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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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平坦,兩旁植楊柳。

馬車到了這裏停下,一直趕著車的孫呈轉身,揭開簾子,看向鐵手和冷血,道:“二爺四爺,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了,接下來的路,你們保重!”

說完他躍下馬車,與鐵手冷血揮了手。

穆風始終緩緩輕拂,此後的一段路,都是由冷血控繩,鐵手在車裏照顧著聶寶兒。出了城以後道上幾乎沒什麽行人,反而花樹越來越多,鳥兒越來越多,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將聶寶兒喚醒。

鐵手心中一喜,隨而皺眉:該怎樣向他解釋此時之事?

意料之外的聶寶兒不哭不鬧,只繼續躺著。

鐵手柔聲道:“餓了嗎?要不要坐起來吃點東西?”

聶寶兒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裏打滾,道:“我起不來了。”

鐵手一怔。

聶寶兒終是控制不住眼淚忽然留出來,道:“我渾身沒勁,起不來了。”

聽到這裏鐵手立刻明白了,他想起容振與胡平告訴過他的話:聶寶兒的病好起來之前,身體虛弱到長期在床,不能下地。

他擦了擦聶寶兒眼角的淚。

聶寶兒也聽話不哭,道:“鐵叔叔,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鐵手道:“什麽事?”

寶兒道:“我不想回家了。”

鐵手道:“不回家?為什麽?”

寶兒道:“爹爹和阿娘看到我這個樣子會哭的。以前每次發病的時候他們就哭,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他們有次還背著我商量,如果我死了,他們就陪著我一起去死。鐵叔叔,是不是我的病根本就沒有好,我馬上就要死了?可我不想爹爹和阿娘死。”

鐵手沒有安慰他,猜得出這孩子聽過的安慰不會少,那安慰便是沒有用處的。

微微一笑,鐵手沖著他道:“叔叔跟你商量一件事。我知道這兒附近有名大夫很有名,叔叔帶你去見他,如果你的病治好了,我們再回家,好嗎?”

我不想再治病了,聶寶兒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自出生起短短六年的時間,他接觸過無數個大夫,帶給他的只有痛苦回憶,但猶豫片刻,他仍乖乖點了頭。

鐵手道:“你休息會兒罷,我出去一下,有什麽事叫我。”

言罷出了車廂,鐵手坐到了冷血的身邊。

冷血當然把他們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道:“聶直梧與裴微陷害你,是為了寶兒的病?”

鐵手道:“我現在倒覺得他們其情可憫。”

冷血道:“不管怎樣,他們都不該——”頓了頓又說,“寶兒的病自始至終都沒有好,其他人要殺寶兒,是因為害怕他的病在聶直梧與裴微面前覆發。”

鐵手道:“之前我聽寶兒說話的聲音時便覺他有頑疾在身,如今看來我沒有聽錯,他的病只是被暫時壓制住了,卻不曾根治,一旦聶直梧與裴微發現這點,他們便會明白自己受了騙。不過,受騙的不止他們。”

冷血頜首道:“那些殺手都很瘋狂。”想了想,亮著眼睛道,“二師兄,既然如此,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將這些事都揭露出來。”

這樣一來,聶直梧與裴微定會反水。冷血心心念念的,便是鐵手能早日洗清冤情。

鐵手笑道:“先見了溫久危前輩再說罷,別忘了我們還要問溫前輩關於老字號的事。反正敬全鎮離陳州也不遠。”

已走了一多半的路,路邊一家茶鋪飄著淡淡茶香。

馬車停下,冷血道:“二哥,我去買點吃的,你想吃什麽?”

鐵手道:“買些能帶在路上的。”

冷血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我是問,你想吃什麽?”

鐵手思考了須臾,笑道:“我現在覺得,你喜歡吃的東西,都很好吃。”

冷血無奈道:“好罷。”

跳下馬車,冷血來到茶鋪。這種路邊茶鋪,既賣茶水,也賣其他飽肚之物。冷血要了幾個羊肉饃饃,一包鹵肉,許多花生糕,打包裝了起來;一大壺白水,少許美酒,亦帶上。出茶鋪門時,他忽瞧見門口還有小二煎灌腸,鐵板上發出滋滋滋的油煎聲,讓人聽見就饞。掏了六文錢,冷血讓小二串了三支,這才往馬車停留的方向走。

鐵手見他兩只手都不得空,不由笑道:“買這麽多,吃得完嗎?”

