做出來的。追命落座，漫不經心嘗了一口，才咽下去便亮了一亮眼睛，這飯菜的味道還真不賴。三劍一刀僮吃了幾口更覺歡喜；神侯府的廚娘是有名的，因此一旦與公子在外辦案，在飲食方面便沒法像在家那般如意，可這家酒樓的飯菜竟完全不輸家裏的味道。

不再有人說話了，昨兒每個人都累得緊，此時面對如此美味，只恨不得狼吞虎咽。吃著吃著，白可兒卻忽然想到什麽，動作變慢了；而不過一會兒，陳日月同樣放緩了咀嚼的動作。

薛霜行在此時忽道：“奇怪，以前偶爾也來這家酒樓吃飯，怎麽感覺今天飯菜的味道不一樣了。”

追命率先問道：“今天的味道是好是壞？”

回答追命的不僅僅是薛霜行，還有許多穹空幫弟子：“比以前好多了。”

聽大家夥說到這裏，一直沈吟著的陳日月與白可兒突然停下了筷子。何梵與葉告還在吃；陳日月撞了一下葉告的胳膊，何梵離他有點遠，他撞不到，於是很不開心且十分小聲道：“還吃？吃什麽啊你們？”

葉告莫名其妙擡起頭，剛想發作。陳日月繼續低聲道：“這家酒樓的小二廚子都有問題，你們不知道嗎？”

何梵輕聲道：“可是公子和三爺不是都在吃嗎？說明這些飯菜是沒有問題啊。”

白可兒壓著聲音道：“是。但你們想想，聽他們說的話，這長風酒樓一直都有，說明如今這裏的小二和廚子都是別人假扮的，而真正的小二和廚子說不定現在都很危險。可是——你們見過哪個江湖中人有這麽好的廚藝，能將菜做得比真正的廚子做的還好吃？”

葉告立即道：“有啊，二爺。”

陳日月瞪了他一眼。

葉告接著道：“不過要說實話，這裏的菜雖然不錯，但還是沒有二爺做的好吃。”

白可兒無奈地道：“除了二爺，你們還能找出幾個？”

何梵與葉告這下也不敢吃了。

四個孩子嘀嘀咕咕，眾人只當是小孩子之間說悄悄話，誰都沒在意。無情的內力同樣聽不見四僮談話，可只看他們口型也曉得他們在討論些什麽，慢慢悠悠抿了一口茶，茶盞遮住他臉上淡淡笑意，他望了追命一眼。

追命剛剛喝完幾口酒，接收到無情的目光，有意無意往四僮那兒看了看，這才徐徐接著薛霜行方才的話道：“我倒是第一次來這兒，不過既然薛姑娘說今天的飯菜比以前的還好，那不就成了。有好吃的，就吃唄，興許是他們換廚子呢。這吃飽了，才有力氣嘛。”

四僮對視一眼，旋即毫不客氣地埋頭吃了起來。三師叔說得沒錯，就算接下來要對付壞人，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嘛。反正這菜是真的好吃，不吃白不吃。

終於，最後一道菜上了上來。

薛綱進酒樓時只說了一句“將你們這裏最好的菜都上上來”，因此這最後一道菜究竟是何食物他也不清楚，隨口問了句：“這是什麽？”

店小二滿臉笑容道：“一道湯。”

湯碗用蓋子蓋著，小二將它放在桌子正中間。飯吃到一半，每個人茶盞裏的茶水已少了一半；因此刻樓裏只有這一桌客人，於是所有的店小二到圍到這張桌子周圍伺候，給客人們倒茶水。

茶壺傾下，一道細細的水柱倒入盞中。店小二揭開了湯碗蓋子。

碗中有蟲。

就在所有人都埋頭吃飯之時，霍然，碗中飛出無數只白得幾乎呈透明的蟲子，飛向眾人。

飛向所有人！

而茶壺已不再是茶壺，只剎那之間，店小二們雙手一動，壺中登時發出暗器。暗器有大有小，各種各樣，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的速度，那般快。