冷血上了馬車,道:“吃不完留著等會兒再吃啊。”

邊說著,他邊鉆進了車簾裏,拿著一支灌腸在聶寶兒的眼前晃了一晃。聶寶兒那原本還半耷拉的眼睛瞬間睜大,定定看著那支灌腸,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這法子果然有用,以前三劍一刀僮不開心時,冷血想哄他們,也只買些小孩子喜歡吃的東西便萬事大吉了。

冷血抱聶寶兒出了馬車,好讓他見見陽光,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然後才將灌腸遞到聶寶兒手中。身體雖沒有力氣再動,但雙手還是能活動的,聶寶兒歡喜地慢慢吃著。繼而還有羊肉饃饃和鹵肉以及花生糕,聶寶兒的目光轉到哪兒,冷血就給他什麽。

鐵手坐在車邊握著韁繩,回頭望了冷血與寶兒一眼,笑道:“老四,你也該買些蔬菜給他。”小孩子吃肉太多卻不吃菜,對身體不見得有好處。

冷血一楞,道:“我忘了,那我再去買?”

聶寶兒聽了猛搖頭,道:“我不要吃菜。”

鐵手與冷血一下子都笑了。

聶寶兒怔怔的,竟看得呆了。他從未見到如此令人感到舒心的笑容,尤其在自己發病的時候。以往每當聶寶兒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時,父母與別的長輩來瞧他,總是眼淚汪汪,或者擠出一種假得不能再加的假笑,讓人看到只有更加抑郁。只有此刻,聶寶兒感到了一種愉悅,由衷的愉悅。

有春風,有春樹,有春鳥的婉囀,有春天的笑容。

春天的氣息。

冷血照顧聶寶兒吃完東西後遂又到了鐵手身邊。剩下兩支還熱乎的灌腸,冷血自己咬了一支,另一只餵到鐵手嘴邊。

這種食物,鐵手一向把他當做是小孩子的零嘴,但看冷血遞過了他也不便拒絕,道:“老四,還是我自己來罷。”

冷血道:“你不是在趕車嗎?”

鐵手想了想,吃了口冷血給他餵的食物,然後道:“那下次,換你趕車,我餵你?”

冷血楞了一楞,低下了頭,沒應聲。

鐵手不再逗他。

這時冷血才小聲道:“隨便二師兄你。”隨而立即話鋒一轉,“有人在觀察我們。”

鐵手點點頭道:“之前劉大夫說他遇到溫久危前輩時,溫前輩身邊跟著一個戴面紗的小姑娘,不知如今觀察我們的這位姑娘是不是便是劉大夫說的那位姑娘。”

冷血道:“要不我去問問她是否認識溫前輩?”

鐵手沈吟片晌,道:“不必,也不知她與溫前輩是什麽關系……我們先走,看看情況。”

吃東西,聊天,趕車……不一會兒馬車距離茶鋪已有很遠,留下一路馬蹄印。茶鋪外的旗子招展著,一個小姑娘站在旗下,眺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卻看不見馬車的影子。

看身量,這女童竟與聶寶兒一般高矮,身著淡黃衫子,臉上戴著白色面紗。她一直在鋪子裏,與一名青年坐在角落裏吃東西,直到冷血回了馬車,她才站起身走出鋪子。

與她同坐的那個青年終於也來到了她身邊,道:“看什麽?”

馬車早走遠了。

女孩道:“鐵手冷血。”

青年一驚,道:“剛才帶無鞘劍的那個人是冷血?”

女孩道:“應該是罷,我猜的。”

青年道:“那你怎麽不去跟他們打招呼?”

女孩道:“為什麽要打招呼?我又不認識他們。”

青年道:“可無情大爺和追命三爺不是你朋友嗎?”

女孩冷笑了一聲,喃喃道:“朋友?我只是認識他們,不算他們的朋友,他們應該把我當做仇人才對。”

青年滿臉迷茫,抓了抓腦袋,奇道:“什麽啊?你來找我師父,不是還有無情大捕頭的引見信嗎?”見女孩半晌不答,他只好又換了個問題,“你怎麽猜出那是鐵手和冷血的?就憑那把無鞘劍?如今江湖上帶無鞘劍的也不少啊。”

女孩這下答得爽快,道:“看他們的眼神啊。”停了停,“你見兩個男人看對方的眼睛始終都是帶著笑意的嗎?”

青年張張嘴道:“什麽意思?”

女孩道:“我見過,無情大爺和追命三爺看著對方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

說完邁步,留下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的青年走了。片刻,一陣馬蹄聲傳來。

四匹黑色駿馬,當中一匹毛色最為烏黑發亮,馬上坐著一個配劍男子,居高臨下,問那茶鋪老板,道:“餵,老丈,你可有看見一輛馬車從這兒經過?那馬車上畫的有魚雁圖案。”

老板立刻道:“見過啊,還有個小哥下了那馬車來我們鋪子買東西呢。”

男子道:“哦?那個人長什麽樣子,身上可有帶兵器?”

老板道:“挺俊的一小哥,腰間是系了一把劍,而且還是沒有劍鞘的劍。”

男子聞言眉頭立皺,他身後眾人也鬧起來,怒道:“魚雁山莊果然與鐵手冷血有勾結。”

在看到孫呈駕著魚雁山莊的馬車出了城,最後卻徒步回城時,他們便對魚雁山莊產生了懷疑。

男子吩咐了身後一人,道:“去告訴聶兄和聶夫人,讓他們多帶些兄弟來。”再一揮手,“何兄陳兄人跟我走。”

轉身人不見,女孩在原地不動。

青年道:“走罷,再不走天就晚了,你還得回去敷藥。”

女孩搖了搖頭,道:“你先回去罷,告訴溫先生,我今天晚點回去。”

青年道:“你想做什麽?”

女孩徑直往前,道:“讓你回去你就回去。”

一帶碧空如洗,綠樹紅花搖曳生姿,馬車的速度比不上五匹駿馬的速度,鐵手與冷血聽見了馬蹄聲響。

再次停車,冷血前去探查,看見了之前在聶府見過的人。施展輕功,冷血沒有讓他們瞧見,回到樹後的馬車。此處樹木茂盛,一株百年大樹將馬車遮了個嚴嚴實實,一時間竟沒有人瞧見。

過不了多久,終究是會有人看到的。

冷血的心情開始煩躁,倒不是怕了,然而始終擺脫不了這些人的糾纏,著實令人煩心。況且而今事情越來越多,每一件都那麽緊急,已沒空再和別的人周旋。

鐵手道:“老四,擔心什麽?三個人我們還對付得了。”

冷血道:“能不能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這三個人對付了,定還會有第二撥三個人,第四撥第五撥三個人。

鐵手道:“一勞永逸?除非把所有的人都殺光。”

這是不可能的,不管他們有沒有這個能力做到,他們都絕不會這樣去做。

冷血沈吟微時,道:“我剛才看了這附近的環境,前面有一條小湖,如果你們都會水便好了,我們就能把馬車留下,走水路。”

如此便能疑惑轉移他們的視線。

鐵手不禁失笑道:“一,可惜你二哥不會水;二,也不知道寶兒會不會水,就算他會水,他現在也動不了。”認真地端詳了冷血有傾,“老四,平時的你可不會想著怎麽離開。”

冷血道:“可我們現在去溫前輩那裏重要。”

不能耽擱聶寶兒的病。

冷血思索少時,驀地道:“二師兄,還記得我們之前說的嗎?等有空了,我教你泅泳罷?”

行走江湖,會水真的能方便許多。

鐵手並不想記得,笑道:“等有空了再說罷。”

正在此時,卻聽幾聲哎呦。

這聲音不怎麽大,一般人都聽不見,但鐵手內力修為已然到至高境界,聞聲思考了會兒,對冷血道:“我去瞧瞧。你留在這照顧寶兒,有情況你就先走。”

話落不待冷血答應,已躍下了馬車,往聲音發出的地方走去。

走了一段路,鐵手藏匿在一株樹後,看見了前方三個坐在地上似乎不能動彈的男子。這並不讓鐵手感到驚奇,真正讓鐵手感覺驚訝莫名的是,在這三個男子的面前還站著一個小孩,看相貌赫然竟是聶寶兒!

與馬車裏的聶寶兒完全相同的模樣,身上的衣服卻與馬車裏聶寶兒不一樣。

那三個男子亦驚呼出了聲:“寶兒!你沒事罷?”

試著沖了沖方才被石子點住的穴道,頓覺一陣疼痛,他們遂不敢再輕舉妄動。這種點穴手法十分高明,除了金字招牌方家的人,或許還有鐵手的內力能夠做到?五個人在心裏這樣想。

有人道:“寶兒你還好罷?鐵手和冷血有沒有欺負你。”

聶寶兒眨了眨眼睛,道:“鐵叔叔和冷叔叔?他們怎麽可能欺負我呢?”一下子大哭了起來,“叔叔你們幫幫鐵叔叔和冷叔叔好不好,剛剛有自稱金字招牌方家的人要殺我,是鐵叔叔和冷叔叔救了我,但他們為了救我受了好重的傷,留了好多血。他們現在去追那個壞人了,叔叔你們也幫他們去追,好嗎?”