同一時間，樓頂，樓中四角，數十名殺手飛掠而來，手中有劍有刀，有不常見但他們使得絕對順手的武器。

高手！

真正的高手不論一揮手還是一邁步都有著相當的與眾不同，追命便在瞬息之間看了出來，這些人隨便哪一個都比穹空幫眾弟子的武藝要高得多。用這麽多的高手來對付穹空幫，不浪費嗎？

絕不浪費，因為他們對付是無情。

只有無情。

一半的毒蟲與一半的暗器分別飛向座中每一個人，另一半的毒蟲與另一半的暗器卻統統只打向無情一人，而所有的殺手只殺向無情一人——殺手們知道，誰才是真正值得他們上心的對手。

無情並不看他們，手腕一震。

請註意時間，註意無情揚手彈指的時間，絕不是在這個時候，而是在殺手們發出毒蟲與暗器之前，無情已揚手，無情已彈指。

袖中出明器。

輪椅“燕窩”出明器。

毒蟲，暗器，明器——三者的速度幾乎是一樣快，一模一樣的快。在相同的速度之下，決定先後的便是發出它們的時間，無情的明器最先飛出，卻似長了眼睛，每一枚都正正好好打中空中疾馳的暗器與毒蟲。

不是明器長了眼睛，是無情算準了。

無情從店小二們所站的位置，湯碗與茶壺的位置，穹空幫眾人所坐的位置，算準了若有暗器將會射向何處。他的明器提前發出，占據了在空中的位置，不但快，且奇準。

仿佛下了一場鏢雨與蟲雨。

暗器落，毒蟲死。

落在地上，死在地上。

人呢？殺手們呢？他們都還好端端活著，掠在空中，眼神冷靜，手中依然握著兵刃。真正厲害的殺手，是不應該受到任何外界因素影響的；暗器毒蟲的落地與死亡，他們看不見，更不會去看，他們只謹記著一個目標：

殺無情。

一旦殺了無情，再來對付其他小人物，輕而易舉。兵刃已離無情的身體很近了，而無情才剛剛揮出了第一批明器，他能在兵刃刺進他身體之前揮出第二批明器令自己脫離險境嗎？施展輕功是不行的，兵刃已然織成了一個殺網，他的身體只要略動一動，便會立即擦上兵刃流出鮮血。

無情動不得。

溫子非與薛綱以及無數幫眾們楞在了當場。

薛霜行抽出腰間的刀，叱了一聲：“你們究竟都是什麽人！”

出刀，出招，向著那包圍著無情的殺網。

她想幫無情。

幫不了，當即有兩人轉身，出劍纏上了她。她的長刀揮舞不停，刀有刀光。

廚房裏，一個人，一雙眼睛，緊盯著這把刀，與刀的主人。

追命一腳踢翻了桌子。

仍然請註意時間，追命踢翻桌子的時間是在薛霜行出刀之前。穹空幫來人太多，吃飯時四張桌子是拼在一起的，追命只用了一腳，一個瞬間，四張桌子互相碰撞，一聲巨響，四張桌子摔了。

這是什麽樣的腿法？什麽人能有這樣厲害的腿勁？四張木桌子，變成了一塊一塊的木頭，向著殺網飛去，撞上殺手們的身體。幾人兵器不由脫手，幾人腳步不由後退，殺網瞬間破開一個缺口，無情長身一縱，掠出殺網，雙手一揚，第二批暗器再出。

刀劍一格，殺手們轉身，這一次不是為對付無情，而是為保自己的命。

他們接住了/避過了無情的明器。

要接要避無情的暗器不容易，不少人的身上有了傷口，但大都是小傷，生命更沒危險。

好功夫。無情暗讚了一聲，落回輪椅。

殺手們後退。

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身經百戰的人最清楚。一擊不成，只能先退。可退不是逃；沒有一個人選擇逃跑，他們圍了起來，將對方團團圍住。

他們的人要比穹空幫的人更加多。

無情整整自己皺了的袖子，冰涼的語音卻帶一點稱讚，道：“好快的速度。”

這是在說毒蟲，亦是在說暗器。無情很明白，憑著毒蟲與暗器的速度，如果不是他提前發出了明器，他很有可能保護不了所有人的平安。

這時候在場其他人才算終於反應過來，出刀，持刀向前，異口同聲：“你們是什麽人！我們跟你們有仇嗎！”

對方沒人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倒是其中一人冷冷盯著無情，道：“你更有本事——你早就知道我們是假扮的店小二了？”

無情淡淡道：“在江湖行走，除了武藝，還得有眼力——沒人教過你們嗎？”

對方道：“好眼力！怎麽看出來的？”

無情的袖子理好了，他想了想，擡起頭，挑起了一只眉，道：“我是捕快，我有的直覺與辦法。”很冷很愉悅地笑了一笑，“這辦法，憑什麽，告訴你們？”

話落，他的暗器再出。

那是因為他看見對方再一次地出了招。

花費了這麽多的功夫，總要殺一個人，殺不了無情，也總要殺一個人，才不枉為布此局所費的心血。於是兵刃劃破長空，對準了薛綱，對準了薛霜行，對準了溫子非，對準了無數的穹空幫弟子。這一回，眾人都有所準備，但有所準備並不代表他們的功夫能夠勝得過對方，幾招過後，穹空幫眾弟子包括著薛綱已是滿身大汗；溫子非毒術一流，可武功算不上頂尖，亦是節節後退；眾人之中只有一個薛霜行，尚能勉力支撐。

還有追命與三劍一刀僮。

追命的功夫自不必說；三劍一刀僮年紀雖小，卻不是等閑之輩，白可兒的刀法不知勝過了多少穹空幫弟子。忽然，追命到了身邊，低聲道：“那個用刀法切菜的人在其中嗎？”

白可兒呆了一下，眼睛轉了一轉，道：“人太多了，我……”

我看不清。這句話還未說完，追命已猜出來，腳步一掠，躍出老遠，一腳踢中一人肩膀，救下薛綱。那人的右肩的骨頭仿是碎了，抽了一口氣，將劍換至左手拿著，再度沖過來，追命立即迎上去。

三劍一刀僮依然不閑著，白可兒的動作倒是慢了下來。白可兒在看，他仔仔細細想要把每一個殺手的模樣都看清。

無情已發出了兩批明器，身上與輪椅上剩下的明器不多了，他一枚枚揚出，明器在空中劃出一個個弧度，救下眾人，又再一次回到他的手中。

無情不是殺人，而是救人。

他看出來，對方的心思已不在自己身上了。這些人個個武藝非凡，他若先專心對付其中一個兩個甚至三個，是絕對殺得了的，但這樣一來，剩下的殺手便能輕而易舉殺掉在場其他人，無情必須首先顧及穹空幫弟子們的命。追命做的事與無情相同，每當誰有了危險，他的腿便會救下那個人。

然而這些殺手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陡然一聲慘叫響起，無情與追命轉頭一瞧，溫子非胸口中了一把劍，已倒在了地上。

無情與追命一怔，大吃了一驚。

無情與追命不是沒有能力保護溫子非，而是兩人根本就不曾想到保護溫子非，他們的註意力壓根就不在溫子非的身上。可是，他們沒有想到，這些人與溫子非並不是一夥兒的，這些人的目標裏確確實實有著溫子非。

但受傷的不止是溫子非，當溫子非身上的血濺到了對方的眼睛上，只聽那人大叫一聲，連忙捂住了眼睛，淒厲道：“這血……有、有毒……”

溫子非畢竟姓溫，畢竟出身老字號。

廚房裏霍然飛出一人，蒙著面，手中什麽都兵器都沒拿，大吼一聲：“走！”他人在空中，一手提著溫子非，一手提著眼睛中毒的殺手，飛出了窗外。

瞬息間，一群殺手有條不紊，要麽從大門，要麽從各扇窗戶，飛速地出了酒樓。因熟練而速度奇快，似乎這樣的行動他們已做過了上百次。

酒樓一空。

咣當，響了一聲。薛霜行的刀落在了地上。

無情回頭一瞧。

追命沒有回頭，因為他已然掠出窗外，追了上去。

無情沒有去追，因為他得防著若有調虎離山之計。

然而無情雖沒去追，想去追的人多得是，好些人手持長刀已到了門口。無情揚聲道：“別追了！”追上去也只能給三師弟添麻煩。

聽見無情的話，眾人對視了幾眼，見無情都不再追，他們也只好停步，回身，對著無情一抱拳，道：“多謝大捕頭救命之人。”