三個人一呆,被話裏這麽多“叔叔”弄昏了頭。

有人問:“不是鐵手和冷血抓的你嗎?”

聶寶兒搖頭道:“不是啊,是其他壞人抓的我,鐵叔叔和冷叔叔救了我,他們本來準備送我回家,可是路上又碰到了壞人……咦,叔叔你們怎麽都不動啊?”

對面的人有些尷尬。

其中一人道:“我們被人點了穴道,暫時動不了。”忽而一驚:寶兒說壞人是金字招牌方家的人,而金字招牌方家擅點穴氣功易容術,這還真有可能是方家的人所為。

聶寶兒急道:“那怎麽辦啊?我去追鐵叔叔和冷叔叔罷,讓他們不要再抓壞人了,回來給你們解穴。”說著就要跑。

一人忙道:“寶兒別亂跑,你去哪兒追啊?”

聶寶兒道:“就是那條路啊,他們就是往那條路走了。”

他指了一個方向,那是一個與鐵手冷血馬車行駛完全相反的方向,然後轉身,轉眼間跑得無影無蹤,留下五個動不得的人面面相覷。

第一個人道:“寶兒不是鐵手冷血抓走的?鐵手和冷血還為了救寶兒受了重傷?這……這怎麽可能呢?”

第二個人道:“其實我也一直在想,四大名捕俠名遠揚,這其中難不成真的有誤會?”

第三個人道:“等援助的兄弟們都來了,我們的穴道解了,就去那個方向看看罷。希望寶兒不會有危險。”

能蹦能跳的那名聶寶兒已跑到了一處密林裏。

桃樹密集,桃花繽紛,將太陽的溫度完全地遮住了,聶寶兒停在了一株桃花樹下,歇了口氣。然後,他笑了笑,走向了前方的一座木屋。

在門前,他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一輛馬車。

鐵手與冷血從車上跳下,站在他的面前。冷血的目光有些冷,探究地看著面前的聶寶兒;鐵手卻是帶著微笑,溫和道:“小兄弟你好。”

聶寶兒道:“你叫錯稱呼了。”

這分明是個女孩的聲音!

鐵手心中的奇怪並沒有透露在臉上,他點點頭,道:“抱歉,原來是姑娘。”

女孩道:“剛才你們跟著我?厲害,都說無情追命輕功絕頂,我看你們的輕功也不差。”

鐵手道:“姑娘謬讚。不過我確實一直跟著姑娘,所以也看到姑娘幫我和我四師弟的忙。”

女孩道:“你知道我幫了你們的忙?”拿美目瞅了瞅冷血,“那冷四爺幹嘛還這麽冷冰冰地看著我啊?”

冷血並不為之所動,靜靜佇立原地,道:“多謝姑娘相助,但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幫我們,你和聶寶兒又是什麽關系?”

真正的聶寶兒還睡在馬車的車廂裏,因為不能動,便沒法得知外面的情況。

女孩道:沒什麽關系。冷四爺難道不知道易容術嗎?”

冷血收縮了瞳孔,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陣,道:“你是易容成了聶寶兒的樣子?你的易容術很好。”

鐵手沒有說話,眼神中有了些深思。

霍然,一旁木屋的門打開了。

門裏走出一個老者,站在門口看著鐵手和冷血以及女孩,對突然出現在自己家門口的三個陌生人並不感到害怕,而是冷冷地問:“你們都是誰?”

女孩搶先道:“溫前輩,不認識我啦?”

老者聽見這個聲音,臉色一變。

女孩又道:“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嗎?”

老者的臉色變得更厲害了,道:“你、你易了容?”

女孩退後兩步,然後才點點頭。

陡然間從老者袖中飛出了一枚彈珠,眼看就要打在女孩身上,幸好女孩退得快,那珠子落在她的腳邊。老者已罵了開來:“你腦子沒毛病罷你!我都跟你前叮嚀萬囑咐了你這段時間最好不要易容!你你你……你非得把你的臉徹底毀了治不好了才算高興是嗎!我輩子就沒見過你這麽不聽話的病人!你……我……”

鐵手和冷血看著眼前變故,對視一眼,沒敢對著老者開口。

女孩委屈得很,道:“你說的是最好不要易容,又沒說一定不能易容,我也就易了這麽一次嘛。”

老者叱道:“你還想有幾次啊!”

女孩低下了頭,打斷道:“就這麽一次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沈,“這一次我還了大捕頭和崔三爺的情,我不欠他們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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