無情道：“用不著謝，他們想殺的也有我。”

眾人勉強笑了一笑，心中明白：假若方才不是無情與梁三七時時刻刻關註著自己這邊，自己這邊早不知死多少人了，卻也正因如此，無情與梁三七錯失了擒獲對方的機會。其實穹空幫眾人的武功雖算不上好，可也絕非三腳貓功夫。偏偏這群殺手太過於強，每一個單獨站出來都稱得上一流好手。

薛綱本也想與無情道謝，可在道謝之前，他先急忙跑到了薛霜行面前，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擔憂，道：“霜行你怎麽了？你沒事罷？是受傷了嗎？你——”

薛霜行打斷了父親的話，笑了笑道：“我沒事啊。爹，你沒有受傷罷？”

薛綱上上下下打量了薛霜行好幾眼，猶是不放心，道：“你刀怎麽掉了？”

薛霜行將地上的刀撿了起來，淡淡道：“手酸了。”

薛綱這才松了一口氣，道：“你沒事就好。”轉過身，對著無情拱手道，“剛才，多謝大捕頭了。”想一想就在之前他還因薛絕之事嘲諷了無情，薛綱心中著實有些愧疚，“敢問大捕頭，您可知那些人都是什麽人？”

無情反問道：“薛幫主覺得呢？”

薛綱搖頭道：“我不知道。”

無情道：“那些人的目標不但有我，也有薛幫主，你覺得誰有可能想置你於死地？”

薛綱沈思了起來，半晌道：“我真想不出啊，我沒有這麽厲害的仇人。”又說道，“溫公子如今在他們手上，怕是兇多吉少。還有梁先生一個人單獨行動，我也擔心……大捕頭，我們不去幫幫忙嗎？”

無情沈吟了一會兒，道：“梁兄是太平門子弟，輕功無雙，我相信他有能力保護得了自己。溫公子要救，得另想辦法，一切等梁兄回來以前再說。你們有傷的，治一治傷。”

有幾人確實受了點傷，但都是輕傷，拿布包紮一下也就好。趁著這時候，何梵與陳日月、葉告撿起了地上的明器。

撿了一會兒，何梵回頭望一眼猶站在無情身邊出神的白可兒，道：“幺兒，來幫忙啊。”

白可兒道：“等一等，我馬上就來。”隨即低頭低聲道，“公子。”

無情問道：“什麽事？”

白可兒道：“最後帶著溫子非離開的那個人就是用刀法切菜的那個廚子。”

無情疑道：“什麽廚子？”

白可兒一拍腦袋，道：“對，這件事我們只跟三爺說了，沒找到機會跟公子您說。我和小二阿三老四去廚房給三爺找酒的時候看到有一個廚子當著我們面切菜，用的是頂尖的刀法。”想了想又道，“公子，對不起，那人的刀法很好，可惜我認不出他那是什麽刀法。剛才三爺問我，那些殺手裏有沒有那個廚子，可人太多了我看不清……所以後來我又仔細看了，帶著溫子非離開的那個人雖然換了衣服又蒙了面，但他的身形絕對騙不了人，就是用刀法切菜的那個廚子。”

無情道：“你認出得他的身形？”

白可兒有些高興地一笑，道：“沒錯，我認得出！四爺有教過我還有小二阿三老四，怎樣認一個人的身形步伐。我雖然學不到像四爺那樣不論隔多少年都還可以一眼看出來對方是誰；不過，才隔這麽一小會兒，我是記得住的！”

無情聞言微微一笑，道：“要我見到你四師叔以後，誇一誇你嗎？”

白可兒挺了挺胸，繼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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